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停下了脚步。 “可你以前说过你很喜欢福惠,你说过想要保住年家。”年羹尧哽咽。 “朕是很喜欢福惠,可你要明白,保住你就不能保住年家,就算朕答应,群臣百姓也不能答应。”胤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在年羹尧身上。 “你早该告诉我。”年羹尧哀叹。 “我不骗你,你怎么愿意为我豁出了性命去打青海这一仗呢?不过你放心,我从前答应你的都还是答应你,该有的赏赐一样也不会少,今日之事,朕可以权当没有发生过。”胤禛正了正衣冠,淡然道。 年羹尧摇了摇头,他的身影就像夕阳下一只孤鸿,悲鸣着向着未知的某处远去。 胤禛将身上的青衫缓缓褪下,他看着地上的毡帽,这些年已经有些旧了。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拾起它,仿佛拾起那个过去的自己。 “朕真的做错了吗?”胤禛盯着毡帽出神。 “皇上您没有做错。” 胤禛抬起头来,隆科多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舅舅。”胤禛惊道。这些年,他还是习惯唤隆科多作舅舅。 “皇上,您已经给了年羹尧太多的欲望,太大的权力,他,也要知道收敛才是。”隆科多一语道出的正是这些日子大臣们议论纷纷的话题。 “他,他并没有不知收敛。”胤禛解释道。 “包括拿剑指着皇上?”隆科多眼里满是对胤禛的担忧。 “舅舅,答应我,千万不要把刚才看到的说出去。”胤禛焦急地握住了隆科多的手。 隆科多无奈地点头:“皇上,奴才答应您。可您要想好了,以后年羹尧要是做出一些更过分的事来,任凭是谁也保不住他。” “朕明白,让朕再想想。”胤禛敷衍道。 “皇上,您再仔细想想,奴才言尽于此。”隆科多语重心长道。
第40章 恃宠生娇双峰报复,苦口婆心十三开解
年羹尧别了胤禛以后马不停蹄地回了边关,也许,只有在千里之外,才能真正毫无波澜地远离尘嚣。 至此以后,年羹尧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时时对着手下大呼小叫,有时又会一个人呆呆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胤禛还是源源不断地给他赏赐,可他眼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不屑的眼神与戏谑的笑。 军营里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每一日似乎与昨日并无不同。 春去秋来,又到了选新兵的时候。 这是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 今年的新兵多是些太平日子里的穷苦孩子,比往年倒少了几分昂扬的斗志。 年羹尧巡视了一圈,意兴阑珊,正欲离去。这队伍里突然冲出了一个书生打扮的小兵来。 “大胆!”一旁的岳钟琪喝道。 那小兵毫无畏惧,大声道:“年将军,我等怀抱一腔热血弃笔从戎,您为何看也不看一眼便匆匆离去!” 年羹尧正对上他倔强的眼神,恍惚间,他仿佛瞧见了当初那个无畏无惧的自己。 “你说你是投笔从戎?”年羹尧止住了怒气汹汹的岳钟琪。 “小人王景灏,本是籍籍无名一书生。只因仰慕年大将军为国尽忠,故而投军。不曾想年大将军竟然如此对待新兵,着实令小人失望。”王景灏的胸膛起伏着,看起来很是激动。 “很好,你的资质,当个小兵可惜了,就跟着我做个参军吧。” 年羹尧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岳钟琪闻言大惊,碍于年羹尧的面子并没有当场发作。待回了军营,他立马气呼呼地冲进了年羹尧的营帐。 年羹尧见他如此,知道必是为了王景灏之事,便和颜悦色招呼他坐下。 岳钟琪没有坐下,反而站得更直了些。 “年将军,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年双峰吗?”岳钟琪悲愤道。 “我知道你对王景灏越级提拔一事有诸多不满,可这里到底我才是抚远大将军,你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年羹尧转身给岳钟琪沏了一杯茶,递到他嘴边。 岳钟琪气急,一把将茶杯打翻在地。 “你想想从前的你,意气风发,一心为了天下家国,岂会如此意气用事?”岳钟琪说着,见方才打翻的茶溅湿了桌上的一幅字画。 他见年羹尧不答,便仔细地将那打湿的画从底下抽出来,上头却是赫然盖着雍正的大章,原是胤禛御笔。 年羹尧见岳钟琪拿着这幅画,冷笑了一声,一把夺过这幅字画,狠狠踩在脚下。 “双峰,你——”岳钟琪不知道他这次进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隐隐猜到,一定是和胤禛有关。 “在我年羹尧眼中,皇帝笔墨又值几个钱?”年羹尧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眉眼绉了起来。 他缓缓蹲了下来,捂住脸,就像一个黑暗中迷失的孩子,纵情地大哭起来。 岳钟琪吓了一跳,他想劝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年羹尧默默注视着岳钟琪,半晌,道:“王景灏这孩子不错,日后必成大器,我有心提拔他,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岳钟琪点头:“当初是你提拔我我才有今日,如今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年羹尧摇头道:“我要你杀了知府蒋兴仁,随后将其伪装成自尽,你还愿意吗?” 岳钟琪似乎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冻住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反问:“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年羹尧冷冷道:“我知道你听清了的。我查过,四川巡抚蔡珽最近因贪污一事处处为难蒋兴仁,只要蒋兴仁一死,就可以说是蔡珽为求政绩,逼死了他。蔡珽是皇上的心腹,我倒要看看,我们的皇上是秉公执法还是徇私舞弊。” 岳钟琪低声道:“可蒋兴仁是无辜的。” 