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却响起了五菱道人的话语:“姑娘且慢,姑娘看来未曾了解到当年悟伦门血屠归云山庄的真相。” 在前疾走的青衫女子止了足步,浅青色的衣袖左右漂浮,她并不回头,语声中带了几分谑笑:“道人此话何解?当年那段过往清清楚楚地在在下面前上演,在下有甚么不知的!而我爹,我娘则为了护住我,而被悟伦门上下屠杀!这般惨烈的过往,五菱道人却质疑起当年一事的真假?!” “若我说,悟伦门也曾遭到归云山庄的赶尽杀绝呢?” “什么?!”静立的青衫女子忽而扭过了身,抢上前一步问道。 “十八年前的旧时了,姑娘可还要听老身老生常谈?” “听。” 溯墨殇瞪大了双眸,瞳孔中折射出一抹亮意,她执着于那段过往,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知道。 “归云山庄的庄主溯源原与悟伦门门主戚云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向来亲善,但忽有一日,他们共同爱上了一名女子,那女子便是你的娘亲,归云山庄的夫人苏氏。苏氏最终选择了你爹爹,溯源,并与他结成了秦晋之好。 而你爹爹溯源也顺利将归云山庄打理成江湖八大门派之一,与悟伦门的形成了巨大的势力反差,你爹爹溯源善妒,怕戚云重新抢走苏氏,于是便暗下杀令,派遣多名暗杀侍从前往悟伦门将戚云暗暗杀死 忽有一日,一个暗卫得逞,将戚云的心口刺穿,但那个暗卫却不大仔细,未能将戚云彻底斩杀。本该是要死之人的戚云却得到了高人的救助,捡回了一条性命,然而却因为心脉受损,毕生都无法修习武功。 之后的事情,戚云为了报这一私仇而派遣悟伦门的二交座前往归云山血屠归云山庄全庄众人。接下来的,姑娘都知晓了,老身再说也无多用。” 话罢,溯墨殇却僵住了——她多年以来坚信的真相却在此刻被推翻了,她如磐石般执着的一切也土崩瓦解,那么她十年以来付诸的努力都成了幻影,这如何能让她接受? “这段过往是真的?”溯墨殇踉跄着用手扶住墙,勉强开口,面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真的。”五菱道人直视着溯墨殇的眼眸,眼中带了几分期待。 对方回答得毫不犹豫,没有半分情感。 她的双腿一软,整个身躯栽倒在地,口中只喃喃道:“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冰冷而薄情的青衫女子忽而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用双手捧住自己的头颅,眼眸睁大却透不进一丝光亮。 她的双手插入了墨发之中,一头青丝变得散乱无比,青衫此刻也没了清冷之意,转而变成委顿的凄凉。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如教徒般坚信的真理,在此刻被人毫不留情地打破,她所谓的斩杀悟伦门卫天地正义,只不过是一纸轻飘飘的谎言。 而那谎言却也欺骗枉费了她溯墨殇十年之久! 她不懂,更不知。在这个教理倾倒之后,她往后余生又该如何去过,她溯墨殇一声自诩为天地正道,为悟伦门这一恩怨所活。 而溯墨殇坚信的信念教条坍塌之后,她的世界,只余下一片废墟。 忽而,肩上却传来了一缕温暖,章浅凌走近来抱着溯墨殇,将口凑近溯墨殇的耳边,轻道:“墨儿莫要被过往束缚了,既然当年的事真相如此也不必过于纠结。你何必因一纸恩仇断送了一生,听我的话,为自己活一次罢。” 愣怔着的女子忽而缓缓放下自己的双手,将头缓缓转向章浅凌:“为,自己而活?” “是的。为自己而活。” 章浅凌重复了一遍,合身抱起溯墨殇,转头却对五菱道人道:“你个老头,对她说甚么屁过往!看把她害得,你下次再敢刺激他,我要了你的命!” 说罢,章浅凌踏着大步气势汹汹地走了,五菱道人忙嘿嘿了几声,赶过去送客。 临走时,五菱道人看着章浅凌怀里的溯墨殇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老身今日说这么多只是让你放下以往,不要被过去那已如乱绳一般的过往束缚。但悟伦门如今在这江湖也着实是放诞不羁,随意草菅人命,扰得天下苍生不得安宁。着实该死,但是否要手刃悟伦门上下,这个决定权在于姑娘你。” 顿了顿,五菱道人看着天际那方轻飘飘的浮云,许久才抚了雪白的胡须道:“姑娘若是想好了,务必来这酒楼与老身相告。若是要血屠悟伦门,老身也可尽一份薄力。不是老身吹,在这长安城里,老身的势力其实已是遍布大街小巷。” 说罢,他笑了笑,便站定在酒楼门口,瞅着远方渐行渐远的两人,不免心生出许多感慨:“老身清闲了这些年,也该重出江湖,为这天下尽一点绵薄之力了。” 五菱真人站定许久,终于摇着头徐步又没入了暗无天日的酒楼,重又将那扇木门合拢,栖居在酽浓的黑暗中。
第四十章 相传唤
