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言你我二人为高山流水谢知音,不料一语成谶,果难避摔琴之哀。”梁山泊牵起嘴角试图露出笑容。 话说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千百般艰难地开口道:“别强笑了……你今天的笑,都很苦。为什么要点破呢,山泊,我到底该如何才能将你留下?” “清风一两整,白云两片全,中秋月三分,银河星四颗,观音瓶中五滴水,王母头上发六根……”话没说完,他倒自己先笑起来,“不说笑了。倒要感谢这场病,好歹让我们见了一面。” 他故意没心没肺,我也装作豁达模样:“哎,正是这话呢。一对将死未死之人最后能在梦中见这一面确应感恩上天垂怜。说起这个,我是被爹打得半死,你呢?” “我痨疾又犯了。”梁山泊有些懊恼道,“去年差不多也这个时候。年年好似挺不过去,今年是真不成啦。” “劳小相公多多忍耐。总归下了地府还能再见的。” “你怎知道?” 我强忍眼泪,大笑道:“两个犯了忌的男子,被阎王拷问时总该一道吧?不论谁先下,总要等来另个才能判决吧?” “是极!”梁山泊也大笑抚掌,“马贤弟说得在理。但我们仍要做个约定,活下来的那人不许为了找那死人自经,不然又是一条罪名,判得更重反而落不到一层地府、轮不到同个阎王拷打。” “好。”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倘若我先去了,你必要好好活下去。” “约好了。” “约好了。” 话音落下。梁山泊的幻影在空中颤了几颤,终究消散。 我倏然睁眼,发觉自己依旧倚靠门板,当即拼了命地狠敲,双拳仍嫌不够,连用头去撞。门板纹丝不动,却引来了一人。 “嘘。”是祝应台的声音,“小声点,我好容易溜进来看你。” 她刻意压低,加之门板隔音使得声音越发虚无缥缈。我像抓住月光似的急忙道:“梁山泊病了,你快去看看他!” 外间沉默良久,问道:“你如何知道?” “我确定!”我急得要命,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就是知道!我真的知道!求求你,应台!” 她叹气,还挺大声,破罐子破摔似的,咬牙道:“我答应你,不过不急这一时半刻。温才,我有个放你出来也放我自由的主意,要不要听听看?” -------------------- - “清风一两整”那句直接化用传说中祝英台给同患相思病的梁山伯开的“世上所无药方”。 生来手里拿着黄玉蝴蝶的设定一开始没想到贾宝玉233,刚自己又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像(不过印象里还在别的野史还是哪儿不止一次看到过这个设定,总之这里标注一下。
第20章 “我就是个困在棺材里的活死人,还能有什么想法?”我忙道,“有什么主意你快说,我都同意!” “那好,你仔细听。” 祝应台三言两语说完,像是排演了无数遍,但说出口的时候还是难免紧张,大概自己也觉得惊世骇俗。可我几乎不用思考便答应了她的要求:“这还不简单?想去军中施展拳脚,拿我当傀儡或直接顶去我身份,如何做由你说了算。只是一旦假成亲,我这边山泊定然不介意,但你女儿家的名节可——” “呸!”祝应台狠啐一口,头次毫不顾惜形象,“男人要有一个好东西算我输。所谓名节,值得为谁留?” 我仍有些迟疑:“万一你遇——” “没有万一。”祝应台冷冷道,“有过一个还算不赖的,也就那样吧,胆小懦弱怕事,不敢违抗父母却自我感动说是孝。堂堂正正月明风清的心,偏赖薄情寡意的样。活得一事无成一团糟。” “谁啊?这也太不堪了。”我皱眉道,“好吧,我不再劝你。今日你想好,往后再不能改了,旁人眼里你便是我马温才的妻,如此、能忍受吗?” 祝应台又沉默,这次过得更久,她轻声道:“世上还有谁能保证一辈子不束缚住我呢?况且温才,你是了解我的。在我心里,自由,比什么都重要。你问后不后悔,实在看轻了我,我的心思我的抱负究竟在哪里,难道你还不知吗?” 我闭了闭眼,叹息道:“听过你的琴就不会不知道。好罢,但不论如何这遭算我欠你,今后你的话我句句都依。” “好!不枉我们相交一场。”祝应台话语里终于带了点笑意,“既如此,我去回了你爹娘,然后就说要去族里置办准备,他们必然许我回余姚。这般便能路过梁宅。我尽量速度赶路,一定替你照顾好他。” 从小凡是她应下的事、没有一件是办不成的,我彻底放下心来,且想既然见到梁山泊的我现下还活蹦乱跳的、或许对方也是呢?如此,露出微笑:“真的,应台,再多感谢不说了。你知我从不食言。” “我知。”祝应台的声音稍微远了些,使我意识到她方才一直蹲着和我说话,“我去了。” “好。” “温才。”祝应台的声音又近了。 我闻言将耳朵贴在门板:“何事?” “没什么,只是想到……下次再见或许就是昏礼了。” “这么快?!”我吃惊道,“他们什么都备好了?问名纳吉这些都跳过了?” “嗯。”她笑道,“傻子。届时一说你我两家结亲,谁人不知祝应台竟是女子,又有谁人不知我便是你家童养媳。礼节多了反倒显得我家拿腔作势不好看。” “喂!”