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秋闭了闭眼。 他微微偏头,余光看向自家师弟。少年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像是迷了路的鸟儿,精致的脸上满是天真而懵懂的神情。他仍然醉着,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师兄离他好远,还不过来。 “师兄,你为什么站那么远?”少年歪了歪头,随即又露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我过来吧。你看,我都下山来找你了。” 虽然是个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小醉鬼,但是少年的身手仍然利落无比。他小心翼翼地藏好裴兰秋赠与他的覆云花枝,欢欢喜喜地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跑到男人面前,张开两只手:“师兄,我要抱抱。” 少年精致的桃花眼还带着儿时圆溜溜的影子,神情纯然而依恋:“给莺时一个抱抱好不好?” 他仰着头看向男人,乖巧地伸着手臂。 裴兰秋指尖动了动。许久,男人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小蔺,不可以。” 蔺莺时委委屈屈:“为什么?” 裴兰秋:“......我不是你师兄。” 少年气呼呼地瞪圆了一双桃花眼。他上看下看,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自己点了点头。男人以为他终于放弃,暗地里长吁一口气的同时,胸膛里满怀酸涩。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师弟......现如今,竟是连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都不能够。 男人垂下眼帘,深深地掩盖好埋藏的悲意。他正要绕过少年离开,突然被一阵温热抱了满怀,呼吸之间,全都是熟悉不过的气息。 他僵硬了几瞬,长长地叹息一声,终于放任了片刻,伸手拢上了直往他怀中钻的自家师弟。 “小蔺......”莺时。 男人的手不易察觉地从背上来到了颈部,微微用力一敲,刚才还直扑腾的小醉鬼迷蒙地抱怨了一声,就软软地瘫在了他的怀里。 他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少年的脸,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拿你没办法。 裴兰秋起身吹灭蜡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楹洒在大红的桌案上。他看着那温柔的月光,突然想起,师弟今年的生辰已经过了。 覆云巅门人十三方可放下木剑,这个年纪也是可以随着师长游历江湖的起始,因而意义非凡。覆云巅兴盛时,弟子们的持剑礼一直都是师门大事,凝聚了长辈们的美好祝愿。 只不过传到他们这一代人丁凋敝——时局混乱,早去的师父提前为他办了持剑礼。他独自一人撑起门派,故而唯一师弟的持剑礼便极其重要。 蔺莺时十三岁那年,他不惜动用禁法开炉铸剑,将那柄流火长剑赠与师弟。 裴兰秋至今仍记得小孩脸上欣喜的笑容,爱不释手到连睡觉的抱枕都一度变成了它。 “不和师兄一起睡吗?”少年时的裴兰秋眨了眨左眼。 小小的蔺莺时立刻紧张地看了看手中的剑,圆圆的包子脸皱成一团。 “师、师兄。”小孩软乎乎道,“莺时今晚......要先陪流火一起睡!” 他认真道:“师父不是说过吗,持剑礼得到的剑是有剑灵的,要多陪陪它。” 裴兰秋忍笑。 大概过了两三天,夜晚时裴兰秋准备休息,掀开被子,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小团子撞进怀里:“师兄~” 裴兰秋失笑,低头对上圆溜溜的大眼睛:“怎么,不陪流火了?” 小孩眨了眨大眼睛,指着不远处和三春挂在一起的流火道:“莺时觉得,流火更需要三春。” 他美滋滋地蹭了蹭自家师兄:“......而师兄更需要莺时!” 少年无奈一笑,亲了亲小孩的额头:“好,师兄更需要莺时。” “......我更需要你。” 裴兰秋梳理着少年丝绸般的发丝,俯身在少年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吻:“而你还小,在山下、在江湖......会遇到更多的朋友。” 他起身,垂眸看向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少年:“裴兰秋......只是在你小时候,一个对你好、却喜欢骗你的师兄。” 男人弯了弯僵硬的嘴角,擦去少年眼睫上散落的水珠,眼神温柔。 “忘了他罢,他不会回来了。” 他久久地看着熟睡的少年,轻轻叹息一声,起身去了外间守夜。 门关上的刹那,蔺莺时睁开了眼睛。 少年精致的桃花眼中早就已经没了酒醉的迷蒙。他抬手,点在额头上——裴兰秋碰过的那处,轻轻哼了一声。 “可让我逮着小辫子了。”少年努努嘴,小声抱怨着。 “骗子......给我等着!”
