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无人可抵抗他们了。 本是白衣若雪的年轻男女,已无声换了红衣。 他们肩负许多,每一样加起来,支撑着他们去走接下来的路。 凌轻渺留下身边的近卫在夏府保护张青姝,自己则随众人一起,去了宫城。 血雨当中闯过来、留下来的他们,要去破开最后一道难关。 每前行一段,他们的队伍便壮大一分,渐渐的,跟在最后的竟是一些原本在这里早已变得麻木不仁的百姓,他们提着锄头木棍,一样在走着他们的路。 ——直到他们到了宫城门下。 柴霆守在宫门之外,静立马上,本是面无表情,当看到朝宫门逼近的队伍时,却忍不住神色微动,似有所触动。他身后是两排满弓待发的弓箭手,这些弓箭手的准头大约会比方才的好一些,只是能不能伤得了眼前的人,也要看侥幸更多。 凌清漪在夏府门前已将话都说完,此时也不必再言讲,她看向了花如云。 终是到了这样的时刻了。 当年花语音牵着蹒跚学步的柴霆回到如云楼的时候,并非不想将他就这么留下,假如他能留下,也许不会有今日。可是稚子无辜,花如云年幼失去双亲,总还有姑母维护,柴霆若留在如云楼,便什么都没有。 花如云握着剑,缓步到了人前,看着柴霆,缓缓道:“祭扫之约仍然有数——无论,今日结果如何。”
迷雾
这句话,比任何言语都直击人心。 柴霆年少便难见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多谢兄长。” 守这一道门,代表着柴霆为人臣为人子最后的责任,至于他的内心,一切一切,只需要经过这最后一关——他便可以做自己。 混战。 这混战当中,他们甚至要分出一部分心力来,保护那些分明力薄却仍不管不顾冲上前的平民,多年困顿、愤懑,早已演化成了一簇一簇火苗,要将他们肩上陈年的悲苦燃烧殆尽,化为烟灰,他们奋起抵抗的,并不仅仅是这些日复一日奉命守着宫城的侍卫,更是他们身后这宫城所代表的皇权、这宫城里面高高在上的当政者,水欲覆舟,惊涛骇浪也都是细小波澜凝聚而成,民心之所向,无往而不利。 柴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地,弓箭染血,刀剑卷刃坠地。 花如云看着宫城之下他们这边的人挂着血衣,有些已经收了手,陆续悄悄聚了回来,稍敛气血,似乎在预备很快就可进去,预备应对下一场,下下一场。假若他们跨入城门,必然还有第二层,第三层拦阻他们的人,凌君颂在宫城深处,亲自铺就了一条通往他的血路,而柴霆站在了最外层——眼下他伤得并不算重,可已无力抵挡。 他和龙槿榆一直在外围护着百姓,眼看战局,龙槿榆低声道:“他若宁死不往宫城内退,恐怕凶多吉少。” 花如云道:“他不会退的。” 龙槿榆看了看他,像是在猜测他心中所想,随即道:“如云,这里交给你。” 话音刚落,人已箭一般离去。 ——龙槿榆似乎一向如此,倘若她已明白自己应做何事,并不需旁人多言,更无从犹豫。 花如云看着她穿破层层人障赶到了凌清漪身边,匆匆耳语了几字,凌清漪面色冷峻,目光投向了柴霆的方向,似有斟酌,却还是点了点头。龙槿榆便也一点头,转身便走。 场面已渐渐清晰,最前方仍在奋战的只剩下如云楼的人,柴霆顽抗不退,郎永夜也很为难,只好让其他人暂且收手,由他们来,否则他们在宫门口耗费太多人力时间,等再进入城中时会处于劣势。 龙槿榆直往前去,一路无阻,直至柴霆面前。见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她当下纵身跃上,数招过后,剑已横到了柴霆脖子上。 “跟我走,”她靠近,压低了声音,“你若跟我走,你兄长便不会动手,你若不走,我也不会让他来为难,柴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柴霆看着她,张了张口,年轻清俊的眉目竟浮起一丝一闪而过凄然,“龙姑娘,你不明白。” 龙槿榆不由自主心中一怔。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她大约只犹豫了一瞬,就一个手刀,将人打晕了。 算了,无论什么地方不对,都以后再说。 “郎先生!”她回身喊道,“你们先进去!” 郎永夜正是等这一时,手边人利落地打散最后的阻拦,便破门而入。 凌清漪和夏瑾怀在经过时稍一驻足,朝龙槿榆点头示意,紧接着凌轻渺也施施然经过,最后花如云走了过来。 人群已经涌进了去,城门前眨眼间只剩下他们三人,龙槿榆看着花如云道:“我很快就来和你们会合。” 花如云的目光从双目紧闭的柴霆脸上掠过,却到底什么也没说,追了凌清漪等人而去。 龙槿榆低头看了看柴霆,想着要将他带离此地,否则等他醒来……待他醒来? 极鬼使神差的,龙槿榆看了看自己的手,脑中一闪而过她那时刚见到沈川尧的场景,还有在小村子里对着堂秉文……有种奇妙的想法涌上心头,她倏地蹲下,伸手按上了柴霆的手腕。 指尖所触,正是一团熟悉的脉象。 蓼园子蛊。 这样的情况,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始料未及。 她飞速想到了更多,更多要令她将从前的一些认知都要颠覆的事情,昨夜柴衡对花如云说的话,还有今天…… 不及细想,她另一手掌中蓄力,一下击在柴霆肩上——他现在得醒过来了,必须醒过来,她有很多事要问。 柴霆很快恢复了意识,龙槿榆看着他,却还未来得及问一句话,便被一句凄厉的喊声打断了。 “槿榆姐姐!手下留情!” 龙槿榆当真是愣了一瞬,有谁会这样叫她? 她一手挟制着柴霆,侧目望去,那边跌跌撞撞扑过来一道纤细的身影,“槿榆姐姐!求求你,请你手下留情!” 