纵使没旁的心思,我照旧被她说得脸热,小声反驳道,“什么童养媳……你说话注意点!” “哼,自小只有你呛我的份儿,是时候轮到我让你不自在了罢?”祝应台真心实意笑道,“真走了。回头见。” “快走快走,真是再也不想看见你了。”我佯怒道,半晌没听见动静,又道,“祝应台?应台,姓祝的?祝小子?”居然还真走了……悄没声息的。我无聊靠着木板闭眼想象弹琴,手指在半空勾挑,从酒狂弹到广陵散时突然反应过来,祝应台好像从小确实……吃饭小口小口、走路规矩安静,几乎符合一切淑女的准则。是做给谁看呢?无疑是将她看作女人的我爹娘。而她真的需要那样规矩吗?如果她不被当成女儿家注视,她的本性是那样拘谨而端正的吗? 造孽啊。我长叹。没心没肺的年纪,她看似陪我胡闹玩耍,实则背地加倍忧愁烦恼。 原来到头来只我一个缺心眼。 说实话我挺膈应爹娘把她当成儿媳妇培养。祝应台,分明是我最好的兄弟。 原来我一直无知无觉压迫着她。 好烦。 这次出去后,我要千倍百倍补偿祝应台—— -------------------- 二更
第21章 转眼数日过去,我当爹娘见过祝应台后总该放我出去。谁知他俩虽自小惯我,难得狠心一回却是连命都不顾惜的。 我的心一点点发寒发冷,这冷游走经脉遍布全身,偶有几个时辰出气多进气少。那条挨打的腿还是稍一动弹就疼,反应过来爹是打算就这么让我瘸了、断了跑去军营的心时,腿上的疼就再传不到心里。 我左等右盼是形销骨立,某日醒来迎面刺目日光。我睡得这样熟,莫如说是昏着,竟连何时得了自由都不知。而娘趴在床榻对面胡桌浅睡,面上泪痕未干,云鬓彻底成了苍白云色。
我将锦被抄了抄,翻身朝里不去看她。 这点微末动静却将娘吵醒。 身后呜咽不断,我盯着月白床帐上的鱼纹,终叹了口气,道:“娘,儿醒了。” “我的儿。”娘坐到我身边,悲道,“为何不服软认错?你爹不会不放你出来呀。” “不是同意和应台的事了吗?”我低声道,真实感到困惑,“还要我怎样呢?” 娘默了半晌,顾左右而言他:“记不记得小时多病,某道长一串朱砂镇了你的魂?” “儿自然记得。”我有些奇怪娘突然提到这事,莫不是他们发现我将朱砂手串送了出去? “是也。那老道说你是王母娘娘把件玉麒麟下凡,为的是拆散有情人、而后造万千杀孽成乱世惑星。等人杀满了,也就回到天上了。” “这等无稽之谈娘也信么?”我反应过来他们把我关起来这事儿实际只有一小半原因落在梁山泊身上,大抵估计还是找个由头废了我的腿、好打破这个荒谬预言。而这一起,仅为了将我留在他们身边。何其爱我,又……何其自私。但我没法问责,心领神会娘的意思后便闭口不语。 娘与我心照不宣,呜呜哭了阵子便说去催药,借故离开。 我躺在床上,觉得整件事情挺搞笑的。还以为和梁山泊的情惊天动地,使得爹娘不惜封了门关了人也要将我掰回“正途”,却不想他们几乎从头到尾没怎么将这事儿放心上。他们所想,只有那个荒谬预言,什么参了军杀了人就要回到天上。 比起惊世骇俗来,显然我和梁山泊在大人眼里更符合平淡无奇这词,几乎可以无视,像一阵风、刮过就错过。“哎——”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思考接下来如何折腾自己。马大抵是骑不来了,那么便先溜出城外再叫澄心找马车之类的吧。 如此打算,想这个想那个,我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琴音倾泻,琤琤然忽而婉转低泣忽而高亢悲鸣,我猛然睁眼,见一片云雾缭绕,亭中端坐一清秀少年,不是梁山泊又是谁? 他缓缓睁眼,对我一笑。我向他走去。 “眼熟么?” 我环顾四周,枝叶扶疏、风来亦不动,幽香浮动、月影独徘徊。朦朦胧胧的夜,叆叇云雾似乎缠绕穿插着一条又一条金色丝线。 终是摇了摇头。 孰知他吃吃笑将起来,颈子上金项圈原本串的那块蝶状黄玉不见、独剩流苏随之颤抖。 “你不记得了?你竟全不记得了?累得我与她滚落尘泥,你——”忽然一闭眼,再睁开时坚冰化作流水自双眼滴落,整个人气质随之一变,“温才,我、我先回一步啦。” 我不明白他先前眼中恨意何解,此刻看他一哭、整副心肺绞到一块儿,忍不住上前一点点以指腹抹了。 “你不必寻我,时候到了自会再见。多保重,切莫……”他浑身一颤,眼里又露出凶光,“我只盼和你永世不要再见!没灵性的东西,害得我魂魄分了两瓣儿,险些回不来。” 我顶着他恶狠狠的目光沉吟了会儿,想说些什么,却哀戚非常,一个字都蹦不出。 梁山泊嗤笑一声,道:“你现在是凡人啦,自然在我仙宫开不了口。若不是他想见你,我才不提你上来。” 我不答话。他微微皱眉,又说:“什么‘他’,我不就是你么?” 这个同梁山泊长得八分像的少年自顾自争吵,我头脑始终迷迷糊糊无法思考,便在一旁坐下。 过了不知多久,一只微凉手掌轻轻搭到我肩头,他与我一并坐下静静看着面前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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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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