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一直仰头看着他们的方向,留恋而不舍。 雁乡落到树杈上,提气追上前方的顾微澜,与他并行在林间穿梭。 “你不要做傻事,到时你死,他们也活不了。”雁乡提醒对方。 顾微澜淡淡瞥他一眼,身形不变,迅速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再由高高的枝丫间落到地上,衣袂在风中飞扬。 “注定失败才叫傻事,只要有一线希望,便值得拼一拼。”
左二在院子里坐了一天,白狐狸看了眼天色,凑到他身旁,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手背。 左二一惊,刚要收回手,发现是它,好笑地揉上它脑袋。 “是你啊……”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坐了整整一天了。 他站起身,伸张了下僵硬的四肢,招呼着小白往山下去。 “走吧,等会儿丫头哭起来,你可要好好哄她啊。”他也不管小白听不听得懂,自说自话叮嘱起来。 左二到余婶娘家时,左云珠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到左二,她便动作迅速地从窗台上下来,欢呼着跑向对方。 她扑到左二怀里,过了会儿又去看他的身后。 “小黑没来啊?”言语间似乎有些失落。 左二冲余婶娘点了点头,算作道别,牵起小丫头的手往家走去。 “爹要跟你说件事,你听了不要生气好吗?”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学聪明了,知道提前关照一声。 “什么呀?”左云珠边走边问。 “小黑有些事要去忙,先走开两天,等忙完了他还会再回来的。他也不是不想和你说一声,就是这个事挺急的,他来不及说就给人叫走了。你不要生他的气好不好?” 左二走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左云珠回他,担心地朝她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小姑娘无声无息竟然已经泪流满面了。 “云珠啊……”左二有些心疼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左云珠用手背抹着脸,秀气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没有生气。”她明明那么伤心,不停打着哭嗝,还要抬起头冲左二露出甜甜的微笑,以表示自己真的很好。 “大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没有关系,我知道的。”她笑中带泪道,“铁,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好不好?” 左二既欣慰又疼惜,一时都不知道是希望左云珠又哭又闹好,还是这样乖巧懂事好了。 他点了点头,答应左云珠:“好。” 父女俩接着往家里走,又走了阵,左云珠突然开口道:“铁,小黑是去赚钱了吗?” 她的声音听上去好多了,只是有些哽咽,哭得已经不那么厉害了。 左二自然不能与她说实话,她还太小,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 他只能说:“算是吧。” 左云珠低低“哦”了声,又走了几步,忽然用一种警醒的语气道:“那你要努力赚钱啊,有了很多很多钱,小黑就不会走了。” 左二愣了愣,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想到顾微澜要是不做刺客了,家里的收入来源就只有自己,说是顶梁柱也不为过。 他认真想了想,最后同意了小丫头的说法:“你说得对。”
顾微澜与雁乡不敢在路上耽搁时间,日夜兼程,只用了三天便回了山海阁。 寂静的大殿上,香炉里燃着一种厚重沉闷的香,夏日里闻着,叫人简直喘不过气。 钱不够坐在宽大的座椅里,脸色比顾微澜之前见她时更差了些。 “山海阁由我师父创立,交到我手上也有二十多年了。我早前受了伤,现在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死前唯一心愿,便是将我这个阁主的位置交到可以信赖的弟子手上,叫山海阁的招牌不至于砸了。”她死气沉沉的视线落在座下跪着的青年身上,“小顾,你是我选出来的最佳人选,我对你寄予厚望,你便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顾微澜垂着头,声音恭敬道:“弟子知道错了。” 他认错很快,却言不由衷。 钱不够定定看着他,目光压迫感十足,似乎看穿了他的表象,看到了他掩藏的内心深处。 “你撒谎,你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她像是失望透顶,摆了摆手道,“既如此,便打到你认错为止吧。来人,拖下去,鞭刑伺候,每十鞭问他一句知不知道错了,认错了停下,不认错就接着打。” 始终静静跪在一旁的雁乡猛地抬起头,惊恐道:“师姐,师兄身上还有伤!” 钱不够冷冷看向他,寡淡的脸上竟显出一种凶狠的艳色:“怎么,你想替他受刑吗?” 雁乡立刻乖乖闭上嘴,一个字再不敢多说。
18 顾微澜被锁在刑房,每鞭打十次,施刑人便要问他一次,知不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青年双手绑在刑架上,身上绽开血花,头低垂着,发丝凌乱。 他每回都认错态度良好,施刑人只好一次次去请示钱不够。 “继续。”钱不够听过后往往摆摆手,叫人继续行刑。 她似乎心中自有打算,既不愿轻巧地将人放过,也不能真将人打残了。 施刑人每隔一炷香就要来问一句她,直到第七回,钱不够站了起来,与对方一同去到刑房。 顾微澜肩上的伤都给抽裂了,鲜血在肩膀位置晕染开,将本就斑驳一片的亵衣衬得越发渗人。 钱不够到他面前,又问了他一遍:“你知错了吗?” 顾微澜微微抬眼看向她,睫毛上都是汗,双唇毫无血色。 “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知道错了。” 钱不够观察着他的神情,未了失望地摇了摇头。 她也算从小看着顾微澜长大,这孩子脾气倔,却很聪明。他不会死犟,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只要做错了事,他嘴上总是认错极快,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然而等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事,他还是会依然故我,犯一样的错误。