“是……小西门。”石狐子暗道。 “公乘?”雅鱼道。 “先找个无人的地方,让他吃顿饭。”石狐子道,“等这结束,我再去看他。” 雅鱼道:“公乘,我听说,西门氏曾用句芒布币,这枚带钩,许是与他有关?” 雅鱼见石狐子犹豫,一口气说下去:“公乘,事到如今有句话雅鱼不得不说,毕竟秦先生就要去大梁,可,这河东富饶地,咱们铸剑还要用一年,西门氏人脉颇广,许多士子都得过他的恩惠,就譬如宁坊主在上容的那位方术士朋友,元。” 石狐子道:“你什么意思?” “属下斗胆,替公乘献一个万全之策。”雅鱼躬身道,“依秦先生目前的行动来看,他切入中原的方向,应为‘朱雀之名’,他必会逼西门氏当众承认,二十年前那把朱雀剑系伪造,但,承认这种事情,等同于承认欺君罔上,西门氏绝不会轻易开口,若要让他开口,只有切他的软肋,便是他唯一的儿子,小西门。我的意思是,公乘与先生商量一下,一个做坏人,替天行道,严惩西门氏,一个做好人,暗中救下小西门。待风声过去,河东士子必然有不少会闻声前来接济小西门,到那个时候,公乘既可以给他们一个交代,也可以为师门结交新的朋友。” 石狐子道:“你说了这么多,是让先生去做坏人,我来做拉拢各方的好人。” 雅鱼顿了一顿:“是。” 石狐子道:“放肆!” 雅鱼道:“请公乘三思。” 石狐子道:“你跪下。” 雅鱼甩了甩衣袖,跪地道:“雅鱼别无二心,今日,雅鱼就在这跪着等公乘。” 石狐子转头就往秦郁的山居去。 ※※※※※※※※ 秦郁在侍弄剑谱。 朱雀古剑,剑长三尺,刃长二尺,宽二寸,单脊弧形锋,刃厚三分之一寸,剑柄檀木,剑格双头鸟收翅,四片翅羽怀抱玛瑙石,剑首单头鸟展翅,有三片翅羽和四片尾羽,羽毛的线条细腻,呈云纹勾卷状,自剑格延伸至剑丛,布满剑身。 几根烧红的铁条在锻床上。 “先生。” 石狐子走近,发现秦郁用墨斗量取尺寸,用很笨拙的办法研究着老式的锻床。 “你来正好,帮我看一看,这个如果不用砣,怎么锻出刃的花纹。”秦郁道。 因石狐子原先背过秦郁给的剑谱,所以一下子就明白了秦郁给他出的题目。 老式锻床也就是铁砧,没有固定范式,一切凭经验和技术,熟铁制成,采用折叠锻打,烧炼,吸碳,淬水,如此反复,几十斤冶炼成几斤的精钢,剑身形成自然的花纹,如高山、流水、龟背、祥云,其锋利程度悬殊极大,若控制得当,比新式锻的更加精良,而若疏于操作,则和铁兵工室早年的残剑一样,软弱不堪。 譬如应龙本尊,就是铁砧锻剑。 秦郁把合金浇铸的朱雀剑假设为熟铁锻打,是考石狐子烧制锻刃纹的功夫。 “先生,呈现云纹,刃部淬水前不能过火,所以锻时要用远些的火,锻距密集些,力道大些。”石狐子自然不畏难,娴熟把铁条架在锻床火焰为橘红的部位。 然后,举起铁锤,一重三轻的节奏,半寸敲打一次,以贴合剑丛的角度落锤。 “一过砧!” “二碾砧!” 石狐子本没有换衣裳,还是冶署里的褐衣,锻床热浪滚滚,烧得他敞开的胸膛很快就布满细密的汗珠,又是夕阳普照的时刻,整具胴体宛若鎏过金一般唯美。 “一过砧!” “二碾砧!” “三炒!四打!” “五门亲咯!” 石狐子嚷着打铁的歌谣,虽不着调,却把笨重的铁锤挥舞得十足轻盈,一起,雄风刮过,煽得炭火腾空,铁星飞溅,一落,整条胳膊的肌肉都在流光,在颤抖。 不时,剑刃锻成。 即使没有经过后期砥砺,剑刃也已经薄如蝉翼,细看,泛着细腻的祥云纹案。 赤红的纹案渐渐冷却,变为白色。 “先生,如何?” 秦郁看得入迷,手指抵在唇间,又闻见石狐子身上的淡淡的汗味,很是贪恋。 “再锻一次,我想看你。” “啊?!”石狐子过了关斩了将,心里还念小西门的事,遂把剑插回了鞘里。 “先生,我有正事。”石狐子道。 “你没有要问的么。”秦郁道。 见石狐子只用半柱香便攻克了自己出的题目,秦郁一时有些失落,毕竟,他头昏眼花的,手也不太能掌控力度和方向,很长时间才想出这么一个方案,本以为可以勾引石狐子和他一起钻研一个晚上,却忽略了,石狐子论剑从不怜香惜玉。 石狐子眼见不能躲过这一劫,只好仔细又回想一遍,问道:“我只不明白,既然剑格和剑首的两只朱雀都是用锻铁,那么,先贤为何用合金浇铸朱雀的刃。” 秦郁道:“重。” “重?”石狐子重复道。 “天子之剑,非为杀伐,岂能没有重量。”秦郁笑了笑,“剑重一些,沉稳。” 石狐子嗯了一声,席地而坐。 秦郁道:“有话直说吧。” “先生,我是来为小西门求情,西门氏虽罪大恶极,但小西门的情况,先生应当清楚,他生性纯良,鹿宴之事根本不知情。”石狐子道,“请先生网开一面。” 秦郁捏着墨斗,转了一转。 “谁让你这么直说的。” 石狐子一怔。 秦郁道:“郡守没有提起,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小西门是否还在安邑城中。” 石狐子道:“先生愿为陷害过师门的故人坐一夜监狱,就不愿体谅我处境么。” 秦郁道:“青狐。” 秦郁用心说话时,反倒不强语气,只是平平淡淡二字,便能透出十分的威仪。 “对不起先生,我犯浑。”石狐子道。9.7.9.9. “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就坦诚与我说,我会教你。”秦郁道,“你不要憋着。” “我……” “你问前程,我一样会教你,青狐,师门就要东迁大梁,西门氏的头颅是第一个台阶,我清楚我脚下的路,但是你记着,小西门救不救,那是你自己的路。”
