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成虎,朝中对年羹尧不满的声音越聚越多,甚至时常有人秘密上疏,让胤禛切勿养虎为患,早日除去他为妙。 胤禛被这些中伤年羹尧的折子弄得头昏脑涨,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日那个一心励精图治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为了年羹尧,与群臣周旋。 他心里是不愿相信的,可不论信与不信,白纸黑字,总是骗不了人。 更何况,事到如今,他与年羹尧的关系,早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不知何时,他们之间不再有欢笑和信任,只剩下了背叛和利用。 胤禛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越发沉重起来,仿佛有许多苍蝇成群地围着他,在他耳边嗡嗡。 “来人,来人!”胤禛不耐烦地大喊。 门口守着的小太监立刻弯着腰跑了进来。 “把这些折子拿出去,朕今日累了,不想看。”胤禛斜倚在榻上,用手扶着额头。 “可是皇上,别的可以不看,这一封是今早御史大人特意送来的,说是——”小太监突然语塞。 “直说无妨。”胤禛叹气。 “是关于年羹尧年将军的,说是十分紧要。”小太监见胤禛沉默了,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胤禛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这封折子。 里头起先写的,不过和之前那些大同小异,可后面几段,着实令胤禛心中一盆冷水浇下,透彻心扉。 奏折里里要说的大体就是,年羹尧为人傲慢,在边疆时,蒙古王公和额驸阿宝见到年羹尧必须跪拜。此次赴京途中,他令直隶总督李维钧、陕西巡抚范时捷等跪道迎送。到京时,黄缰紫骝,郊迎的王公以下官员跪接,年羹尧安然坐在马上行过,不看一眼。王公大臣下马向他问候,他亦是点头而已。此人如此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日后必成大患。 胤禛怎么也没有想到,年羹尧平日即使自负了些,可还是同他赌气的多,这次竟然当众这样驳他的面子。 臣子逾制,本就是大罪,过去胤禛不忍治他的罪,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若还是听之任之,恐怕不只无法给这些大臣一个交代,就连百姓,也不会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次日,胤禛特意让人传唤年羹尧上朝,美其名曰奖励军功,实则已经安排了那些弹劾年羹尧的官员在一旁候命。 果然,那些官员见了年羹尧,便如同猎豹见了羚羊,狠狠地扑了上去。 “皇上,臣有本启奏。” 胤禛还未开口,已经有臣子站了出来。 “爱卿但说无妨。”胤禛有意瞥了一眼年羹尧,年羹尧却还是笔直地站着,面无表情。 “臣听闻抚远大将军年羹尧逾礼逾制,目中无人。镇守边关之时,又残暴不仁,肆意妄为,大肆敛财。” “可有此事?”胤禛故意提高了声音看向年羹尧。 年羹尧还是一言不发。 “年将军,朕问你话。”胤禛恨恨地拍了一下龙椅。 年羹尧抬起头来,目光恰好与胤禛相遇。 他笑了笑,还是没有说话。 “好,朕就当你默认了。还没有爱卿有本要奏?”胤禛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皇上,奴才……奴才听说了一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又有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说!”胤禛显然有些怒了,脸色严厉了许多。 “民间传闻,说是皇上除八王一党,又惩治八王余党阿灵阿等人,皆是……皆是受了年羹尧指使——” “混账!”这番话说者无心,却深深刺痛了胤禛,他大怒道:“是哪个不要命的狗奴才,如此诋毁朕!” 那御史见雍正震怒,忙跪了下来,道:“这是民间传闻,老百姓都是这样说的。” “够了。”年羹尧终于开了口,不过面上依旧还是淡淡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身体不适,告退。” “年羹尧!”胤禛大吼。 年羹尧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径直走了出去。 胤禛这下实是元气大伤,无心再看折子,便遣散了身边的宫婢太监,想着一个人独自去御花园散散心。 不料才到御花园,年羹尧竟也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你知道我要来?”胤禛问。 “不知。” “那你为何在此。” “心中烦扰,自然在此。” 胤禛笑了,讽道:“你心中烦扰?你还没有伤够朕吗?” 年羹尧不说话,只是从地上拾起一片血红的枫叶。 他将这枫叶迎着阳光,仔仔细细地瞧着。透过枫叶,他看到是鲜红的一片,鲜红的树,鲜红的花,鲜红的太阳,鲜红的假山,还有,鲜红的胤禛。 “那些大臣要说的,皇上早已知道,又何必做这场戏给微臣看呢。”年羹尧突然道。 “朕是给你机会,最后一次机会。”胤禛悲声道,“你看看吧,你要同朕置气,不要紧。可是不能如此过分,朝廷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
年羹尧猛地大笑起来,一松手,那片枫叶落了,像只枯死的血红蝴蝶,翩然坠落。 “皇上是不是弄错了?臣怎么敢和皇上置气呢?皇上,您是皇上啊,您要杀我,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年羹尧还是大笑着,这番话是把锐利的双刃剑,刺透了胤禛,也刺透了他自己。 胤禛悲切道:“朕不管你是玩笑也好,认真也罢。如今,你唯有一条路,辞官归隐。朕答应你,一切既往不咎,还可以赐你黄金万两,以后保你生活无虞。” “归隐?”年羹尧的眼神突然温柔起来,“胤禛,你以后真的再也不想见到我了是吗?” 胤禛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只想保住年羹尧的命,不惜一切,保住他的命。 “我年羹尧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上,您不必为我担忧,臣不怕死。辞官?这个位置是我拼死拼活拼来的,我怎么也不会辞官。”年羹尧说着向胤禛跪了下去,深深磕了一个头。 “年——” 还未待胤禛说完,年羹尧已经扬长而去。 年羹尧又一次回了四川,这一次,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离京。 