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掌柜相劝无果,只得幽叹了一口气,天气实在冷得厉害,他脱去了外袍,现下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小宛极乖巧地倒了一杯热茶递上去:“掌柜,喝茶。”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花掌柜接过茶盏,怜爱地抚了抚小宛娇嫩可爱的脸,感怀道,“往年都是我、小虫儿、春来三个人煮点儿饺子面什么的,冷冷清清将就过着,这客栈啊,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南海北不同的人,能够偶然地在这间客栈里相聚,一起守岁,一起过年,这里头,应该是很有缘分的。” “缘分?兰姑娘说得真好。确实,这必定就是今世的‘缘分’了,应当格外珍惜才是。” 高梧月爽声笑起来:“既然这般有缘,那不妨都自报家门,看看有没有同乡。我先来——” 她说话的时候,野狐再从楼上下来了。 “我出生在太原府,家中亲人相继去世了,后来我便四海为家。”高梧月简短地说道。 野狐拿了杯子,拎了桌上一铜壶的茶放到火塘旁边来,他也坐下了。 兰萃看看林火,轻缓笑道:“我和我大哥是开封人,不过自从我的腿受伤以后,我们就离开那里了,已有十余年不曾回去过。” 郑雨眼底一亮:“咦?你们也是开封人?真巧,我们也是。” 兰萃笑看她:“我一早就晓得了,因为你们的口音我听着很耳熟。” “开封府……”花掌柜撑着脸呢喃着,他盯着火塘里燃着了一半的炭沉思了片刻,抬目问郑雨,“开封府的名人很多,听说刑部里有一位叫庞籍的,其人睿智机敏,有宰相之才,不知他有没有升官?” 郑雨含笑:“你说的,确实是一位名人,庞大人如今是侍御史了。” 花掌柜惊讶挑起眉:“哦,侍御史,厉害。那还有和庞侍御史一起破过案的包拯,此人也在开封府吗?” “包拯?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 花掌柜显得很意外。 意外之后,更生几分失落,低头喃喃自语道:“那包黑子竟不在开封府吗?” 郑雨问:“花老板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是我们偏居一隅,东京的人事变迁一概不知了。” “噗嗤”一声。 郑雨忍不住笑起来:“花老板好自谦啊,若是真的偏居一隅,不理外事的,怎么花盆都要去应天府买?还买好几钱银子一只那么贵的。” 她可还清楚记得昨晚花掌柜数落春来的话呢。 花掌柜张了张嘴,不及发声,旁边的小虫儿抢过了话头,哈哈大笑道:“花盆算什么?我们这里还有凤翔府的门神画,巴州的竹筒,洪州的瓷瓶等等之类,各州府的器物,多少都收了那么几件。” 闻言,诧异的不止郑雨一个,在座皆感到稀奇。 高梧月洒脱不羁,当即笑语揶揄道:“掌柜是个精细人啊!不过你如此讲究,这小小一家店,可撑得起你的用度?” 花掌柜笑意甚欢:“谁还没攒几个私房钱?千金难买心欢喜,花空了,就不讲究了。” 性情中人,随性,洒脱,实在教人喜欢。 大家围着火塘烤火,纷纷笑开了去。
第8章 第八章 往后的几日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是除夕了。 除夕这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所幸是风吹得不凛冽,下午的时候,小虫儿和小宛把该贴的对联、窗花都贴上了,整座客栈里暖融融、喜气洋洋的。 晚上准备的是羊汤火锅,花掌柜怕有人吃不惯,多嘱咐厨房做了其他几道菜。 天色暗下来,客栈掌起灯。 “哎,还有多久?这铜锅要放上桌了啊,不然一会儿可没合适的红炭了!”小虫儿急得张牙舞爪直在一旁咋呼。 “快了快了,别急,还剩一点儿馅,马上就好。”郑雨嘴上说着话,丝毫不耽搁手上的功夫,眨眼就包出了一个漂亮的饺子放到篾子上。 兰萃看着她飞快的速度,泄气地把手里艰辛包完的一个饺子轻轻放下了:“不成,我手太笨了。” 高梧月转脸瞧她,抬手一指,戏笑着安慰她说:“快看你包的第一个‘灌汤包子’——哈哈,你的手虽然是笨了一点点,但总体来说还是孺子可教、包得越来越好看的嘛!” 小虫儿绕到兰萃身边,着急作揖告求道:“兰萃姑娘,这儿还有三张饺子皮呢,你别停下来啊!” “你跟只慌脚鸡似的做什么?”郑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又有一个饺子被放到了篾子上,“都说快了别急,也就剩五六只饺子的馅儿了。兰萃姑娘,你去把手洗了吧,剩下的我和高姑娘来收拾。” “我去打热水来。”小宛一溜烟跑开了去。 水打来,兰萃洗干净手,郑雨和高梧月也把桌子收拾干净了,铜锅抬上桌,一盘盘的生肉、生菜就接连不断地被端了出来。 花掌柜一身脏兮兮从外面进来,正吃力怀抱着两个不轻的酒坛子。 “哎唷,掌柜的,这玩意儿可沉啊,您当心闪了腰!”小虫儿赶忙丢开手里的一筒筷子,快步迎上去接过了其中的一坛。 郑雨好奇凑上前:“这里面是什么?” 花掌柜答道:“酒。” “这是非常好的酒!”小虫儿甚为稀罕地拍拍坛身补充说,“这两坛酒拿来的时候就是二十年的陈酒了,掌柜舍不得开,埋在了后院的梅树下,到现在,足足有十二个年头了!这酒啊,‘三杯可祛病,久服能益寿’,简直是皇帝老儿才能享用……” “喂,打住!”高梧月嫌他聒噪,堵住耳朵叫道,“闹了半天,我们连这是什么酒都不知道。” “麻姑酒。”花掌柜笑眯眯说道。 