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呃,祝应台,尽力了,没能救回我实乃天意。” 我点点头。 “既然我回了,按理她也快了,你不要太伤心。” 我微微一愣,心里没有把这个荒谬的梦当真,于是只随便点了点头。 梁山泊倚靠过来,说:“天实为之,谓之奈何。但无论怎样,温才,我是你这边的。”薄而有力的手掌逐渐握住我的,他面上带了两分红,眼神清透,仿佛从未如此健康。 我略略使劲回握住他。 不要走。 似是看透我心所想,他淡淡一笑,指尖却在我眉心一点,周边种种连带他一并呼啸褪去,只剩灰尘上下。 我猛然睁眼,听到娘的哭声。 “我的儿,为何握住自己手不放。” 我这才发现右手牢牢牵着左手,叹了口气终是无可奈何松开。 娘觑了眼我的脸色,接着道:“娘同你说件事,你做好准备。” 咯噔。我艰难抬头对上她的眼,先一步说出口:“应台没了,对不对?” 娘连点头都不忍,背过身放声大哭。 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如吹进经脉的寒风,剔骨般在我体内乱撞不停。 -------------------- 三更
第22章 过了好些天我才从澄心等人口中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祝应台跳进梁山泊的坟,两人化蝶而去了。 至于为何跳坟,有些人的说法是这样的:马家于她分明有大恩、而祝应台这荡妇在书院时居然和一众男人拉扯不清,特别是梁山泊。梁山泊死后这贱人居然还有胆子哭坟,不要脸的程度令人发指。 还有说法是这样的:祝应台苦追梁山泊,而梁看不上她那副倒贴样,末了被气死,见祝来哭坟便探出一只手将她拉到土里殴打,恨她毁了自己大好前程——与女子同住书院如此之久,再没有人会请他做官。 等等等。 “什么坟自己开了什么跳坟!”跟着祝应台的银心比我小了不少,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尖声嚎道,“他们骂祝相公是婊……那什么,恨她不屑低头一副清高做派,言语轻侮不说,还要动手动脚!家丁们不小心打伤几个,便……便有人拿农具重打祝相公,最后生……生生活埋了她!” 是梁山泊的乡亲,说不定还正是农忙时他帮忙的那几户。我点点头,淡淡问道:“然后呢?” “我……我们……呜……”银心埋首哭了会儿,咚咚嗑了两个头,咬牙道,“我们实在想不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所以没带够人。最后官儿来,那伙人众口一词祝相公与梁山泊那厮有前缘,所以化蝶相偕而去。他……他竟信了!” “嗯,他信了。”我略一阖眸,“没有为外人杀光一乡人的必要,何况她不过是个没有父亲且尚未出嫁的女人。” “少……爷?”银心抬头看我,声音发颤。 多少平戎策,一副铁骨,一腔热血。末了,一句荡妇,一切成灰。 车轮儿轱辘,她折枝回首一笑。 我扑上去勾住她肩膀,问一会儿再去灵涯楼喝点呗。她笑着溜开,说还想回去看《六韬》。我讶异,嚯,兵书,你以后要做将军啊?祝应台避而不答,反问道如果我做世上最厉害的军师,就让你成为最了不起的将军,你信不信? 我心里一热,面上却吊儿郎当笑嘻嘻,你做孔明我就做阿斗,你做司马懿我就当曹芳。 去你的!祝应台笑骂,合着怎样你都比我活得久呗? 非也非也。我故作严肃,意思是我这种不成器的,缩在后头看你拼搏就好啦。 她气得将花枝往我头上一扔,洁白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头。 我兀自傻笑着,闭目拂去面上花瓣,再睁眼时人已不在。马车却仍在向前,车轮儿轱辘。 轱辘。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涩声问:“听说礼服已经做好了,带我看看?” “这……”银心愣愣看着我。 我略一蹙眉,他吓得跳了起来:“也没什么不能看的!我去和夫人禀报一下就成。” “嗯。” 入夜,我见到了那身礼服。也曾想过,穿上后对她挤眉弄眼;也曾想过,偷出去交给梁山泊保管。我对她,是无穷无尽的愧;对山泊,则是无休无止的恨。一切发生得太过轻易,莫名其妙相识,又轻巧无比相知。 不过这本就是个急促的时代。回个头故人便面目全非,再转回头新人已成故人。在书院过久了,每天最愁的只有考校功课,叫人逐渐忘却北方确确实实时时刻刻在死人。自己人,敌人,父亲,儿子。白骨一天比一天高,不知何时自己也成其中一块。爱似乎很难降临,但也让人更多更急迫地想要抓住它。 爱就像生命、像你我、像一切,来得快、去得快。 在这个时代相爱就是抓住捆绑另一个不幸的人与你共同经历痛苦。 不知何时起我便日日睡前做好明日死的准备,第二日晚上心中生出劫后余生的欢喜。没有一天不是这样渡过,因此我觉得再没有比活着更加美好的事了。爱恨别离—— 总比死了好。 再痛,总比死了好。我举烛一寸寸照过玄色滚金的婚服,窗外促织叫得凄厉。 逼近了、拉远,再逼近、再拉远。我的影子投在上边。铜漏声声,滴落的声音仿佛星汉西流。 我一阵阵发晕,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烛台摔落在地,我静静等候一场火将婚服纱帐屋宇通通烧作一把灰。烛泪淌到地上洼成一块扣不掉的疤,我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注视它烧到底、灭了。什么都没发生。 这下子轮到我淌下泪来。 我爆发惊人的惨叫,抱着脑袋嚎啕。马府灯火点点亮起,更多蜡烛与我同时大哭,悲鸣直冲云霄、月光都为之震颤。爹赶来问我怎么了,娘将我抱到怀里。 “什么都没发生。”我说。 什么都没发生。 春花不再生,飞雪不成云。 -------------------- 四更,说第几更只是不想大家漏看hhh
