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言含着微笑,形喜之色溢于言表,他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兀术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只是机械的随着人群一起鼓掌。他想冲上去说些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羲言上了车,转身的瞬间。兀术把自己藏在了人群后,混杂的身影遮住了自己,挡住了所有冲动的妄想,也掩了一瞬的心悸。 人群散去,视线再次开阔。一览无余,黄沙漫起,不知是被风吹起来的,还是马车带起来的。 走了,羲言走了。 终于...... 还是走了。 少了嘈杂,他记起了方才的冲动和奋不顾身。 他说:“为什么,不能爱我?”对着那团还未散尽的尘土,他说。
(数年后)
兀术没想过,还能再次见到羲言。更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场景下相遇。 三里之隔,两军对峙。 兀术一眼就瞅见了为首的羲言,他还是那样的好看,戴着一只凰鸟纹重的玉冠。 比自己给的那个不知道好看了多少。 他终是没等到羲言的加冠礼,没等到替羲言戴上象征成人的发冠。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砸了砸嘴。 羲言也瞧见了他,有些惊讶,又随即了然。 短暂的僵峙。 终于,不知哪方先擂响了战鼓,一片厮杀中,恍恍惚惚,他们被推向了战场,推向了彼此。 羲言很厉害,一个接一个阵法变换,一轮又一轮战术叠加,冲得这些胡人晕头转向——他们不懂战术,只是靠着一身蛮力去拼。 两个人出招都很狠戾,不留一丝情面。兵刃交接时,他问:“为什么?” 剑锋直指,直逼命门,电光石火之间,他嗅到了血的味道。 “圣命难违。”羲言淡淡吐出几个字。 这场厮杀十分激烈,没有休止。 交接,分离;嘶吼,倒下。如此,反复 浮尸万千,流血漂橹,目所能及之处,无不是一片惨淡的红,一处雪都不愿落下的地方。 看着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兀术咬咬牙,大喊:“撤——” 兀术一路撤回北方,清点余兵,整顿部队。 他也受伤很重,血一滴两滴滴下来,氲了一片雪红,妖艳抚媚,兀术捧起那堆雪,转身想递给谁看,雪化在他手里,落在地上,又氲了一片。 没有粮草,他们就团了雪块当糌粑,竟咬出了满口清香。没有营帐,就蜷在石头后,遮蔽寒风,养神休息。 他记来羲言留给他的那封书信,其实他认得出几个字。 比如说,“待” “国有危难的是我......你们胡人根本不配呆在我华夏之地!” 他闭了眼,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夜他狰红的面容,心里一片酸楚。 原来,他让自己等的就是这个。看来,那晚他并没有原谅自己,一直以来只有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圣命难违......” 谁发出一声轻叹,被卷入呼啸的北风中,转瞬即逝。
第6章 胡天八月即飞雪 此时,汉营的主帐中,依旧一片灯火通明。 羲言坐于桌前,面前是成山的军书。大扫一眼,大都不过是表彰军功、封侯赏爵之事。只有一卷被搁置桌角,朱红批示“一股士气,加急北上,驱胡灭虏”惹得他心烦意乱。 “啪”他将手中的折子狠狠合上,随之奋力推开,顷刻间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就被横扫一地。 寂静的夜中,一阵刺耳的杂音,格外突兀。 “将军!”守夜的侍卫立刻掀帘而入,便被眼前的一幕懵住了。 换上常服的羲言立于一片狼藉中,面无表情地盯着打翻的烛火吞噬文书。 侍卫吓白了脸,顾不得横扫满地的笔墨纸砚,于火舌下抢出了只剩一角的明黄圣旨,只剩“驱胡灭虏”几字依稀可辩。 “将...军。”那侍卫的声音都在打颤:“您这是大不敬,皇上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 “大不敬?皇上?”羲言皱着眉轻轻重复一遍,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无法理解。他走向营外,一把掀开营帘,霎时间,八方风雨聚涌,瞬间而来的冷意让他清醒许多,“那又如何?”他轻声道。 “将军,皇上的文书要保存好,再不顺心也不能烧圣旨啊。”小侍卫蹲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唠叨着。“您看皇上对咱们多好啊,今天赏着明天赏那的。等打完仗,一定那衣锦还乡。”说着说着小侍卫就对未来充满了干劲。 自出征以来,捷报频传,京师中褒益赞美之辞都传到了边塞。封侯赏爵、赏田赐金更是连连,连他们这些下层士兵都跟着沾了光。何等荣耀,何等风光,旁人煞羡不得。他不明白将军有什么可烦脑的。 羲言并未理会他,视线越过他,望向帐外明朗的月光。 “现在何时。” “近亥时了” “我是问,现在几月了?” “回将军,现在八月下旬,出征已有一个月了。” 八月,那里该下雪了吧…… 小侍卫收拾的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轻轻退了出去,“将军,夜凉了,您早些休息,属下告退。”说着,便轻轻合上了营帐。 “等等!”羲言拦住他合帐的手,“你,尝过雪吗?” 看着他变得茫然的眼神,羲言笑了,“我尝过,是甜的,很甜很甜很甜。” 当羲言不知道是第几次大获全胜时,兀术站在他面前,倚着长戟勉强站住了,口中还不住地向外溢着血。“羲言,你很厉害。” 羲言皱眉望着他,第一次觉得胡语如此难解。 他望了望四周,竟然笑起来。“羲言,你看”他很吃力,但还在说着,“以后你可以在自己国里看雪了。”