年羹尧又大笑起来:“无辜?他这个人贪污受贿、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有多无辜?我们征战沙场,又杀了多少真正无辜的人?你我本就满手血腥,何必自苦?” 岳钟琪犹豫了,他望着年羹尧因大喊而几乎扭曲的疯狂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日,蒋兴仁逝世,仵作勘验均为自尽。 年羹尧立即上疏参劾四川巡抚蔡珽威逼所属知府蒋兴仁致死,蔡珽因此被罢官,蔡珽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只得承认自己逼死蒋兴仁,经审讯后定为斩监候。 而与此同时,年羹尧的私人王景灏因此得以出任四川巡抚。 岳钟琪走进大帐,年羹尧正得意地喝着酒。 他轻声走到年羹尧身边,年羹尧顺手将手中的酒杯递给了他。 岳钟琪沉吟:“你这么做,真的开心吗?” 年羹尧斜睨了他一眼,道:“自然开心。蔡珽本就屡次针对我,这次能够除了他又提拔了王景灏,一石二鸟,又有何不悦?” 岳钟琪偷偷嘀咕:“还不是因为皇上听了你的,立刻派人去抓了蔡珽,你才会如此得意。” 年羹尧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如今良辰美景,不敬年大将军一杯真是可惜了。”岳钟琪说着接过年羹尧手中的酒杯。 两人便对酌共饮,直至深夜。 夜已深,星辰渐渐淡了,四下里越发安静了起来。 一个小兵急匆匆地奔了进来,打破了这宁静。 “什么事?”年羹尧已经有些小醉,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将军,大事不好了。”小兵见他睡意正浓,不安道。 “有什么就说,最讨厌你们这套,婆婆妈妈的。”年羹尧吼道。 “皇上把蔡大人给放了。”小兵说得胆战心惊,生怕惹怒了年羹尧,一个不高兴,白白丧了命。 “蔡大人?哪个蔡大人?”年羹尧已经从方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恢复了些。 “就是蔡珽蔡大人。”小兵支支吾吾道。 “什么?!”年羹尧坐了起来,醉意全消。 “蔡大人本是被判了斩监候的,可被押到北京后,皇上却不同意刑部把他□□起来,反而特地召见他。蔡大人说是自己在任时因对抗年大将军您而遭诬陷,又上奏了您‘贪暴’的种种情形。皇上,皇上召您前去对质呢。”小兵颤颤巍巍地说完了这一大段话。 “对质?对什么质,凭什么与他对质,我不去!”年羹尧一掌拍在桌上,岳钟琪也清醒了过来。 听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岳钟琪劝道:“你还是去吧,皇上本就对你起了疑心,才会亲自召见蔡珽,再加上蔡珽一直都算是皇上的心腹,你不去反而是不打自招。” 年羹尧仰天长叹,望着岳钟琪道:“好,我去。只是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了。你记住,我答应过你,接任我的位置,只有你,只有你,我才放心。” “双峰——”岳钟琪喊了一声,便又道:“保重啊!” 年羹尧进京后,并没有等到与蔡珽的对质,而是直接得到了消息——雍正不仅没有给蔡珽治罪,还升任他作了左都御史。 年羹尧笑了,喃喃道:“这便是不信我了。” 他知道一切已经没有必要,可还是进了宫。 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跨进去。 他走在皇宫的小道上,今日宫里的人似乎格外少些。 夕阳西下,照在路边白玉般的石头上。枫叶落了,整个皇宫都变成了一片鲜红。 这偌大的紫禁城,每一条道,都是用无数的血泪铺成的。 关于生与死,他自以为早已参透,如今看来,亦不过是一知半解。 “年将军可真是稀客啊。一晃这么多年了,想当初还是我向皇上举荐的你呢。”年羹尧忽闻背后有人唤他。 回头一望,竟然是许久未曾谋面的十三爷胤祥。 如今的胤祥,为避讳,已经改名作了允祥。他的人生,自此开始,也与前半生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 “怡亲王如今是风光了。”年羹尧笑道。 “哪里来的风光一说,不过是为四皇兄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允祥依旧还是那个温润如玉,文质彬彬的十三爷。 年羹尧突然想起他的腿疾,忙道:“怡亲王的腿疾可好些了?” 允祥摇头笑道:“这老毛病啊,已经跟了我大半辈子,恐怕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允祥又见年羹尧愁眉不展,猜测他定是因为近日蔡珽一事苦恼,劝慰道:“皇上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你是知道的。他有时是残忍了些,可那是待他有恨的人,待他好的人,他是会记在心里的。” 年羹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又不解道:“怡亲王与皇上兄弟情深又才干出众,为何屡次拒绝皇上好意,只是讨些闲散的差事来做?” 允祥叹息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在这深宫之中,无论是谁,太过招摇,从来都不是好事。” 年羹尧依旧只是点头。 年羹尧不知为何,此时心烦意乱,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在晚霞里看到了那个沧桑的自己。 万寿寺的永乐大钟响了,敲了九下,十下…… 钟声带来了秋意与未知的明天。
第41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胤禛登位已久,朝局渐渐稳定了下来。 与之相伴的,便是弹劾年羹尧的奏本也是与日俱增。 胤禛随意看了两本就随手扔到了一边。 这些奏本来来去去,无非就是说年羹尧娇纵恣肆,残暴不仁,与当日蔡珽所说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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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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