久了她就明白,他不过是表面服软罢了,逐渐也练出了能分别对方谎言的能力。 “那个人有这么好吗?继承了山海阁,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顾微澜语气坚决而毫无转圜余地:“我只要他。” 钱不够紧盯着他的双眼,知道他这次没有说谎。 她一下子有些疲惫,做了这么多年的山海阁主,都没让她这样累过。 很多时候她都不像个女人,剃去头发,穿着男装,不加修饰。比男人还要冷酷,比男人还要强硬。可有时候她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女人,因为她发现她竟然能够理解顾微澜。 “你可以将他接到身边,让他待在山海阁。” 于是她做了让步,她要的是继承人,不是一个死人。 顾微澜垂着眼皮,身上疼痛难忍。 “不行……” 他记得自己答应左二的话,他会回去找他和左云珠,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要做到。左二好不容易脱离江湖,摆脱过去,和左云珠过上了平静的日子,他怎么忍心再将他带回这里。 山海阁是法外之地,这里的人虽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左云珠要做个快快乐乐、寻常人家的小姑娘,整天在花鸟鱼虫间欢笑,和村里的小朋友斗嘴,在众人的宠爱中无忧无虑长大。她不该见识那些刀光剑影,恩怨仇杀,左二不会允许,他也不会允许。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忍他为我终日忧心,只愿余生同他在一起,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吐出最后两个字时,他眼眸中泛着动人的柔光,温情无限。 不用很有钱也可以,没有仆役伺候、山珍海味也可以,他不在意住在哪里,也不在意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他只在意和谁在一起。 该报的仇他报完了,恩情也用命抵了,剩下的人生,他只想与左二一起将左云珠养大,携手终老。 “平平凡凡的夫妻?”钱不够简直要气笑了,“我培养了你这么多年,将你培养成了山海阁响当当的银面罗刹,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和个男人做对平凡夫妻?” 她常年苍白的脸色因为激动反而显出了红晕,一把揪住顾微澜的衣襟,她欺近他,狠狠道:“到底那个男人对你下了什么迷魂药?我倒是好奇起来,想要见识见识。” 顾微澜闻言一下瞪大眼,身体剧烈挣扎起来。 “别动他!”他嘶吼着,嗓音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他的喉咙。 钱不够松开他,退后一步,以拳抵唇咳了两声。 “他既然这么好,我就帮你去试试他。”
左云珠坐在床沿,晃悠着小脚丫,等着左二给她洗脚脚。 她没有等很久,左二就从屋外端着盆水进来了。 左二蹲到她面前,将她两只脚都浸到水里。 可能有些烫,左云珠一下子缩回了脚,嘴里发出惊呼。 左二吓一跳:“烫着了吗?” 左云珠小心翼翼自己又将脚放进水里,这次没有再缩回来。 “也不是很烫。” 左二不停往她小腿上泼水,接着又给她搓脚背。 左云珠坐在那里,看着他头顶的发旋,问:“爹,小黑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她门牙长出来了点,终于说话不漏风了。 左二的手一下子顿在那里,眼里闪过一丝苦涩,然而当他抬起眼面对左云珠时,已经恢复成往常的模样。 “快了快了。” 顾微澜已经离去十日有余,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日夜煎熬,为对方的安危担忧难眠,却不能在左云珠面前显露半分。 左云珠对他的回答似乎有些不满:“爹,你一直说‘快了’,说了很久很久了!” 左二将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唇角泛着温柔的笑意。 “这次真的快了,没骗你。” 自从来到由西村,他就没有出过这里,江湖离他远去,往日纠葛也如过眼云烟随风飘散。这里很好,他没有想过要走。可如果顾微澜一直不回来,他难道就要在原地这样等下去,被无止境的煎熬摧折身心吗? “丫头,爹如果离开几天,将你送到余婶娘家,你愿不愿意?” 左云珠歪了歪头,奇怪道:“爹要去哪里?” 她长得很像左翎雪,越大就越像,左二有时候看着她,就会想到左翎雪。 就如现在,明明面对的是左云珠,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在被左翎雪质问。 “你要去哪里?你要丢下我的女儿去哪里?” 他心慌意乱,瞬间便被巨大的愧疚击倒。这是他阿姊唯一的女儿,他却想丢下她去找顾微澜。如果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再也回不来,要这个小丫头怎么活下去? 他不能这样自私…… “没事,爹哪里都不去。”说罢,他摸了摸左云珠柔软的脸颊。 左云珠觉得今天的爹好奇怪啊,笑得特别难看。 她忽然伸出小手捏住左二两腮的肉,往旁边扯了扯,想扯出一个“好看”的笑来。 “爹啊,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告诉我哦。” 左二愣了愣,眼底涌出热意。他没想到左云珠会这样敏感,心情复杂地紧紧攥住她的手,脸上笑容更大了些。 “好!”
19 钱不够立在小院内,打量着眼前的几间茅草屋。 简陋,低矮,透露着凡间的烟火气。 她目光挑剔甚至带着点嫌弃,越发不明白顾微澜为什么会想要留在这个鬼地方。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房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穿着短褂的青年从屋里走出来,见到她时整个愣在那里。 钱不够视线转到对方身上,背着手道:“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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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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