柴小玉是在距离他们一丈之地猛地扑倒的,龙槿榆虽戒备着,但并没有动手,是她自己脚步不稳,大概是跑得太急,加上慌张,一下子磕在了地上。 柴霆顿时目光一厉,想起身去扶,却动不了。 龙槿榆觉得,眼前的情况已是完全失了掌控了。 她看了看柴小玉,眨眼间目光便变得冷冽无比,一字一句道:“你最好,没有动青姝。” “没有!”柴小玉满眼是泪,“我没有伤害师姐,她在夏府,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槿榆姐姐,龙,龙姑娘,我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大哥,他是不得已的,他真的是有苦衷的!” 龙槿榆眯起眼睛,“他,是你大哥?你,是柴衡的女儿?” “龙姑娘,”柴霆咳了好几声,挣扎着道,“龙姑娘,我妹妹从未帮我和父亲做过事,她只是和我有联络,你,你不要,告诉兄长,他如果知道,我……” 龙槿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本来不该相信你们,可是现在,”她盯着柴衡,指尖仍停留在他的腕脉上,紧紧扣住,“你身上有蓼园子蛊——是怎么来的?” 柴小玉泫然欲泣,柴霆面色更是像死灰一般。 见他们不答,龙槿榆手掌收紧:“不说?那我就让如云来问,在他面前,我看你答不答!” “是凌君颂!”柴霆额上满是汗珠,剧烈地喘着,“龙姑娘,请你,不要再说了,快去和兄长还有公主会合,虽然你们胸有成竹,可是凌君颂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我不会逃的,我还要……我还有事要做,你再相信我一次!” 龙槿榆目光波动,知道自己不可再犹豫,“还有最后一件事,我问你,柴衡,是不是也中了蓼园子蛊?” 不仅如此,柴衡,应该是第一个中蛊的人,甚至在凌清漪之前。 他所作所为,有多少是出自本身所图,又有多少,是他人相逼?
定局
龙槿榆奔往宫城深处。 一路所见,满目疮痍,她不久之前才见到过的城楼夹道上,伤兵遍地,血迹斑斑。她步履飞快,已经耽搁了太久,想要赶在他们走到凌君颂面前之前追上,她近乎用上了轻功。 不论凌君颂布置了怎样两败俱伤的罗网在等着,她都应该和她的朋友们站在一起——意识到自己是这样想的,龙槿榆有些意外,她似乎心底里已经相信了柴霆和柴小玉的话。 圣心殿外。 最后一批死士,钢铁般伫立在殿门前。 这一路都没有见到柴衡,那么他应该在殿内,和凌君颂还有柴嘉柔在一起,两方势力对峙着,没有人轻举妄动——龙槿榆赶到时,便是这样的场景。 她的神色是与以往不同的,花如云一见便知,问:“怎么了?” 龙槿榆定了定神,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说:“如云,我现在相信,昨晚柴衡没有说谎。”她顿了顿,在花如云瞬间严肃的眼神下,又道:“你可知道柴衡父子都中了蓼园子蛊?” 短短几个字,宛如当头霹雳,花如云惊若木鸡,他一贯沉稳,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龙槿榆握了他的手腕,“好了,等我们攻进去,见到柴衡,一切就能清楚。” 于是,一直以来都不曾冲锋在前的他,第一次率先杀了上去。 他对事对人,哪怕是在这几天也都留有两分余地,杀伤之间,并非修罗屠戮,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所经之处,血雨成花,无人可挡,有他在前,郎永夜在中,凌清漪和夏瑾怀在后,虽仍是预料当中的殊死一战,但却平白有了底气和掌控。 ——直到他们推开了圣心殿紧闭的殿门。 宫中的宫人侍女似乎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往日侍从遍布的圣心殿如今空空荡荡,除了最上方坐着的凌君颂和柴嘉柔,竟是一个人也见不到。花如云站在店门前,耳目敏锐地察觉了一丝异响,当即伸手拦了身后正欲冲进去的人。 凌清漪和夏瑾怀拨开人群来到他左侧,龙槿榆来到他右侧,于是,又是这一排四人。 “柴衡在哪里?” 花如云问。 凌君颂面无表情地冷笑,恍如未闻。 凌清漪看了看花如云,像是有些思索,她其实也有些疑惑,按照凌君颂的性格,断不会如此镇定,更不会有这样破釜沉舟的阴狠神情——除非,这才是他真正的性格。 “怎么不进来了?”凌君颂冷冷道。 他说完微微垂了眼帘,眼珠飞速左右动了一动。 花如云不怕他任何的埋伏,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埋伏才能如此沉着。 除非……也不可能,蓼园子蛊想要种下并不简单,况且有凌清漪在,这并不算必杀之技。 然而事情飞速在他们眼前清晰了起来。 主殿两侧,出来了许多人。或者说,有许多人被挟制着,浑身颤抖地走了出来。 凌清漪的面色,冷如寒冰。 这是凌家皇室众人,男女老少,远近宗族,足有百余,空荡的圣心殿很快挤满了人,原来方才殿门前的并非最后一批死士,眼前这批才是,他们面如雕塑,手中刀下,随时准备取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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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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