第38章 直球砸在了师兄脸上 窗外传来几声咪喵的声音。 蔺莺时颤了颤眼睫,缓缓睁开眼睛,被明亮的天光给晃着了眼睛。 少年似乎还有些不太清醒。他烦躁地拉起红色的喜被,嘟嘟囔囔着,下意识地想往旁边钻去。 他蹭了很久,都只是一片温暖的被窝,没有那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怀抱。 蔺莺时这才清醒了。他有些生气地眯起眼睛,一下子坐起身,气呼呼地睁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目光里带着控诉,直勾勾地投向走进来的人。
裴兰秋已经重新催动了辛澜留给他的另一张符咒,此刻带着辛雨竹的相貌,声音却仍然是那熟悉又陌生的沙哑。 “醒了?” 蔺莺时转了转眼珠,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嗯。” 辛雨竹模样的人坐到他身边,将下仆新送来的衣裳给他:“昨晚可喝了不少酒......还好么?宿醉不好受。” 少年轻轻地嗯了声,心想我会不会醉你还不知道么? 蔺莺时看着自家师兄这副淡定的模样就来气。 师兄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他天马行空地肆意瞎想。难道师兄因为伤着了脸怕他难过,就想先不认他,等治好再回来? 想到这他打了个寒颤:怎么可能......师兄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岂是面容毁去便不认他的?而且烟海宫里那么多医家典籍、?门派里那么多灵丹妙药......哪样不是能够解决毁容的呢? ——这根本不是事儿啊! 少年自顾自地摇了摇小脑袋,一头柔顺的长发跟着动了动。 裴兰秋眼中含忧,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怎地,头疼么?” 蔺莺时暗地里狡黠地转了转眼珠,状似抱怨道:“不疼......虽然睡得好,但是我梦见了有些不太好的事情。” 裴兰秋心中咯噔一声,随即一股酸麻的感觉在他的心头啃噬着,让他不由得撇开了眼,低声问道:“这是梦见了什么事情?让你这般难受?” 他一手轻柔地抚摸着少年的脊背,一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抓住了膝盖,在那道旧伤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蔺莺时晃着小脑袋,状似苦恼道:“是我的师兄......” 裴兰秋僵硬地勾了勾唇:“哦?” 少年托着那张小脸,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先生,你要知道,我和我师兄相依为命,从未分开过。我这么多年心里眼里都只有他。” 蔺莺时存了心思,故意把话说得大胆又热烈,逼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直回避视线的男人,丝绸般柔顺的黑发垂在脸颊,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脸颊漫起的红晕。 咳......虽然、虽然是事实,但是在师兄面前说出来......还、还怪羞涩的。 师弟直白而热烈的话语让裴兰秋愣在了原地。 因为心虚,他不敢直视早已出落得如苍松般劲挺的少年,只能用余光去微微看他,自然没有注意到少年的神色。他只觉师弟的话就像是两只柔软的小爪子,一下一下,软绵绵地将他的心踩得一颤一颤。 于是他低声道:“你......就这般喜欢他?” 蔺莺时只觉得师兄似乎弄错了什么。少年红着脸,将刚才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却没有发现有什么错误。 他的确和师兄两人相依为命多年,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只有师兄一个人。之前是,之后也会是。若说喜欢师兄,那肯定是的了。 少年十分坚定地点头:“那是自然。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喜欢师兄的了。” 裴兰秋心中一片柔软:“是么。” 于是他低声道:“你的师兄......肯定也是喜欢你的。” 他温柔地摸了摸少年软绒绒的头顶,只觉心中温暖又酸涩,像是有只软绵绵、喵喵撒娇的小猫,一下一下地用肉垫奶声奶气地拍着他的脸。 师弟天真烂漫,自然不懂得“喜欢”究竟有多么深层的含义,以及......他的喜欢,和师弟对他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他想要的,是渴求白头偕老......却是情深缘浅,难以实现。 他眼中温柔,幻术掩盖了他笑容里的黯淡。 幻术遮掩,蔺莺时并未发现他的低落,听了师兄的肯定,他双眼一亮,抱着男人的手臂连声道:“那是自然!师兄肯定也最喜欢我了!” “不过......”他拖长了音,十分老成地叹了口气。 裴兰秋收起严重情绪,好笑道:“不过什么?你究竟梦到了什么这么不开心,还卖关子。” 蔺莺时一脸忧愁:“我梦到......我师兄给我找了个嫂子。” 裴兰秋:...... 少年比划了比划,更加忧愁地托着一张苦脸:“等我找到师兄的时候,他孩子都能遍地跑了!嫂子肚子里还有一个!” 裴兰秋手指一颤,竟然有些呆。 蔺莺时继续叹息:“虽然如果真的有了小侄子我会开心的......我也很喜欢小孩子的。” 他掐了自己一把,一双桃花眼水濛濛地看着裴兰秋:“但是我不是他最喜欢的师弟了!” 裴兰秋好笑又无奈。 “你师兄一定惦记着你。”他低声哄道,又仿佛是在立下一个誓言,“你永远都是师兄最喜欢的师弟。” 蔺莺时猛地抬头:“真的么师兄?!” 裴兰秋一顿,伸手摸乱他一头毛,云淡风轻地拨开话题:“你师兄定是这般想的......好了,头还痛么?” 他的手一直在蔺莺时的穴位上按压,还想套话的蔺莺时只能乖乖道:“不痛了。” “不痛那就起来。”裴兰秋温和道,“这个时辰是该起了。” 他赶小猫一样,将磨磨蹭蹭的自家师弟从床上赶到桌边,掀开那床红色的喜被,从袖中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的小布包,露出里头浸透了血色的布包,将里头的血滴在那方雪白的帕上。 蔺莺时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呀?” 裴兰秋一顿,无奈道:“小蔺,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蔺莺时懵懵懂懂地点头:“哦。” 他又担心道:“那血看起来新鲜得很......” 裴兰秋将那些东西扔进火盆,随意捣了几下,便被火烧成了飞灰:“那小猫送来的,是老鼠血。” 蔺莺时:“......它这是抓了多少老鼠。” 裴兰秋:“看来昨晚,孙府的老鼠怕是绝后了。” 两人相视一笑,便收拾好自身,一同出了房门。 蔺莺时被拖着,没成亲却提前体验了把成亲的礼数。等到全部拜过一圈清闲下来后,他便借着新姑爷的身份,在孙府中四处走动,这会儿自然没人拘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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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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