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衡等人本是不远不近跟着的,见她问,柴霆不敢不答,道:“公主所言不错。” 龙槿榆想了想,便点头:“明白了。” 她想起花如云说过,他的姑母是柴衡的发妻,如今看来,这位柴大公子也许是? 很快她便更疑惑了,因为她们走到清平宫门前时,发现那位身份贵重的皇后娘娘出了宫门,仿佛在等着她们。 凌清漪在别了夏瑾怀之后一直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再见到这位曾是赫赫有名的东宫太子妃的皇后娘娘,眼中也未有波澜,她与其对视,缓缓道:“柴皇后,别来无恙。”
圣心
柴皇后姓柴,自然是无可非议的,她是柴衡的妹妹,柴霆的姑母。 还不是太子妃的时候,柴嘉柔只是个普通的内廷女官,若要给个好听些的说法,便是皇后娘娘女官出身,宫规礼仪当为典范。至于柴衡,也不过是一个京中势微的朝官之子。 只是人的机遇是不可言说的东西,柴嘉柔的机遇如此,柴衡的就更是了——柴衡的确在妹妹和太子之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若不是他常年为东宫做事,太子或许不会太留意那位柴女官,更不至于一见倾心,为她生生死死了。而柴嘉柔被立为太子妃,更是让柴衡的地位提高了莫大的一层台阶。 柴皇后如今还不到四十岁,仍是美艳不可方物,仪态万千,她身侧那些花红柳绿的妃嫔们,都只不过是不起眼的陪衬罢了。 陪衬们一一施礼,莺声燕语一齐道:“见过长公主。” 是了,她该被尊称一声长公主,这是父皇留给她最后的旨意。 只是宫外人大约还未能适应早已十几年过去了的改朝换代,她仍是传闻中的清漪公主,或是百姓不敢造次言说的女储君,亦或者,她只是那个会受制于人,会离宫而去的孩子。 “不必多礼。”她道。 柴皇后微笑说:“方才来报说今日长公主回宫,本宫便急忙领着她们出来了,长公主可是一切都好?” 凌清漪道:“我很好。” 热络自是算不上,甚至有些冷漠了,一位不知名的妃嫔见状,忙笑吟吟插话道:“我入宫晚,不曾见过长公主殿下,如今一看,果真是天人之姿,只有皇后娘娘可比肩,我们都自愧不如了。”
龙槿榆默默垂了眼帘。 不想那人立刻又道:“只不知长公主身边这位姑娘是何人?生得真是倾城之貌啊!” 好生奇怪,好像除了谈论容貌,便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似的。 凌清漪道:“贵人是何人?” 那人笑意一顿,忙又施一礼,“是我多言了,妾身京城程氏,长公主恕罪。” “无事,不过本宫要去见过皇兄,就不与诸位多言了。” 柴皇后道:“本宫与长公主同行,这位姑娘,不妨先在清平宫稍事休息?” “不必,”凌清漪却摇头,“同行、歇息,都不必,等见过皇兄,我要回乐华宫,皇后可否为我安排?” 场面便有些冷了。 柴皇后乃皇上心中第一人,后宫无人敢僭越,更无人敢和她如此说话,这哪里是见一国之母的礼数,分明是在吩咐手底下人。 柴皇后本来温和的笑意也渐渐隐了。 倒不是因为凌清漪的无礼,而是她一上来就提乐华宫,显是在暗示那些陈年往事了。 她竟有些无措,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是自然,只是,乐华宫久无人居住,怕是,怕是有些不便。” “也不用怎么收拾,整两间屋子出来就行了,东面那几间就不错,若是它们还在的话,我便去住上一晚。” 柴皇后猜不透她的意思,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她身后的柴霆——柴衡已先行一步去往圣心殿——柴霆悄悄摇了摇头。 “那,那好吧,长公主,本宫亲自带人去收拾。” “有劳。” 对柴皇后这个人,凌清漪一直是有些迷惑的。 说她心思深沉手段高明大约不为过,否则如何走到如今的位子?可若说她娇弱似花天真过度,似乎也不为过。至少在凌清漪见过的每一个时刻,她从未有一刻是目光深沉的邪恶模样,反而总是这样,或是笑意盈盈,或是委屈娇弱,或是讪讪不安,总归都写在一张脸上。 大概就是凭借这样的性子,才会让本就对朝政并不感兴趣的凌君颂为了她彻底离开了浊浊尘世,踏入了一个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飘然欲仙之境。虽不该将凌君颂的疏政归结到一个女子身上,只不过,皇后到底是国母,肩负责任,不是柔弱无助,成日不食人间烟火便够了。 ——况且,当初的东宫太子妃也是执掌宫闱,面面俱到的。 她们很快便到了圣心殿,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年老的宫人,见到公主,纷纷磕头不迭,有一个竟是满眼含泪,却不敢多言语。 凌清漪终是柔了神色,将她们扶起,只是也不曾说什么,便继续往前了。 白头宫女,可不是这些年的见证么? 圣心殿似乎重又翻修过,格外大气磅礴,辉煌奢靡。 内监立在门前,一见她们便行了一礼,接着急忙进去通报了。 “槿榆,你知道圣心殿的由来吗?”凌清漪忽然问。 龙槿榆摇头:“不知。” “父皇说,君王之心需要常常自省,可曾识人善任,可曾明辨是非,可曾勤政体内,可曾心怀子民,所以每当来这圣心殿,该想的是天下之事,君王之责,时时体察自身,不可愧对先祖,愧对子民。”