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之所,长安城里的男人们身着彩色锦衫,腰配玉石绸带,女人们轻捻着柄扇子,上绘腊梅江雪图,殷红的脂粉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十年以来,溯墨殇的世界里只有一柄剑,一座被云烟缭绕的重雾峰,她本以为这些便是这片天地的全部了,却殊不知,在那座凌天群山的千万里还藏着一片辉煌的城池。 那座城池的名字叫长安,是个能让人迷乱自己的……仙境。 是的,仙境。 青衫女子静立在风中,清冷的丹凤眸子忽而张得极大,各种绚丽的色彩映入眼帘,将一双黯淡冰凉的眼眸染得绚烂无比。 “这,便是长安吗?” 溯墨殇喃喃道,她忽而觉得自己极小,小到只是天地间的一点尘埃,稍稍一阵风便可将她吹去,而这片辉煌的城池又是那么大,大得可以包容这天地间的所有风流人物。 身着彩裳的贵人们来来往往,人群飞快地移动着,只一瞬之间,眼前的景色又换了一拨人。 这是一个变幻多端的世界,需要以极强的心智才能盛得起这片波橘云诡的变幻。 溯墨殇忽而拉起章浅凌玄黑的衣袖,上面以金线绣着祥云纹饰,她的心跳得极快,脑中一片混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所熟识的便只有身旁这个男子了。 她忽然感到十分无助,这是一个陌生的地域,而她只是一个微小的尘土,不能掌控什么,也无法改变什么。 溯墨殇讨厌这种感觉,她的心中有着凌云志,但在这片辉煌的都城又该怎么实现,一切都宛如蜉蝣撼树一般的,无力。 她无助地望向章浅凌,抿住了唇角。 从未有过的,这个向来如磐石般冰冷生硬的女子第一次在眼眸中流露出一种近似于无助的神色。 越是故作坚强的人,在面对失控纷乱的局面越是难以自持。 章浅凌很想抱紧她,告诉她这一切都没关系的。 然而他只是对她笑了笑,牵起她颤抖的手:“我会陪你的。你永远不会孤独。” 他带着她行过嘈杂纷乱的市井,转过鳞次栉比的屋舍,拐过纠结在一处的胡同巷陌,最终停在一处旗子在半空中飘摇的酒楼。 “便是这了。这座酒楼我于多年前来过,是上一任凌墨剑灵主郑凡领我来。”章浅凌拉着溯墨殇径直入了酒楼。 酒楼内光线昏暗,没有一丝日光泄露,真可以说得上暗无天日了。 楼内只点了三盏灯,烛火光线昏暗,依稀映照出酒楼的摆设。 章浅凌领着溯墨殇在一处坐下,冲着一处扬声道:“店家,两碗冷陶,一碟桂花糖蒸米糕。” 那一处本隐在一片如水的暗墨中,听闻章浅凌的语声忽而在一处亮起一点豆大的烛火来,那点火来得诡异,只是微微一晃,一缕风声飘过耳际便忽而亮起。 当垆的是一个白须飘飘的老人,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入刀划一般的伤疤,沟壑密布面颊,像是被揉皱的纸团,满是纵横的褶皱。 “哟,你还在啊。看来长生丸的功效倒是不差!”章浅凌嘿嘿笑道,略带了点戏谑地看向那名老人。 “托凌墨剑灵的福,老身还存着一条残命,不过已是残灯烛火之年,怕是活不了几岁喽。凌墨剑灵我这一脉还欠你四辈的恩要报,如今来我这酒楼,又有何时相求?”老人捻了捻雪白的须发,冷笑地看向章浅凌。 “我今日来止食吃您一桌早饭,并无他意。” “哦?还有这等好事?九伏,两碗冷陶,一碟桂花糖蒸米糕。” 那个名为九伏的店小二从悬梯间徐步走下,掌中托着两盘吃食,不紧不慢地慵懒道:“哟,凌墨剑灵来了。这次换了主子又是谁啊?” 那是一个妖娆的少女,一身如火的红裳,面颊上搓了胭脂浓妆,分外娇艳。 两盘吃食被九伏送到了桌上,正热腾着似是刚烧好的模样。 溯墨殇警惕起来,一双冷厉的眼眸看向九伏:“姑娘为何烧菜如此之快?可是已猜到我们要点甚么?” “哈——” 九伏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她凑近了溯墨殇的面庞,杏眸滴溜溜地转动,而后从口中伸出一条杏红的舌,徐徐舔了舔牙尖:“这女娃子有趣。” 说罢,她便笑了笑,发出一声声妩媚的笑声:“章浅凌这次选了个好主子。” “多谢夸奖。”章浅凌不甚在意地撑了撑腿,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她,我的主子也只能是我的。” “哟,你这是说什么笑话,可是要笑杀九伏!”悬梯间传来戏谑的话语:“你只不过是一介剑灵,竟妄图想要你主子!哈——哈,真好笑。” “九伏,无礼了!你莫要忘了,我们还欠这凌墨剑灵呢。”当垆的老人发出威严的嗓音,眼眸瞥向悬梯上笑得花枝乱颤的九伏。 溯墨殇皱紧了眉,细细打量着当垆的老人,在昏暗的烛火下她从密布的沟壑中看出了藏在右眼下的一道符文。 符文细密,一字字连作一处,竟然是一个“净”字的图样。 她吃了一惊,当今朝上的刑法为处置罪孽深重的罪犯都要在罪犯的右眼下刻一个“净”字,那么这位老人定是朝上出逃的罪犯了。 溯墨殇起身抱拳道:“老者可是五菱道人?” 她在幼时听爹爹说过一个名为五菱的道人为拯救天下苍生,情愿自投深牢,以命相抵,后又在皇宫深牢中神秘失踪。 而眼前这位当垆的老人,面容竟极为相似于书籍上图卷所画的五菱道人。 “正是!老身就是那个犯下了滔天大罪的五菱。小姑娘可是要把老身就地伏法?”当垆的老人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看着溯墨殇。 “道人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久仰您身名,爹爹曾对我说过一百五十年前出了一个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五菱道人,情愿以自己的性命换天下太平。墨殇当时听闻很是敬佩,如今见了道人真颜,喜不自禁便莽撞相问。还望道人宽量!” 溯墨殇诚挚地低下头,深深地一躬,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哦?是么?你这姑娘会说话,老身听了很是开心啊。”五菱道人呵呵地笑起来,满脸的皱纹加深,面容变得分外可怖:“说罢,姑娘该是新一代的凌墨剑主,老身若是可帮姑娘排忧解难,也不失一件美事。” 老人呵呵笑着,径直走到溯墨殇面前,笑眯眯地端量着青衫女子。 “回老人的话,墨殇并未有甚么想要的。”女子想了想后开口,语声清淡。 “真的么?你不是想血屠悟伦门报仇么?” 一句话落,溯墨殇忽而直起身来,眼眸里带了些怀疑:“敢问五菱道人是如何知道的?” “算卦。”五菱道人笑了笑,毫不在意溯墨殇的怀疑,坦然道。
第三十九章 真相漏
真相漏 “算卦?”溯墨殇重复了一遍,挑眉看向五菱道人:“道人莫要骗我了。” “姑娘还心存质疑?老身知晓姑娘从归云山庄而来,原是归云山庄少庄主,后从凌天门辞锦真人门下十年,如今出江湖,不过便是要血屠悟伦门报仇。” 随着话语缓缓落下,溯墨殇的面孔在烛火下渐渐变得惨白,许久,她才颤抖着双唇问道:“你,你还知道什么?” 对面的老人抚了抚雪白的须发,笑容渐渐收敛起来,脸上的沟壑又变得清浅:“老身知晓许多事,过去的,未来的。若是姑娘想知道,老身还可继续说下去。” 五菱道人捻着胡须,双唇还待要再启开,正要从那张黑洞洞的,没有一粒牙齿的口中说出什么来。 “不必了,在下信。”溯墨殇扶着桌凳,眼眸空洞仿佛见到了尤为惊愕怪异的事情。 五菱道人拉出一条板凳,就势坐在上面,眯眼打量着面前这位自幼便经历了死相离的女子,口中道:“姑娘可须老身帮你报仇。”
一句话虽是问话,在五菱道人口中却成了确信无比的陈述。 每一个自幼便经历血海深仇的人,都想血屠了仇家,不论用任何手段。那么眼前的这名女子,也并无甚么特别的。 溯墨殇眼前却恍惚浮现出月云姑姑的音容,临死的姑姑身着被血污着的绫罗绸缎,唇边缓缓蜿蜒下一道鲜血,恬静的眉眼间是说不出的苍凉,月云姑姑死得很洒脱,像是了却了什么心事,沉重的身躯伏在地上,晕开一大片血红。 那是她今生杀的第一个人,而那个人却不想真的杀她,情愿被她杀了。 月云是受了悟伦门的指示,她不过是一介心存善意的普通女子,却被利用搅入这片浑浊而肮脏的泥潭。 是的,她不愿再看到这般的情境。 于是溯墨殇眼眸空洞,开了口:“在下不愿五菱道人也卷入这场纷争。这是在下的私仇,上不得台面。” 说罢,对座的五菱道人愣了愣,似是没料到眼前的女子会做出这般的选择来。 他猜错了一步,眼前的溯墨殇不同于他见到的任何一人,是以心存良善,不愿将私人恩怨卷席在他人身上。 溯墨殇是个棋盘之外的,不受命运管制的人。 五菱道人凝住眉,对眼前这个女子的兴趣大增。 溯墨殇静静地抓起一双玉箸,对着桌上凉置多时的桂花糖蒸米糕下了筷,她缓缓地夹起一块便慢吞吞地往口中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再一点点吞咽下去。 然后去碗中夹起一筷子冷陶,冰凉的面食送入口中,混杂着香辛料的香味,她一点点食尽,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连吸溜面条都是静静的,像是要将这屋里暗淡的烛火也吸食入腹一般。 “早间未曾进过米粟,此刻饿得很,五菱道人宽量。”女子淡淡地说出一句,抱拳施礼。 五菱真人才醒过神来,呆滞的面容忽而起了一点笑意,指着溯墨殇的面门,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哈-你这女娃子果然不是常人,章浅凌他没看错-哈!哈!” 溯墨殇被五菱真人指得有些许羞窘,她也知晓在与他人谈话时吃食是不合礼数的。 然而面前的五菱道人没有半分指责之意,只是哈哈笑起来,她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道:“多谢五菱真人夸奖。” 这没说还好,一说,五菱道人的笑意越发肆虐了,头往后仰去,几乎要栽倒在地。 幸而章浅凌早早托住了五菱道人的身躯,不让他真的吃上一跤。 许久,五菱道人的笑意方止,他便凑近来对着溯墨殇道:“你不愿将他人牵扯进悟伦门与归云山庄的私人恩怨里,这是好事。但姑娘又不如干脆放下这段过往,重新开始新的历程。莫要被过往束缚了。” “多谢五菱道人提点,但在下一生都为此而苟活。血屠悟伦门,既是在下毕生的执念,又是在下活下去的唯一支柱。还望道人谅解!” 言罢,溯墨殇便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置放在桌案上,起身拂袖便待离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4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