“不过,这不是你全部的疑惑,先前你自作主张带走疾,收服义渠桃花士,又与赵悝、澹那群门外之人搅和在一起,甚至花蛇,我也没见你与我纠结,反倒一个举手之劳,弄得你紧张兮兮,说明有人第一次当你的面点出了这个问题。谁呢,你身边的人,我不熟,只道应是文人,你不说,我权且当是雅鱼。雅鱼是上郡士族出身,自幼孱弱,却也受过中原洗礼,心比天高,他在秦国难以凭武功立身,跟着你,图的是北方这条道路,青狐,你要给他希望,给他家园。”秦郁道。 石狐子被一串剖析弄的无地自容。秦郁的说法和雅鱼别无二致,却更加犀利。 “我罚他跪在冶署门前。”石狐子道。 “跪着无妨。”秦郁顿了顿,“待你处理完今日之事,定记得,去扶他起来。” “是。”石狐子道。 “嗯,能明白就好,先回去罢。”秦郁道,“一会我还要去看看申俞的伤势。” 石狐子没有作声。 秦郁放下墨斗,才觉出一丝不妙。 申俞从狱中出来之后暂居草庐,这件事秦郁觉得十分自然,提起,也只是想暗示石狐子主动去问候,却不料石狐子听说之后不仅是震惊,且还流露出不甘愿。 “先生,都还没离开秦国,就有那么多的虎狼觊觎你。”石狐子自觉去拉拢屏风,回头道,“万一在我赶过去保护你之前,有人不安好心,把你吃了怎么办。” 石狐子讨得教训,原本心安许多,却又忽然被秦郁勾起一丝醋意,想秦郁与申俞的佳话传得沸沸扬扬,他不见面还能理性看待,一见面,闻到秦郁的气息,蓬勃的欲望抑制不住萌生出来,便是赤红的也偏偏要看成暗黑的,心中割不下。 “你不放心?”秦郁说道,“我的身体已经残成这样,不会变更坏,没事的。” “从前是放心的,可听说先生与申大夫侃了一夜的牢话,我便不那么放心。” 秦郁心中咯噔,莫不是看石狐子脸红的模样天真可爱,险些要一记铁花打过去,石狐子是得寸进尺的毛病,尝着一次甜头,若不及时堵住,就会洪水泛滥。 “明日我去会老西门。”秦郁想了半天,决定换新的招数,于是,他板起一张脸,铁鞭蘸着一二滚沸的铁水星子,“怎么,你要陪着,看你的先生怎么骚浪?” “不,不敢!” 石狐子面色大变,万没想秦郁居然一本正经说这样的话,吓得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修改了毐的位置,是在大梁,之前秦郁让他去的是大梁;我尽量隔日更,总的来说,不会亏字数。 感谢评论!感谢阅读!
第83章 鹿宴 小西门已经等待了一天。 一天之内,他的心情跌宕起伏, 从刚听王铁匠说父亲被软禁郡衙中的绝望, 到得知监冶河东之人名为石狐的震惊, 从逃进冶署挨打的屈辱、交出句芒带钩的期待, 到看见桃花士的恐惧,再到被当作一个废人和所有废弃渣料共押到旧武库的迷茫……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印有‘狐’字的钢剑, 他始终不能相信, 曾经在垣郡冶署门前十胜秦剑的威风凛凛的武卒长剑, 在战场之上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武库之中空荡荡的, 原有兵器已悉数被秦国军队搬去冶署重新编刻铭文[1]。 “河东冶监,将作得匠,公乘。”小西门斜靠草垛, 叨念着一个又一个他完全没听说过的称谓,脑海中实际回忆的是青轩旁的小泥房, 以及带他看炉火偷剑胚的那个火柴棍般的玩伴,“听起来还算体面, 也不知, 石狐子能不能救阿翁。” 突然, 库房幽黑的角落里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声, 烛火打颤,木门前后猛晃动。 “什么人!” 小西门一个激灵, 往草垛里钻。他听见门栓被抽出,风呼呼贯入,他看见一只猫的影子窜出去。“原来是猫在叫啊。”他暗中松了一口气, 忽又屏息不动。 一双皮靴出现他的眼前。 低沉的话音响起。 “堂堂魏国毕方军校尉,如何还是这个胆子,此地若着火,可无人再来救你。” 小西门抬起头,望着来人。 “你是石,石狐子?” 石狐子笑笑,伸手拉小西门起来。 “真的是你!”小西门擦一下脸,目中流露出的崇拜,一如当年借竹飞子玩。 “你长得好高!”小西门道,“你记不记得,那时偷剑胚,我还帮你望过风!” 石狐子点了点头。 小西门道:“幸好遇见你,你不知道,河东出事之后,家中养的那些门客如鸡犬逃散,现在跟着我父亲的只有十几个人,唉,王上也不管我们,躲得真是艰难……”说到这里,小西门忽感石狐子的眼中闪过的寒光,直往草垛里缩去:“你不会也像范五儿那样,把我抓去监狱吧?我什么都没有了,石狐子,你不能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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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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