没过多久,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的所谓“祥瑞”,群臣称贺。 年羹尧本是不想上表,可架不住岳钟琪再三哀求,便也上贺表称颂雍正夙兴夜寐,励精图治。 胤禛收到这封贺表,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仔细一看,果然表中夹杂了一张薄薄的宣纸。 胤禛知道年羹尧定是有话要说,急忙将纸铺展开来。 谁知纸上竟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小字:臣年羹尧知道自己罪该万死,胤禛,你要责难于我,时机已到,我无悔无怨。只是岳钟琪实乃一员猛将,能文善武,若因此受累,实在可惜,还望皇上重用8他。 年羹尧虽然没有出现,可胤禛却从这短短数行字里,看到了他的用心良苦。 胤禛打开奏表,表中字迹潦草,不知是一时疏忽,还是有意为之,竟然把“朝乾夕惕”误写为“夕惕朝乾”。 双峰,对不起。 胤禛将那张薄薄的纸用烛光点燃,烈火转瞬侵蚀了纸上的每个字,都说情薄如纸,燃尽,化作尘烟,风一吹,便什么都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上。 胤禛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狠下了心来。 很快,他便借题发挥,说年羹尧本是武夫,却不是粗心之人,犯下这样的错误,只能是因为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 年羹尧亲信均受此事牵连,雍正先是更换了四川和陕西的官员,又将年羹尧的亲信悉数革职或调回京城。年羹尧则解除川陕总督职,命他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一切发生地这样突然,却又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年羹尧笑了,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想过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竟是如此平静。 最令他欣慰的,便是岳钟琪没有被革职,甚至朝中传言,岳钟琪即将接任川陕总督一职。 这是他离开时,唯一的心愿,如今,倒是如此轻易的实现了。 皇上果然是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天下安,一念天下惧。 “胤禛啊胤禛,年羹尧自知命不久矣,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再相见?”年羹尧对月长叹。 “你这又是何苦呢?”他记起离京之时,十三爷怡亲王允祥问他的话。 当时他并没有回答他。 而今,他终于在半梦半醒间找到了答案:“我一直都不知道,在胤禛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后来我明白了,我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我活着,就是在不停地刺痛他,不拔了我,他永远都不会安心。与其让他永远都不安心,不如成全他,让他永远都记住我,永远……”
第42章 千古良将成一叹,三尺白绫葬英魂 年羹尧等待这一天已经许久了。 自从他下定决心,一次又一次地做些激怒胤禛的事情开始,他就早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只是他没有想到,人心,竟然凉薄至此。 他调职以后,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曾经的一手提拔的人,曾经一起共度生死的人,全都纷纷上疏,揭发他的“罪状”。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墙倒众人推吧,形势如此,他不怪他们。 参奏年羹尧的本子雪片般落在胤禛的桌上,胤禛早已懒得一封一封打开。 这些奴才到底是奴才,他们之中,有多少人真正与年羹尧相识相交,不过趋炎附势而已。 这,便是为官之道。 “皇上,您切不可妇人之仁啊。” 胤禛抬起头,隆科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舅舅,你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胤禛有些不悦。 “皇上既然唤奴才一声‘舅舅’,就代表皇上心里,到底还是把奴才看作与别人不同。”隆科多言语中三分得意,七分劝诫,“皇上,年羹尧一事如今看来已经激起众怒,不宜再拖,不如早日决断,也好了却群臣百姓一桩心事。” 胤禛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隆科多面前,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雍亲王。 “那么舅舅的意思是?”胤禛笑问。 “年羹尧罪状罄竹难书,依奴才所见,不如借此良机,将群臣上的折子集合起来,列他个十条八条罪,除了他。”隆科多说着,做了个“杀”的手势。 胤禛思索片刻,大笑着拍了拍隆科多的肩膀,朗声道:“既然舅舅对这件事这么上心,那些折子朕看了又真真头疼,列举罪状一事,就交给舅舅了。” 隆科多见胤禛竟然这么爽快答应了下来,忙欣慰道:“皇上圣明,奴才这就着手去做,皇上还是先下旨把年羹尧捆到京城来,别让他跑了。” 胤禛又笑道:“这是自然,舅舅放心。” 隆科多大喜,匆忙行礼退下了。 胤禛见隆科多远去,他的笑突然凝固在了嘴角,转而变作了冷笑。 他望着隆科多的背影,意味深长道:“舅舅?哼,倚老卖老的东西。” 很快,胤禛以俯从群臣所请为名,尽削年羹尧官职,并于雍正四年九月下令捕拿年羹尧押送北京会审。 此时的年羹尧已经年逾半百,多年的征战给他带来了一生的荣耀,还有,一身的伤病。 他坐在狱中,蓬头垢面,只觉得膝盖隐隐作痛。 从前他还从来没有发现,当初那个少年英才,雄姿英发,叱咤风云的他,原来转瞬之间,已经这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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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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