第四十章相传唤 镶金嵌玉的侯府门吱呀一声轻响,两侧的随从拉着门锁将门缓缓启开,显露出里面深秀的园林构造。 一架辉煌的马车被迎了进去,以锦绣绫罗织就的车帘旁正盈盈站立着一个少女,少女身着绯红衣裳,颊上轻点着艳红胭脂,明艳动人。 “绫罗,给李芸姑娘的吃食都备好了?” 帘内传来慵懒的嗓音,桦旦公子倚着马车壁,掀开一角帘帐相问。 “回公子的话,属下都已准备好了。”绫罗颔首看着自己的足尖,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不禁掩口笑道:“李芸姑娘此刻定还在膳房门口等着呢。” “是吗?” 车内传来了带着些许期待的笑意:“那便好,不知几个时辰以来,是否将她给饿坏了。” 富丽的马车停在了一处空旷的地域,桦旦公子徐步下了车,嘱咐身侧的侍从将马车一应物什安置好便从绫罗手中取过食盒,兀自走向庭院深处的膳房。 湛蓝的衣袂拐过鳞次栉比的楼房,从花木扶疏中拂过,膳房依旧在侯府内一隅静默着,只是膳房前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桦旦公子转过身来,一身红裳的绫罗正气喘吁吁地一路沿着鹅卵小道走过来:“公子莫急,李芸姑娘定还在膳房中等候呢!” “李芸不见了。”桦旦公子对着来人轻轻道,指着身后被油烟浸得乌黑的膳房:“我方才进去看过了,没有她。” 绫罗的脸色忽而变得惨白无比:“怎么会?公子……绫罗方才问过了,侯府的侍卫未曾看见过有府内人出府啊。” “绫罗,你竟忘了,那李芸可是一名江湖客,这方天地,锁不住她。”他淡淡道,转而离开了膳房,转过花木扶疏来到一处木制结构的房楼前。 那是溯墨殇的居舍,此时窗口大开,任由冷风穿荡而过,门扉吱吱呀呀地开合着,吟唱出无边的寂寞。 绫罗在前打开木制的镂花大门,溯墨殇的床头还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她忙上前去捧起包袱奔到门外:“公子,你看,李芸姑娘的包袱还在此,她还未曾离去。” 桦旦公子伸手接过包袱,第一次,僵硬的唇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没有走啊。” 多年以来,桦旦是长安城里的小霸王,从来未曾有人敢与他说半个“不”字,直到遇到了李芸,她真实,她清冷,她不好接近。 他算不准李芸有甚么讨喜之处,只是,唯独觉得那份真实与诚恳,格外得,与众不同。 幼时娘亲曾对他说过,他这般骄傲自大的性子,当下最最需要的,不过是一枚镜子,一枚真实的镜子。 现在,桦旦公子遇到了这枚镜子,并且格外欢喜。 远远的,一个侍从从远处奔来,当先抱拳道:“桦旦公子,府外来了两人,其中一人是一名女子,身着青衫,怀中抱剑。” 绫罗听罢,红裳一闪,忙抢上前问道:“那女子的剑尾是否悬着一个布偶白兔?” 侍从半跪在地上,想了想掂量道:“回绫罗姑娘的话,正是。” 还未等绫罗发话,一旁站立许久的桦旦公子便上前一步,湛蓝的衣衫在侍从眼前一闪,略带着些幽兰的清香,桦旦公子先行沿着鹅卵小道向侯府门急急行去。 洞开的府门前,一个银发玄衣男子怀中抱着一袭青衫,面露敌意地瞥视着府门前的众侍从。 许久,从府内深秀的花木中缓缓行出一个湛蓝衣衫的男子,那男子看见了青衫女子,忙号令府内众人纷纷退开。 “阁下是何许人等?”他将目光移到了章浅凌的眉目上,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眉目俊雅,一头银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而他怀中正紧紧抱着李芸。 “在下不过是这位姑娘的意中人罢了。”章浅凌启口淡淡答道,不怀好意地看着桦旦公子:“在下也想问公子竟是何人?” “你问我是何人?”桦旦公子不怒反笑,近前一步便要抱走溯墨殇。 却不料,眼前的银发男子身形微微一闪,玄色衣摆翩飞之下已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桦旦公子。 “我正是长安城里这侯府的公子桦旦。”桦旦公子强忍住怒气,邪笑着道出自己的身份。 一袭红裳从远处浅浅地烧近了,绫罗忙拦在两人面前,来不及揩去额上细密的汗珠便喘着气相劝:“公子息怒,既然是李芸姑娘的亲近之人,那我们侯府应更该好好待他才是。” 说罢,绫罗不等桦旦公子发话便躬身向着章浅凌行了一礼:“阁下息怒,我们侯府桦旦公子孩子心性,您莫要与公子怄气。” 她引着章浅凌向另一边行去,一路皆是堂皇森严的府邸,在鹅卵小道的尽头,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室,这是侯府内戒备最为森严之所——商流院,乃是侯府侯爷所居之所。 此刻绫罗匆匆赶往现场,便是因为得了侯爷的命令。 身后细细碎碎地响起重叠的足步声,绫罗回过头去看,只见湛蓝袍子加身的公子原已跟上来,与章浅凌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微微地叹出一口气,只作未闻。忙加紧了足步,红裳仿佛化为了一缕燃烧的红烛,正在风中翩翩舞着。 一座高大的院子鼎立在眼前,院子是用玉石块砌就,屋檐上的瓦片流转出一片酽浓的碧绿,像是用尚好的翡翠层层铺就,粉刷得雪白的墙面正徐徐氤氲出一股冰寒的烟气。 章浅凌终于将目光从怀中委顿的女子面上移开,望向了绫罗。 绫罗微微一笑,双手作揖,躬身退开:“阁下,侯府侯爷便在里等二位,莫要让侯爷久等了。” “绫罗,爹爹叫李芸进去做甚么?”桦旦公子忽而开口,低声问着绫罗。
“侯爷早就知晓了李芸姑娘的真实身份,他早便与公子提醒过莫要惹是生非。可公子怎的还是这般孩子心性?”绫罗皱眉低道,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人:“不过公子请放心,属下猜老爷对李芸姑娘不会有甚么恶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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