第23章 我自一片迷蒙中醒来,竟然……又梦少年事。心底闪过一丝悲意,如切骨刀片一般卡进骨血,四肢百骸都泛着疼。 周遭一片哭嚎声,我倒抽口气,忍着身上的疼呲牙道:“哭丧么。” 身旁亲信听到我这蚊子叫似的一句,激动到蹦起,声如洪钟喜道:“将军,您醒了!” 我冲一众围上来的大老粗眨了眨左眼,示意身体没事,接着问道:“玉呢?” “玉?”老周先是疑问,再高声喊道,“谁看见了将军的玉?有没有人看见将军的玉!” 我被他震得耳朵疼,好在小刘带着军医从帐外恰时而来。军医坐下一边又是把脉又是看舌头翻眼皮的,一边道:“你那黄玉?替你挡了一箭后碎成了渣,拼都拼不起来啦。” 我闭目回忆,似乎当时确实见到蝴蝶纷飞,还道是被一箭射得眼冒金光,原来是玉碎了。 眼珠转动,略过一张张沾了泥土与血的脸。我却仍在尘世。 噢,原来最后一桩念想,也断了。 梁山泊与祝应台死后我倒是安分了几年,镇日如游魂般过活便是,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闯不出甚幺蛾子。爹见我一天比一天瘦削,问是不是家里账目太难、想不想回书院。我摇摇头,没什么意思。 真没意思。 祝应台来梦里找我,说了当年的事。王母娘娘访昆仑时路过仙宫花园,不慎将玉麒麟掉落花丛,议完事回头找的时候却发现两只蝴蝶仙将麒麟抛来抛去玩,又见二小仙举止亲密、在王母前不甚端正,大怒,将二仙踢下凡去,同时使麒麟横亘一脚,既为王母办了事、又为自己报了仇。 可毕竟二仙未犯甚滔天的大错,故而匆匆罚了几年便将其召回接管花园。可怜玉麒麟当时被判了个善终,无病无灾过完一生;等回到天上,约莫又只化身一个器物,玉身也好石头身也罢,把件也好镇纸也罢,总归没什么自由。 后来爹娘死得早,我捐了身家投靠王将军。因知此生不过如此,无甚留恋,我回回冲在最头,久而久之居然搏了个猛将的虚名。 “碎了……” “哎,是。”军医替我看诊次数多,早成了朋友,所以说话没什么顾忌,“要玉没碎,碎的就是你了。” “我倒情愿是……咳咳咳。” “说什么傻话!”他横眉一呵,竟比军汉都威,叹了口气又软化了态度,“虽说无论如何我都能把你救回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温才,一块玉罢了,等打完这场我再寻块好的给你。” “就是!”老周凑过脑袋拍着胸脯保证,“俺也寻块好的献给将军!” “俺也是!” “我也!” “还有我!” …… 我心里堵得慌,多年热血尚不能疏通的淤血,岂是同袍几句就能宽慰的?但我说不出话,只好闭眼装死。 这群大汉喊着喊着发现不对,有谁说了句“将军又昏了”,其余人便骂道“你这王八羔子才昏了!将军这是睡了”。 军医又叹气,他语带笑意慢悠悠开口:“据说那洛阳旧宫……” 众人屏息凝神听他回忆旧时光。他们恨呐,想打回中原夺回故土,几句话勾勒的旧时光就好得让人发疯,那我这明知回不去却历历在目的旧时光呢? 心里恨意如无数白骨枯手划拉,嗤一道血痕嚓一条肉。 恨呐,恨呐。我茫茫然地想着。可是恨什么呢,最开始我恨自己软弱,然后我恨世道磋磨,也恨过仙人无情,现在空余恨意。 恨呐,杀光敌人。 我的敌人在哪里,我只能以骨磨刀。 恨呐,梁山泊绽开笑容,绿草茸茸,他与我并辔徐行。手里折了一条杨枝把玩,嫩得掐出浅绿的汁水,他坏笑着抹到我脸上。我只装作不知,继续谈论兵法策言。不知不觉他入了神,走到城门前都忘了提醒我脸上画痕。小娘子们巧笑投来瓜果花草,梁山泊促狭侧目,琥珀似的眼里似有光闪。 恨呐—— “温才?”
我猝然睁眼,见周遭走了个干净,唯独军医留下。他眼里流露关切,温声道:“你很不舒服吗?” 此时恰有一小将掀起军帐呈来军报,军医听见动静回头,外头阳光打到他脸上、包括那对琥珀似的双眼。 我浑身发颤,接过军报后手也抖个不停。 小将出去了。军医见我这幅样子,奇怪道:“军报里还好罢?你没事罢?”他欲要抽出军报放到一边,叫我躺下养神,终归王将军找了替代的人,我不必时刻警惕。 我猛地反握住他触碰军报的手,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闭了闭眼定神才勉强道:“你方才说,无论如何都能把我救回来?” 他有些讶然,不过还是微笑道:“你觉得我在说大话?” “不。”我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不是。我只是好奇,你哪来的把握?”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