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了,只是龙姑娘半个时辰前才回来,刚刚去歇息了。” 花如云皱眉:“什么?” 郎永夜道:“我们在城门外看见了南楚主君凌轻渺的队伍,里边还有张姑娘,堂公子他们走后,龙姑娘让我们几个先回来,自己去看了究竟,天快亮才回来。” 花如云道:“凌轻渺?他们现在何处?” “京中驿馆,”郎永夜答,“是柴霆小公子亲自去接进城的,等到天明,应该就会禀明入宫。” 花如云想了想,“槿榆去歇息了?” “公主说了几次,龙姑娘才回屋的。” 花如云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龙槿榆四处奔波,日夜近乎颠倒,实在太辛苦了。想到南楚一路也是一样,换了别的女子,怕是早就支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道:“去告诉清漪和瑾怀我没事,我去看看槿榆。” 应该是怕临时有情况,外间屋门未掩,花如云走进屋内,绕过内间帐幔,就看见龙槿榆在长椅上和衣浅眠——晨间安静,时有微微的光晕斑驳落在她的面上,看着那样静谧安宁。 花如云静静站着看了好一会,在他,或者他们这些人看来,龙槿榆总是清冷多过亲和,不执剑的时候,大多是安静又疏远的模样,即便与众人在一起也极少开口说话,可是她永远能给人可靠安心的感觉,永远是施救、保护和陪伴的一方,也不知道那样年轻的她,心中究竟有多少能量可以消耗。 轻风吹过,一缕发丝遮在了她眉眼处,花如云见状,伸手去拂,只这一点动静,龙槿榆便醒了。 她心中戒备,根本不曾深眠,睁眼一见是花如云,即大大松了口气,直起身体,“你回来了。” 花如云轻轻拥了她。 “吵醒你了。”他低声道,龙槿榆被他抱着,目光微怔,半晌才说:“没事……你,怎么样?和柴衡,说了什么?” “这个一会再说,槿榆,先不要说话。” 这样孩子似的模样和语气,倒确实不像是堂堂如云公子会做的事,龙槿榆反应过来,便伸手轻轻揽了他的腰背,随他安静了一会儿,花如云才松开了手臂,微微一笑道:“我年近三十,现在居然像个孩子一般,让你笑话了。” “你年近三十了吗?”龙槿榆很认真地问。 花如云一愣,“额,其实,还没有……” “看着确实不像,”槿榆伸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眉,浅笑道,“如云公子正是风华盛时,当初见你第一面,我便知道眼前人不是寻常人物。” 龙槿榆姑娘显然也非寻常人物,竟也懂得言语温柔,让花如云甚至有些失神,刚张了张口准备说什么,便听到外间传来一声咳嗽: “咳哼!” 倒不是有意打扰,只是确实有事,夏瑾怀看郎永夜面露难色,只好自己亲自过来咳了这一声。 好在里边的人很快出来了,夏瑾怀朝龙槿榆道:“龙姑娘,你才休息没一会儿,打扰你了。” 龙槿榆摇了摇头,花如云问:“怎么了?” “清晨柴霆就进了宫,应该是禀报南楚队伍进京的事,柴衡肯定也早就知道了,我们要商议一下,接下来要如何做。” “如果有圣旨下到驿馆,命凌轻渺进宫面圣,他恐怕会有危险,我是说,柴衡必然能猜到,凌轻渺是为了我们而来。”凌清漪思索着,“但是如果他不进宫,名义上确实说不过去,这就摆明了要与朝廷为敌。” 花如云沉思片刻,道:“凌轻渺一定早有准备——但我觉得,一直以来,我们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柴衡,有些不对。” 凌清漪:“为什么?” “清漪,如果说,柴衡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凌君颂默许,甚至授意之下,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凌清漪微微皱了眉,道:“我只能说,如果说一切都是柴衡一人所为,凌君颂全都被蒙在鼓里,这是绝无可能的。毕竟,沈相之死,堂令君,包括他们几个的蓼园子蛊,凌君颂都很清楚,并且承认这种手段。” 夏瑾怀道:“凌君颂对柴衡信任至极,似乎事事都会交给他去做,但是,至少在表面上,柴衡很能分清君臣之别,从未有逾矩之举。” 凌清漪看向花如云,“只是为何突然这么问?柴衡和你说了什么?” 花如云摇头,“我只是有些疑惑,柴衡说,他所作的事,都是奉圣命而已——若是这样,那么凌君颂便不想表面那样,只是昏庸而受人蒙蔽。” 凌清漪冷笑了笑,“凌君颂不是傻子,至于柴衡,也未必那么无辜。” 他们不可立刻去联络凌轻渺,凌轻渺却大张旗鼓地找上了门来,甚至将队伍随行的特产物品一并都送了过来——赶在圣命下来之前。他离开驿馆时守着的京卫尚且不知情况,便告诉他统领还未禀明圣上,眼下不便进宫面圣,凌轻渺一脸疑惑答道:“谁说我要进宫面圣了?” 他只是来见长姐凌清漪的。 在众人都猜测他要如何做的时候,他浩浩荡荡地到了夏府门前,大庭广众之下朝门前侍从道:“轻渺听闻长姐回京,特来拜见,还有些南楚特产,聊表心意。” 凌清漪赶出来见到眼前这幕,倒是忍俊不禁了。 凌君颂如果知道这事,也不知会有何反应,皇族这几个弟妹,一个比一个有的是办法令他难堪。 ——当然他很快便会知道了。 将人都接了进来,花如云吩咐郎永夜好好守着门外,一旦有京卫靠近,立刻禀告。凌轻渺此举触了凌君颂极限,流言飞一般在京城传扬开来,都说长公主眼见朝廷陈腐,臣民倒悬,拯生民夺皇位之心显而易见,南楚主君千里赶来支持,则也坚定表明了态度,大乱在即,一切莫测。
