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国君王,名唤凌君颂,掌帝位已十一年之久。 凌君颂并非无才之辈,少时随父到访重国,与当时已名扬四海的重家三子同立当下,也是言谈机辩,从无怯场,只是这位少年入主东宫的皇子,自成年后,便像是被下了降头似的,成了一个只会舞文弄墨雪月风花的风流之人,家国之事,竟是毫无兴致,若非凌国没有其他皇子,凌君颂又有众位老臣已嫡长国储为由力保,继承君位,怕也不会顺利。 君王既对国事漠不关心,朝政的安稳便就在那一朝臣子们的身上,如今凌国的朝堂,不得不提的人,是柴衡。 权且不论他如何出身低微,是个末流小官,如今的柴衡,说是朝堂内外全由他一人论断,都不为过。 这一路多数时候,都以缄默度过。 直到如云楼有弟子来迎,为首是曾在京畿给龙槿榆指明去路的郎永夜,花如云留他们护卫堂秉文和隐竹,沈川尧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耽搁的,于是也和他们三人同行疾驰,赶赴京都。 ——说来也奇怪,当初被柴党围追,数次险象环生,不得不四处避祸躲藏,如今当有几分迎难而上的魄力时,倒不畏任何险阻了。 手下留情自是不必,更无任何受制于人的牵挂,一路之上,当真是栉风沐雨、披荆斩棘。 直到他们到了岬城城下——远看城门壮阔,城头大书“岬城”二字,笔风锐利劲挺,气势迫人——仍是从前的岬城一般无二,可又确是经年久隔了。 离开京城,原是踏在乐华宫一宫侍从的尸身之上,踏在不惜代价毁了母蛊所留的血海之上,踏在那个夏瑾怀舍命相护的雨夜生离死别之上,如今回来了,这桩桩件件,都是要算的。 “你说,”凌清漪静立马上,看着城头那两字,“柴衡真是矛盾得很,到底是想我生,还是想我死?” 花如云淡淡看了看她,若有所思。 “其实柴衡这个人,我真的看不透,冒着动摇他权势的风险让我回来,为了什么?太子妃?不,现在该叫皇后了。可派这么多人来拦我们,又有何意义,他有几分把握能劫了我?”见花如云仍不言,她轻轻摇了摇头,“或许,就算只能损了我们丝毫,便是多耗些草芥人命,他也不在乎吧。” 城门守卫个个都是生面孔,那份镇静也不知是真是假,见这一行四人临城门下并不下马,便有一人走上前,扬了声道:“你们是何人?不知道进城须得下马检查吗?” 凌清漪纹丝不动,瞟了瞟他:“检查什么?” “放肆!京城城门,岂是随意进得的?劝你们莫要……你!” 凌清漪丢了块令牌过去,鬼使神差地,守卫趁手接了,举起一看,这令牌古朴贵重,竟是禁军统领的身份象征——禁军令。 守卫登时瞪大了眼,上下打量了凌清漪,道:“你是何人?我怎么从未听说,除了夏统领,还有人掌禁军令的?”他将那令牌捏在手中,不动声色地查验。 凌清漪并不看他,只冷冷道:“见禁军令如见统领,怎么,禁军已是如此松散,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守卫恼羞成怒:“休得胡言!禁军令只有一枚,在我们夏统领手中,你是从哪里来的贼子,伪造军令,可是杀头的罪!来人!” 不等凌清漪动作,便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慢着!” 来人下了马,先是斥道:“胡闹!禁军令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也是能仿制的东西?”接着看向了凌清漪。 凌清漪却是完全不认识他了,也不曾认真看他一眼,只漫不经心道:“既认这令牌,就叫你们夏统领过来见我。” 那人神色微变,又看了看花如云——花如云目视前方,并不理睬——他垂了眼帘,躬身恭恭敬敬道:“请清漪公主恕罪,臣乃禁军统领,柴霆。” 凌清漪终于看向了他。 说来,凌清漪和这柴家大公子,还有些渊源。 但是眼下,她眯了双眼,眸色已是冷然如冰:“统领?柴霆?” 只在眨眼之间,凌清漪便收起了目光,沉沉道:“原来是柴统领,难为你还认得我,只是抱歉,我不知道这统领已换人了……柴统领可要盘查我?” 柴霆立刻躬身:“臣不敢,臣等恭迎公主回京!” 余下守卫,随他一齐跪下。 于是他们进了城。 ——如今的凌清漪,仿佛再不用顾忌什么天家颜面,自城门至宫门这一路,她驱马而行,走得慢极了,大约是太想看看这京城风物还是不是当年的模样,大约是隔了太久,都要忘记这曾是她生活过的地方,那样的陌生之感,是任何言语都写不明了的至哀至伤。 该是这样么?这街上明明有一道长长的吃食摊子,光鲜亮丽的贵人与衣着简朴的平民一样串在当中,是京城最无拘无束无身份阶级的地方,这里,也不是这样的,这条街本该是一条从不见空着的胡同,那处高楼,为何以前没有?以前,以前分明是丝竹之声彻夜不断的,可是…… 可是,变了。 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就像人心会变,人也会老。 可是,可是,不应该的。 消息飞一般传了出去,那位离京十余年的清漪公主殿下,单人独骑,无车无銮,只有数位同伴相随,低调至极,又轰动至极地,回来了。
无恙