小虫儿双手叉腰,昂起头睨视高梧月,一副了不起的模样:“麻姑酒!麻姑酒你听没听说过?这里面有灵芝的!” 花掌柜责备他道:“小虫儿你今天怎地这么无礼?竟敢跟客人比嗓门高低。” 小虫儿悻悻不乐,不甘心地噘了嘴:“本来就是嘛,这两坛麻姑酒金贵着呢,你总说留着留着,我吵了多少次都舍不得挖出一坛来,今儿可好,两坛!两坛你全给掘出来了!” 花掌柜道:“咱们荒镇野店的,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难得除夕夜能聚一大桌子,就像兰姑娘说的,这是缘分。‘缘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逢着高兴,就算是龙肉我也乐意拿出来,两坛子酒又算得了什么?” 孙楚拍掌称赞:“花掌柜为人大方爽快,真是有君子之风。” 花掌柜摆手:“忏愧,不敢当,不敢当啊。诸位别愣着了,入座,快先入座罢!” 所有人坐定,美酒佳肴的席宴刚开不久,一阵突兀的拍门声就响了起来。 兰萃的手一颤,酒水泼在了身上。 “哎,兰萃姑娘——”郑雨急忙从袖中抽出了帕子。 周遭忽地一静。 明明刚才还是言笑不断的。 郑雨陡然僵住,缓缓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是谁?”花掌柜站起身问道。 “咚咚咚。” 外头的人不应声,只继续拍着门。 “来了!”小虫儿离座,飞奔着跑去卸下门闩,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再转身时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篮子,他一面关上门,一面揭开篮子上盖着的布,对花掌柜说道,“是腊坊的幺妹,说是明儿个要和阿爹阿娘出去走亲戚,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她阿爹见咱们店里还住着客人,让送了一些腊肉和鸡蛋来。” 花掌柜似是无意地扫过了兰萃一眼,坐下时低低说了一声:“亏了宏叔想得周全。” 郑雨气急:“那个幺妹怎么不说话呢?害得我还以为……” 孙楚匆忙拉了一把有口无心的郑雨。 兰萃的脸色白了几分。 “幺妹是个哑巴,她不会说话。”花掌柜道。 高梧月看兰萃神色不好,倾身张口想安慰她:“兰萃……” “一听敲门声就知道不是他,但还是忍不住希望会是他。”兰萃眼底黯然,独自离开席座,“各位慢用。大哥,我累了,送我回房间吧。” 一桌人屏气不语,直到看林火把兰萃背回房了以后,郑雨才偷偷扯了扯孙楚的袖子:“兰萃姑娘好伤心啊。” 孙楚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花掌柜起身给大家倒了酒,含笑说了几句俏皮话,这才叫团圆饭的气氛又缓和了不少,渐渐热烈,重新又像了个除夕夜的样子。 大家吃喝到很晚,又烤了火,睡下的时候都快到子时了。 雪落无声,一晌好梦。 高梧月被突然叫喊的声音惊醒,她飞快爬起来,披着衣裳打开门出去。 那时,野狐已经站在自己房间外面了。 高梧月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听见了!他来了!”兰萃鬓发散乱,红着眼睛挣扎出门。 “没有,没有人来啊!”林火怕她摔倒磕伤,忙追来拦住她。 兰萃眼含泪花,连连摇头:“大哥!他就在外面啊!我听见马铃声了!他来了,是他来了!” 林火妥协:“好好好,你别急,我去看,我去看!” 看样子,林火也是被隔壁的动静惊醒的,匆匆赶来察看,连外衣也顾不得穿,他从房间取了厚外衣奔下楼去。 孙氏夫妇也惊忙穿戴好出得门来了。 郑雨看见兰萃身上衣正单薄,快步过去想将她推入房中添加衣裳,不曾想兰萃扣住门框,恳求道:“别——” 林火下楼,穿过大厅,打开客栈门走出去,客栈外大雪纷扬,隔了一会儿,他再进来,身上都落满了鹅毛大的雪花:“兰萃,外面没有人。” 兰萃不相信:“你再好好看看!我听见了,马铃声就在附近!” 林火只好再出门去。 兰萃的身体在微微发颤,郑雨劝慰说:“姑娘进屋加件衣裳吧。” “怎么,你也觉得是我错了?”兰萃抬头,厉声问她。 “没有,当然没有。”郑雨连连摆手澄清道,“我只是觉得,等那人来了,姑娘总不能这样去见他……来,我替你梳妆穿衣吧?” 兰萃闻此言,面色才稍霁,犹豫着点头依了。 小虫儿也给吵闹声惊醒了,他打着呵欠把厅里的灯点上。 去镇子大路上探看的林火回来了,他在门口抖去了一身雪,慢慢走进客栈来。 小虫儿看他脸上有愁容,没敢开口多问。 兰萃闹着要下楼,郑雨和高梧月拦不住,只好恳请野狐将她背下楼来。 火塘里的灰扒开了还见得着红炭,小虫儿看兰萃誓要等下去的架势,就和揉着眼睛被吵醒的小宛把炭火重新点起来了。 “噼啪!” 火塘里的炭烧得爆裂了,与此同时,所有人在这悄寂的夜里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铃声……
第9章 第九章 叮铃。叮铃。 客栈外马蹄声伴着摇曳的檐下铃声,一步一步踩踏过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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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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