她说着,淡笑了笑,“我总以为我懂这些话,夫君王者,百姓之君王,百姓者,天下之百姓也,父皇说了太多遍,我也念得纯熟,只是,父皇最后还是说,算了吧,不必了。” 她眼神恍惚,却又倏地回神,迈步便走:“进去吧!” 龙槿榆自进宫来未对任何人行大礼,凌清漪也未对此发一言,现如今见了这位皇帝,龙槿榆也只是颔首沉默,并无其他。凌清漪步入圣心殿,步步坦荡,仿佛方才想起的过往俱都放下了,她直直看着凌君颂,走到近前些,才道:“皇兄。” 波澜不惊,毫无喜悦不安之意。 凌君颂则全然不同,甚至可以看出,他是听到通报匆匆自上座走下来的,柴衡虽立在一边一脸平静,他却满面都是喜极的神色,忙上前,不顾仪态地抓住了妹妹的手腕,“清漪!你可算回来了!” 若不是事先早就倾向了凌清漪那一边,龙槿榆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位多么挂念妹妹的兄长了。 凌清漪也不曾挣脱,只是极浅地笑了笑,“多谢皇兄惦念。” 凌君颂显是极高兴的,他牢牢抓着凌清漪的手腕,“你可知朕和柔儿等你等得好苦!” “我确实不知道,皇兄和皇后娘娘这么想让我回来。” “柔儿这些年受了太多苦,朕实在不忍心她继续这么下去,方才听柴卿说,你已经解了沈川尧身上的子蛊,太好了,柔儿的蛊血定也是可解的!” 龙槿榆心中咯噔一声。 凌清漪微眯起了双目,声音已是完全冷了:“沈公子中蛊,是皇兄所令?” “这……他如今没事就罢了,清漪,只要你解了柔儿的蛊血,朕保证不追究你们劫了堂秉文的事,也对夏瑾怀网开一面,不再追究。” ‘唰’一声,衣袖甩了开,凌清漪抽出了手。 “堂秉文不是我劫的,至于夏瑾怀,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他。”
谷雨番外
凌国天玺三十二年春,国君重病,朝局动荡,上下不安。 圣上只有一子,太子位居东宫多年,也曾几度监国,处理些朝政之事,可显而易见并不衷心于此,一应只不过照本宣科,靠着几个臣子拟定对策,另一方面,太子文采斐然,诗词歌赋每每都有十分精彩之作,也并不是平庸之辈。可令朝臣不安的,是圣上在这两年,已不止一次流露出想让公主继位的打算,清漪公主是圣上亲自教养,幼年时起就在圣心殿与圣上谈论国事,之后见朝臣,阅奏呈,如今虽年不足十六,已然是谈吐机辩滔滔不绝,只是,放眼天下,还未有女君之先例。 朝堂之上,柴衡这些年地位攀升,渐成一党,那些入仕不足十年的中青臣子,无初生牛犊的气性,只盼平步升官,因此以太子为尊,以沈纪余堂叔云等人为首的中坚老臣一向中立,并未站队,余下有些几朝元老,自然尊祖训以太子为储君,理应为下一任君主,还有些极年轻的臣子,位虽不高,眼光却新,不反对女君。 到了后宫之内,境况便是更为微妙。圣上后位空置,寥寥低阶妃嫔无人有才有德,太子妃柴氏入宫即掌后宫诸事,一二年间便深得人心——这便是事情矛盾所在,倘若圣上并不瞩意太子即位,为何将后宫交到太子妃手中,让她行皇后之权?但若要传位太子,那这段时间每日唤了公主到近前与她密谈,又是何意?再加上,公主似乎从来不曾联系支持她的朝臣商议将来之事,这便更让人猜测难安了。 凌清漪的确久不曾接触朝臣了,便是父皇召了哪位来谈事,她偶然在时也并不多言,这段时间父皇身体每况愈下,医士束手,怕是大限将至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将来,也并非不懂父皇的期待,同样,父皇的迟疑她也看在眼中。到了如今,他仿佛是在等着谁先动作,或是谁先表态,可太子毫不在意,成竹在胸也罢,漠不关心也罢,皇位于他像是没什么要紧,公主同样如此,不知是不愿为天下先,去做从未有过的女君,还是一样成竹在胸,料定圣上已有成算。 在这三厢静默的时候,打破疑云的人,是柴衡。 这天凌清漪自凌皇寝殿出来,正与几位医士谈论父皇的病情,就见欢儿惊慌失措地奔了过来,她是乐华宫的大宫女,最是严谨守礼,不可能做出在宫禁之中喧哗叫喊的举动,凌清漪定睛一看,她竟是一身血污,边跑边高声哭喊着‘公主’,身后还追着一列侍卫。 不作丝毫犹疑,凌清漪飞速上前扶了她,侧身朝那队侍卫一声断喝:“谁敢妄动!” 侍卫自是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便停下来,躬身道:“请公主赎罪,属下奉命执行公务,捉拿歹徒。” 欢儿背上纵横中十数道血迹斑斑的鞭痕,纤瘦的身子抖筛似的扑在凌清漪怀里,她死死咬着牙,颤声道:“公,公主,我没有……” “先不要说话,”凌清漪在她耳边低声嘱咐,转眼看向那为首的侍卫,“乐华宫的人,何时成了歹人?她做了何事?” “今日有人在齐娘娘和太子妃的膳食中投毒,如今齐娘娘生死不明,此事已经查明是乐华宫廖欢儿所为,太子命人详查,除了公主身边这位,乐华宫掌事宫女八人,内监五人,已全数禁足于乐华宫内,不得出门半步。” 若是凌清漪不曾记错,她没有见过这个侍卫,这么多年来,也从未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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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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