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在世道里挣扎了十年,在命运倾轧下学会了残忍冷酷的生存法则,除了手里的刀,再不相信任何人了。 任何惩罚与训斥,都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况且,卢广义还对着秦未期的灵位发过誓,要好好照顾他的孩子。 因为他想不出方法能让秦惜听话,就一棍子打死地把他锁在冰冷黑暗的地牢里,算哪门子照顾。 卢广义后悔起来,只觉得对不起秦未期,又对秦惜充满了愧疚。他匆匆交代了对卢青梅的处置,便去看秦惜。 秦惜正拿着热气腾腾的药碗,面无表情地倒进了一包药粉。 褐色的药汤表面浮起几个细碎的泡沫,又在袅袅的白气中破碎了。 谢临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毒,看不到有颜色变化,也没有杂味。” “孔雀蓝,”秦惜说。 谢临:“……” 秦惜第一次潜进藏锋山庄时,短刀上就淬了这见血封喉的毒,一出手就割断了谢临蒙眼的白绫。 “虽然你对自己一向挺狠的,但这次只是做戏,没必要,”谢临抬手去泼了这药,又拿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扔了进去。 秦惜瞥了眼药汤:“你身上随时带着毒,哪里像堂堂正正使剑的人,你师父知道么。” “藏着孔雀蓝的人,有资格说我么,何况这又不是毒药,”谢临道,“只是些闹着玩的药,吃了最多咳嗽几声,能引起师父注意猜疑便好。” 屋外有弟子的问好声,秦惜迅速地躺下闭上眼睛,谢临不慌不忙地端着药碗坐在了床榻边。 卢广义迈进来,正看见谢临给秦惜喂药。药汤顺着秦惜的唇角溢出来不少,谢临又拿着一方雪帕细细地给他擦去。 “……我来吧,”卢广义声音低沉,伸手去接谢临手里的药碗。 谢临结结实实地愣了一眨眼,竟是没有动作。 卢广义不觉有异,只道:“你也生我的气?前些天是为师说话重了。” “……徒儿不敢,”谢临只能起身,把药碗递给卢广义。他暗自惊讶卢广义突然间变了态度,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但愿秦惜会配合。 “我在气头上,还差点打了他,幸亏你拦住了,”卢广义托起来秦惜的头,把勺子凑到他嘴边,“……若不是我把他关在地牢,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谢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更是吃惊。也许他们不用使这个计? 秦惜很配合地咽着药汤,喝下后,突然咳嗽起来。他苍白的脸色变得嫣红,难受地蹙着眉,接着身子一颤,嘴角流出血沫来。 饶是谢临,也惊了一瞬。 卢广义面色凛重,扶起来秦惜,竟有些惊慌:“……惜儿!” 他急急地用手掌抵着秦惜的后心渡真气,秦惜却还是咳个不停,眼睛紧紧闭着,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卢广义忽把视线投向已经空了的药碗:“他没有内伤,为何许多天了还不醒?” “师父不必惊慌,他这几天喝下药都会咳一阵,过会儿就好,”谢临忙道,“我也找不出他还没有醒来的原因,也许是伤得过重……” “每次都咳嗽,”卢广义满面山雨欲来,字字肃厉,“……也许是因为药呢?我没想到武林盟的人气量狭小至此,一个个的都容不下他。” 秦惜此时悠悠睁开了眼睛。 卢广义大喜,连忙缓和了脸色,关切地问:“可觉得好了?……谁害的你,你与我说。” 秦惜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过一旁:“没有人。” 卢广义没再追问,在他看来,秦惜不说也是意料之中。他只点头:“你醒了便好。”说罢又交代了谢临要好好照顾秦惜之类的话,便走了。 谢临关上屋门,笑起来:“师父应该感觉到了你不能再留在青峰山,否则会有性命之虞。再等两三天,我们就可以离开……那药吃了不舒服?怎么会吐血。” “咬破舌头弄的,”秦惜冷冷地道。 没等谢临提下山的事,当天晚上,卢广义便又前来主动说了此事,又一反常态地与秦惜说起了秦未期与那把白露为霜。
第80章 “白露为霜,是未期给师父铸造的,”卢广义说,“师父生性温和,徒弟们有什么需求,他从不会拒绝,统领武林盟时,底下人也时常觉得他好说话而每每不听命令。” “未期给他造了那把独步武林的剑,那之后所有人的态度就变得恭敬起来。师父看上去并没有多么开心,他待人还是从前的态度,只是话少了很多,与未期的交流也不如往前多。待到未期跟奚姑娘相遇,师父头一次对他发了火……” “师父最器重的就是他,说是百依百顺也不为过。不管奚姑娘是不是朝廷的人,只要未期不在意,我以为师父是不会反对的。他不是那种古板的人,连峰主们向他禀事他都觉得没有必要,只要他们不闹出乱子来,其他怎么样都行。” “那次他们吵了一架,冷战没维持太久,便和解了,日常言笑恢复如初。我曾问过原因,师父只说是一些想不开的小事,后来想开了也就好了。未期下山时,我并不曾见到他与师父有何不愉快,便不曾多想,后来他隐居落花谷,我也常常去看他。” “直到那一年我修炼功法遇到瓶颈,闭关三年,出来已经物是人非……” 卢广义望着秦惜,有几分恍惚,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当年意气飞扬的秦未期。 “那些人开始敬重师祖,是因为白露为霜,所以师祖才会觉得不高兴?”谢临沉吟道,“但这与秦前辈有什么关系呢?” “那把剑长什么样子,”秦惜问道。 卢广义道:“如传闻所说。” “你见过?”秦惜又问,他不知在怀疑什么,直白地打量着卢广义。 “不曾见过,”卢广义道,“师父把它封存在剑匣中,我为了缅怀师父,从未打开过。” “我想看看,一把怎么样的剑,能让所有人突然转变态度。就算是再厉害的刀,如果它的主人不会用,也根本没有丝毫威慑,”秦惜道。 卢广义摇头:“不可。我从前不曾打开,今次也不能打开。” 秦惜盯着他片刻,失去了开口的兴致。 “师父可知道,还有一把剑叫做红绡?”谢临道,“据说与赤霄很是相似。” “……不错,”卢广义点头,“我收你为徒的时候曾经有些惊讶,几乎以为那就是红绡,但细看才知不是,只是颜色相似罢了。” 在整个江湖找不到只言片语记载,卢广义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便回答了谢临。 “那红绡的主人是谁,”谢临好奇道。 卢广义依然毫不避讳:“是林家的小公子林榭,他醉心于剑道,老是跑到落花谷去找未期,有时候我也能见到他。后来未期遇害,他被朝廷迁怒,流传的说法是早夭,实则是林家迫于压力,不得不弃了他性命。” 林家……林楹种种不寻常的友好在谢临脑海中浮现。 他心潮起伏难安,却淡然地笑道:“师父从何得知?” “我至少是武林盟主,秘事还是知道不少的。”卢广义道。 卢广义拿出一样东西来,又对秦惜道:“你母亲是来自朝廷,牵扯的势力也不小……我知道你不肯放弃报仇,只是莫要硬碰硬。” 那是一本白色封皮的册子。 “这是一本剑谱,名唤照月,我多年心血所成。你现在用刀,但未期也是教过你剑法的罢,不要忘了。”卢广义递给秦惜,见他并未推拒,又浮现出欣慰之色。 这时,院中忽然响起动静,月下细长的影子落在了窗户上。 有人潜入! 卢广义站起身来。秦惜已跳下床榻,打开了屋门。 来人见秦惜出现,并不慌张,反而落地迎上前来。 他背着光看不清面目,秦惜也不管他是不是友好,雪光一闪短刀便冲着他面门而去。 铮然轻响,那人抽出长剑来,剑映月光,上面装饰的末微花纹清晰可见。 他只出了普普通通的一剑,秦惜却刹那顿住了,他好似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而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搁在了他颈上。 “是你?”那人笑了,又缓缓收了剑,“我叫颜婴朝,我们见过一面。” “是你,”秦惜咬字清晰。 谢临站在阶下,只对着秦惜,声音冷下来:“回来。” 秦惜转头看了他一眼,站着没动。 “谢公子,”颜婴朝与他打招呼,又转而对秦惜道,“你受伤了?方才怎么不躲我的剑……” “秦惜,”谢临开口打断,“我说叫你回来。” 一时静谧下来,颜婴朝露出些诧异的神色。 秦惜顿了一瞬,从院中走回台阶边,停下了。 “进去,”谢临把秦惜推得踉跄了一步。 直到秦惜进了屋子,谢临才关上门,转过身来笑道:“颜公子不请自来,企图是什么?” 颜婴朝对着负手而立的卢广义拱了拱手:“见过盟主。晚辈不敢造次,久闻白露为霜的剑名,想来一瞻而已。”
第81章 秦惜靠在门边,没听到卢广义说话,谢临便推门进来了。 他开口便道:“今晚把事情说清楚吧,离天明还早,有的是时间。” 秦惜往床边走:“说什么。” “颜婴朝只跟你见过一面,你便连他的剑都不躲了,要是再出来一个类似的人呢,”谢临道,“……说清楚你怎么想我的,我们好约法三章。” 秦惜考虑了一下他说的意思,道:“我……” “想离我远点的话最好别说,我不会听,觉得谁比我更好之类的,我更不想听见……我知道你说不出来什么好话,但是如果你说感念我的数次救命之恩,愿意以身相陪,那勉强可以接受。” 秦惜连一丝表情都没有了:“你既然不打算让我走,我说不说又有什么意义。你是女人么,喜欢听假话?” 谢临浑不在意,明明白白地道:“不喜欢我么?” 秦惜的神情像是被问糊涂了。 穹顶下的青峰山灯火阑珊,零零碎碎的光在寒夜里茫茫生辉。 侠义厅,颜婴朝对卢广义客气地颔首:“盟主是第一次见到我,以前都是其他人前来与盟主对接的……铲除楼外楼,盟主辛苦了。” 一排烛火齐齐晃动了下。 “……你是朝廷的人,”卢广义缓缓地道。 “是,”颜婴朝痛快承认,又道,“我有要事在身,不得已夜半闯入武林盟,实在惭愧。” “能绕开关卡岗哨,料定也不是什么普通之辈,”卢广义道,“上次楼外楼的事,与你们无关。我有徒儿被困在那里,我须得给他出口气罢了。” 颜婴朝不恼不怒,身姿挺拔如白雪青竹:“盟主说的是秦惜。我这次来,就是奉命要带走他。” 卢广义目光乍寒,锐如利剑:“朝廷,要他做什么?” “盟主息怒,”颜婴朝神色如常,“江湖第一美人奚为霜,从前叫做奚明懿,她的家在京城,亲人自然也在。如今她亡故,孩子不是应该回到他应该回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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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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