羲言想起来那座白茫茫的雪山,还有山顶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彩衣少年。 那日马鬃飘飘,耳旁荡着的温热气息酥软了整个身子。 想起来每日准时出现在门前的两罐雪白。 兀术嘴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羲言用力分辨着,可耳朵里尽是轰鸣的杂音,听不清了。 他认出来了,这里是兀术为他张罗加冠礼的草场。那时他们在这里载歌载舞,火光映天,有着宫廷里没有的热闹与自由。而他们现在正泪眼婆娑,拖牛牵羊的惊慌逃窜,望向自己的眼神都充满恐惧。他想起当年,中原人也是这般狼狈。 兀术越说越激动,竟哧哧掉起泪来。他说:“羲言,我不能陪你去看海了。”“羲言,你为什么不爱我!” “我,没有......不是,我...”羲言想解释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站着。心是空的,嗓子是满的,所有情绪都堵在喉头。 羲言脑中一片空白。他见兀术哭过两次,一次在草原上,明明怕得要死的他还死命挡在自己前面,一边哭一边跟龇露尖牙的狼打成一团,最后他坐着早已没气的狼身上呜呜地问:“羲,羲言,它死了吗…?”明明该哭的是狼好不好!一次是在那晚,他骑在自己身上,哭得不能自己。现在......欸,都这么大了,还是依旧这么爱哭啊。 他说:“只有打战,才有饭吃,才能活下去。”他们只是想要一块能种得出东西的土地,一条能常年有水的河,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可一心想要开疆拓土的汉人皇帝可不这么想,北方蛮夷的死活,可和他毫不相关。 对啊,他们鲜活的存在着,存在在过于沉重的中原文化中。 他记得唤他“小公子” 的胡人,面面相觑的胡人,见火起舞的胡人,喧腾吵闹的胡人。胡人不懂礼节,一举一动看似粗俗,实则热情又真实。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可,自己又做了什么...... 羲言猛然惊醒,听到兀术的声音,“羲言,海是什么样的?” “海啊。”他的声音竟也开始哽咽,“是我想你时的味道。” 兀术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够了,你走吧。”羲言打断他,闭上眼,仰头轻叹一句。 兀术站在那里不想走,他想再多看一眼羲言。 “滚啊!我让你滚听不到吗!”羲言面部狰狞的有些可怕。 汉军这边一脸疑惑,他们看着敌军首领呜呜啦啦跟将军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到他像个小孩在将军面前掉泪时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而现在将军也如此失态,站得近的士兵,甚至能看见他眼中闪动的泪光。 他们......究竟发生过什么? 兀术终于跨上马,三步一回头再深深看了一眼,策马离去。 “将军!”副将当场跪了下来,“将军,现在敌军溃散,主将孤身落队,胜利在望,请允属下带兵为国擒贼!” “不准。”羲言望着兀术的身影越走越远,轻声回了一句,怕惊着了他的马就跑不远了似的。 副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的仰起头。“将军....?” “我说不准!你们也听不懂了一是吗!”羲言退了一步,将手中的剑插入地上,对视着在场的每一个将士。“你们,谁敢去试试!” 眼泪终于憋不住了,砸入干燥的沙土中,润湿了一片,哧哧作响。
第7章 南寻 他没在见过羲言,当他最后一次集结兵力时,汉军已经易帅。 兀术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什么,他说:“冲啊—” 易过主帅的汉军,没了战术和阵法的优势,在胡人的高大威猛下显得不堪一击。 数日之后,竟又打回电话最初的边界。 恍恍惚惚,仿佛做梦一般。 兀术还没继续南下,汉人皇帝已急忙派来了求和信使。 他问:“羲言呢?” “叛国逆贼,辱逆圣上,斩其首,牵其族。”使者说。“今君高名已著,朝廷有意相交,唐尧大圣,周武至德,诚不宜复言,自招凶祸。”说这话时,又朝某个方向拜了拜。 羲言教过他一些汉语,但他仍听不懂他拐弯抹角的长篇大论。只是知道,羲言不见了。 兀术应邀到了中原。 他未急着入宫,一路向南,到了羲言口中的南海。 一望无边,广袤无垠。 舸舰迷津,钟鸣鼎食,商旅不绝。 羲言的家啊…… 让他心心念的家,朝思暮想的家。 与他来说,如此陌生又熟悉。 他笑了笑,弯腰掬起一捧海水尝了尝,又即刻吐了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清香。只一口便涩到了舌根,苦到了心里。 “海啊,是我想你时的味道。”他想起说这话时羲言遥远的眼神。 他顿时慌了神,伸手拦住一个路人。 “老伯,这是海吗?” 那老者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伙子,要出海吗?”看着他指手划脚,叽里咕噜的有些可笑。 兀术此刻无比懊悔没让人跟来,两人大眼瞪小眼干愣着,谁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周围人越聚越多,他们看着这个奇装异服的外邦人,抓耳挠腮急得满脸通红,都饶有兴致地看着。 “海.....羲言......海....”兀术绞尽脑汁地从脑中搜刮出几个零星的词。 人群哄然起笑,那老者也无奈地摇摇头离开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嘲笑的这个外邦人,正是决定着他们的生死,只要他愿意,一声令下便会有千军万马横溃中原。 兀术垂下手,无力再表达什么,一片哄笑中,他离开了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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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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