弦断
于是,当凌轻渺询问,接下来要如何时,凌清漪只答了两个字: 等着。 “好好吃点东西,聊聊天,不到一个时辰,京卫就会过来围了这府门。” 她语调轻松,目光却深邃非常。 龙槿榆则悄悄将张青姝带到一边,认真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这个府门,不要为我们任何一个人担心,青姝,护好自己。” 张青姝抿了抿唇,“我明白,姐姐你不用担心我,你也要护好自己。”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 算算时间,三个时辰,堂秉文应该已赶到了金家山军京畿驻地,那是离京城最近的驻军。 凌清漪对凌君颂的了解和预估,虽然并没有到很深的地步,但是已远超过柴衡的认知——最初的时候,凌清漪所指责的,便是凌君颂的为君之道,不仅有违父皇当年教导,难以面对守着江山的凌家先祖,更愧对天下人,这种错,不是一句两句奸臣惑主就能辩解,因为无论有什么样的臣子在旁,真正做了决定去信任谁的,都是凌君颂自己。 京卫来时的阵仗,比前一天那位方副统领领队来时,要大出很多很多,多到凌清漪觉得,凌君颂派了整个禁军过来,要将夏府夷为平地。 柴衡没有亲自来,一个文官,此时确实不能够站在眼前几个官阶颇高的武官之前,柴霆仍不在,他大约不会让自己面对这样的场面,柴衡,或是凌君颂也并不会允许。乌压压的京卫面色凝重,杀气腾腾,整个夏府前前后后,两方势力都在对峙,那根弦,仿佛一触即断。 相较于京卫的人多势众,凌清漪似乎处于劣势,没有兵马,也不在名正言顺的境地,虽然许多百姓期待着有人来打破如今这民不聊生的境况,可自古以来,所有对抗当政者的势力,都算不上完全的正义一方,他们如今拥有的,除了人数约为京卫三中之一的人手,包括花如云龙槿榆在内能够以一敌百之的强者,稳如泰山坐镇府内、震慑着其他京外兵力的凌轻渺,还有一些很细微的优势,比如愈演愈烈,越来越倾向于她的民心,当初不得已离开京城、如今闻讯赶回的夏家部下,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决心。 府门缓缓打开,有人了出来。 凌清漪仍是为首,她身后三人并立,经了几次三番交手,龙槿榆早已令京卫闻风丧胆,夏瑾怀则执掌禁军十余年,卸位时有数百心腹高手因此离任离京,直接导致整个禁军内部骚乱,战力大减,花如云更不必提,如云楼屹立京城不倒,无人敢动,不仅是因为柴衡与他的关系,更是如云楼深不可测的实力使然。 若可以选择对手,眼前这四人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碰到的。 “长公主。”为首之人满面髯须,一脸刚毅,“臣等奉命前来,若长公主自愿弃刃就擒,我等不会伤害夏府一人一卒,圣上有命,也不会为难南楚番地凌主君,可若遇顽抗,长公主殿下,夏府,如云楼,还有南楚番地,便都是谋逆乱臣,罪无可恕。是非轻重,还请长公主及诸位慎思。” 凌清漪微昂起脸,上前了半步。 她不以公主之位欺人,也不以公主之威慑人,只是神色淡然,镇定自若。 “将军之言,我已经听清楚了,”她道,“既然皇兄派诸位前来,你们定是他信任托付之人,说来惭愧,我大多不识。” 当下一片安静,今天为首的老一辈的武官,大多知道清漪公主当年如何得先帝看重,如今她时隔多年归来,仍有当初之风,不由自主便听她说了下去。 “我凌清漪当初离京,已舍弃一切,打算此生永不再回,”凌清漪又往前了一步距离,“可如今我回来了,而如今的凌国并不比当年更令人不舍,之所以回来,是因为知道了师长横死,至交性命垂危,百姓涂炭——我原本以为的太平盛世,还有父皇所希望的子民安居,并没有出现。” “人死不能复生,沈纪余也罢,堂叔云也罢,还有其他蒙受冤屈的人,无论我今时今日如何做,都已换不回他们,”她再往前了一步,人近乎到了那武将身前,“可我想寻个公道,辨个是非,为此我不在意谋逆之名,更不在乎世人眼光,哪怕是死,也绝不会后退一步。手中有刃,愿破开这颠倒之境,他日史书工笔,我问心无愧。” 短暂的静默之后,有三两声兵刃哐当落地之声。 只是三两声而已。 凌清漪退后几步,重新立于人前,居高道:“诸位皇命在身,不用为难,刀剑无眼,只要也一样问心无愧,便不必留情。”
一道暗箭应声射来,凌清漪眸光一凛,电光火石间便将它擒在了掌中。 暗箭落地的瞬间,夏瑾怀掌中匕首已穿破长空,准确无误地插在了那弓箭兵的喉上。 那根弦,断了。 那日的夏府门前长街上,究竟汇集了多少人的鲜血,无人能言清,那天神秘莫测的如云楼展现了如何惊怖的能力,没有任何形容可以概括,人们只知道,就连长街尽头的那棵古树上,鲜血浸过,将一树碧绿的枝叶染得火红。 公道就在青天白日之下,可是想要得到它,似乎要付出无人可以承担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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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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