宫城近在咫尺了。 寻常人家的孩子,若也一样少小离家,如今总该有些悲情别绪,凌清漪则没有。 皇宫虽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却从未有人用家这种字眼来形容过,便是当初先君在时将她视为掌上明珠万般宠爱,也不会说,这是家。她是皇室公主,自出生起便活在国人瞩目之下,她是美是丑是好是坏,都更像是一个身份上的雕饰与描绘,而非她自己的样子——所以她当初离开时,也可心安理得告诉自己,你是凌清漪,你可以只做凌清漪。 可是不是的。 人就是自出生起便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稚子幼童并不例外,富贵与贫穷更与此无关。她既享尊荣,为天下所养,自然该想天下所想,如天下所愿。 再往前一些,她便见到了柴衡。 十一年不见,他的变化颇大,当年他是一副永远恭谨、永远妥帖可靠的模样,仿佛万事都可想在别人前头,再怎么棘手的局面难缠的官司都能处理得妥当无碍,不仅太子,就连父皇在最初的几年都对他另眼相看。可如今,他一身官袍,负手站立,永远微微躬着的身躯挺得笔直,面目上经久不散的三份笑意又成了深沉老谋而莫测的目光,柴霆朝他躬身,他只轻抬了抬手臂,就有人立刻小跑着上前猫着腰听从吩咐,万不敢怠慢。 凌清漪松了缰绳,下马。 柴衡早就看清了眼前四人的模样,他拱手欠身,分明并不恭敬,却好像已是莫大的礼数和面子似的,道:“臣恭迎公主回宫!” “费心了。” 凌清漪抬起脸看着城楼,高大庄重,将午后的阳光遮挡得一丝都不曾透过来,看了一会儿,她轻轻闭上了眼,唇边扬起了一抹笑来,刚欲进去,身后一阵马蹄声,有人匆匆赶了来。 凌清漪并未回身,那人的脚步却靠近了些,她便站定了。 分别时已是向死而活的境地,现在再见,却又好像只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重遇。 凌清漪转了身。 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又好像早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她心爱的少年人经了许多风霜,他的眼眸,为何不似从前清澈了呢?可是我的离去,成了你我经年的哀伤? 凌清漪慢慢走近了,又慢慢仔细地看了他的脸,他的样子,才伸出手,抚了他的侧额,脸颊,下颚,有风吹过,几缕柔顺的发丝飘到他的脸上,如秋千荡漾时的耳鬓欢乐毫无二致。 夏瑾怀眼中万千全都消散了,外界一切如尘如烟,唯一清晰可见可触的,只有她温热的指尖,还有眸中破碎的光泽。 周遭静默,无人去打扰他们。 花如云悄悄看了眼龙槿榆,见她目光微蒙,似乎对眼前一幕似有触动,眼中便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暖意。 “你的禁军令呢?” 这般旖旎的情形下,凌清漪说的第一句竟是这个。 夏瑾怀敛了心绪,从怀里取了那枚令牌,从外观来看,与凌清漪方才那枚一模一样。 凌清漪接了,微微笑了笑,“统领之位既然后继有人,咱们就不要再拿着它了吧。” 柴霆并无动静,在场的禁军下级有几人却脱口道:“统领!” 凌清漪像是很意外,捏着令牌,“你们已有新的统领了不是么?” 那几人不敢再言,都垂了脸。 凌清漪将禁军令抛给了柴霆,复又看向夏瑾怀,“好了,你现在和这些没什么关系了,”她目光不离开他的脸,手下却忽然握了他的手臂,倏地掀了袖子,果不其然,在那坚实的肌理上,纵横着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若非子蛊发作求死无路,他不会残伤自身。 夏瑾怀注视着她的垂下眼帘的脸庞,即便是相逢的喜悦足以让他忘却多年的寂寥伤痛,也无法磨灭,那些惨淡的凄凉。 凌清漪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新旧夹杂的伤口,大约是想让它们快些愈合,少痛一些,莫要再折磨这个男人了。 “阿漪,”夏瑾怀终是开了口,“我没事。” 凌清漪淡笑了笑,放下了衣袖,赞同道:“嗯,你会没事的。” 柴衡等着他们久别重逢已是等久了,此时便在他们身后沉声道:“公主恕罪,皇上,正等着您呢。” 凌清漪给夏瑾怀细细理了衣袖,拂了并不存在的灰尘,半晌才说:“你先回家,等着我,”又看看四周,“把沈公子也带走。” 夏瑾怀看向了花如云和龙槿榆,花如云点了点头,龙槿榆却微微颔首示意。 “有槿榆陪着我就行了,”凌清漪看着夏瑾怀,“以后再介绍,走吧。” 乐华宫早已没有了,当初清漪公主浩浩仪仗,总是侍卫宫人如云,而今,她踏入宫门,身边只有龙槿榆一人相伴——若那两列严阵以待的禁军神情再严肃些、凝重些,近乎要让人误以为她们是被押解的人犯,或是犯了错被驱逐回府的宫人。 龙槿榆在刚进宫门便察觉到周遭有些不对劲,可凌清漪步履沉稳,泰然自若,仿佛毫不紧张。 长长的巷道上空无一人,越往里走,越能感受一股阴冷之气,分明是象征光明与权力顶峰的地方,却阴沉沉的,让人倍感压抑。 凌清漪早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便停下来,特意扬声说:“你初来皇宫,可不要不懂规矩,本宫提醒你,这两侧城楼之上,至少有数百弩兵,你身后这几人,个个都是禁军之中的绝顶高手,再往前走些,过了这巷道就可见到清平宫,若是没什么变化,就是皇后娘娘住的地方,那便是连宫女都须得小心些了。”又顿了顿,回身看了柴霆,“不过这都是从前的事,现在可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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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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