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槿榆心里的疑惑早就缠成一团乱,一时也想不好从何处开始问起,好在隐竹十分善知人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了口:“我说的是秉文,如云公子,夏瑾怀。至于沈公子,他从不涉朝政,没什么利用的价值。” “我师兄他对你,格外不喜。” 隐竹眉眼一弯:“何必说得这么委婉,这我早就知道了,”他神色转而一凝,“我在秉文身边十年,这十年,他对我,对秉文,何尝有过一点点好脸色?不过也不能怪他,他一直以为堂家父子为了保身保命,有意依附柴党。所以每每见到,不是怒斥秉文自甘堕落与我为伍,就是说他为官时久,早就忘记从前志向,比这更难看的场面也多了。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误会了堂老大人和秉文,对他们格外愧疚,对我也就格外讨厌。他自幼将秉文当做兄长和楷模,秉文既然不曾归顺奸佞,那么此生唯一的污点就是我了。” 他转脸看向龙槿榆,“不过呢,我也没给过他好脸色,彼此彼此吧,他受我的气可能更多。” 他并没有详述,却也没有刻意不谈,想来是时间已经久了,旁人的看法,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龙槿榆已吃完了半个馒头,道:“那么如果京城三公子都中了蓼园子蛊,会怎么样?” 隐竹不答反问:“槿榆对蓼园蛊知道多少?” “很少,来这里之前,我没有见过中这种蛊的人,以内息安抚子蛊,是师父所教。” 隐竹点头:“饮鸩止渴,却是子蛊发作之时唯一压制的办法。” 龙槿榆道:“堂公子,他中蛊已深,心志坚韧,让人敬佩。” “他中蛊在沈川尧之后,但显然比他重许多,这次,应该是他第一次发作,我和如云公子都没有料到会来的这么快,蓼园子蛊一向毒性不显。”隐竹说着,看向龙槿榆,“至于京城三公子为什么不能同时中蛊,就等如云公子回来让他告诉你吧,当年的事,我不在场,秉文也不见得清楚。” 堂秉文留下沈川尧很久,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等沈川尧出来,隐竹给龙槿榆指了另两间歇息的屋子,便立刻进去陪堂秉文了,期间看也没有看沈川尧一眼。 龙槿榆看沈川尧神思茫然,问他:“师兄,你还好吧?” 沈川尧恍惚地摇了摇头,捂着头说:“我没事,师妹,我现在,只想休息,对,对了,刚才,多谢师妹。”好在眼下暂且没什么危险,几个人都有时间整理心绪,龙槿榆也就不再多问,点头:“那你早点休息,有事叫我。” 沈川尧随便进了一间屋子就合上了门,似乎还撞了几下桌椅,接着归于平静。 这下,两间房门都紧闭上了,周围瞬时安静如斯,只能听见乡间风声。 龙槿榆心有挂念,却也只能先放在一边,暂且歇下了。 花如云是在第三日清晨回来的。 这几天沈川尧的伤势好了很多,精神也比前几天振作了些,堂秉文身体很弱,隐竹看在他的份上,和沈川尧保持着相看两厌的平静。 花如云赶到小院,最先看见的人是龙槿榆——她独自在院中静坐。花如云一手敲门,她立刻警觉,一开门看见花如云,先微松了口气,道:“如云公子!你回来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花如云听来,这一声确有如释重负的喜悦。
八
龙槿榆自然是喜悦的,她甚至朝花如云浅浅地笑了笑,随即正色:“事情怎么样了?” 花如云自然没有错过这微不可闻的一瞬笑颜,当下更是意外——他虽见龙槿榆朝隐竹笑过,可也能看出她性子淡漠,轻易不展颜色——他颔首道:“已经解决了。” 进了院门,隐竹已是从里间匆匆出来,迎前便道:“总算回来了,如云楼怎么样?” 花如云点头:“尚且安全,秉文呢?” 隐竹脸色不太好地朝里间扬了扬下巴:“里面呢。” 堂秉文仍被隐竹勒令不许下床,本来也精神不佳,况且只是个文人,比起伤得剩半条命仍能四处奔走的沈川尧自然差了许多。 见花如云近前,他便面露喜色,轻声道:“如云!”神色间十分虚弱。花如云眉间顿时一紧,道:“怎么回事!”说着回头看向跟着进来的隐竹,隐竹道:“发作过一次了。” 花如云只须臾思索,便明白了。 他复又看向一旁的龙槿榆,郑重道:“多谢。” 龙槿榆并不多言,只点了点头。 堂秉文倒是宽慰地拍了拍花如云的手,微笑道:“多亏了龙姑娘,我已经没事了,你呢?” 花如云神情放松了些,道:“我见到瑾怀了。” 堂秉文一愣,脱口道:“真,真的?他怎么样?” “比你好。他仍在追查沈相的事,只是举步受限,怕是在京城也撑不了多久。况且,以他的身体,大约也查不下去了。” 沈川尧恰巧在此时姗姗来迟,一进门听见他们说到父亲,登时一怔,道:“什么?” 龙槿榆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堂秉文也微微看了他一眼,心思沉了下去。 沈相的下场虽然悲切,可细细想来,同样为官一世,沈相至少保全名节,以国相之礼落葬,虽然独子离落遗体不再,可比起堂叔云背负着逆臣之屈,到头来落得下狱抄家、黯然赴死的境地,却是好上太多了。花如云说的也不隐晦,沈相之死,毫无疑问是柴党所为,查与不查,竟也没什么区别。夏瑾怀曾与沈相一同应对当年京城疫病动乱,一向十分敬重他,所以坚持去查,可他一人势单又身负蛊毒,在柴党只手遮天的京城,每一步都是艰难。 “你,没有劝他离开?无论如何,若我们还能聚在一起,事情,总还有希望的。” 花如云微微垂眸,“他的性子,你也知道的,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你也中了蛊毒,为了……” 他只说一半便咽了余下的话,龙槿榆微微讶异,以这些时候的了解,他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那边沈川尧早就忍不住,上前急道:“我父亲他……” “川尧。”打断他的话的是堂秉文,他目光不再温和,显得有些冷峻,“从此以后,你不可再冲动,养好身体,多做考量,我们才能为父洗冤。” 沈川尧面色顿时晦暗无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隐竹见说的差不多,便不留情面地将一伙人都请了出来,又严厉地告诫堂秉文不许乱动,再看沈川尧仍是那副令他不耐烦的恍惚模样,他看着有气,说了几句,沈川尧不知道听没听见,也不争论,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花如云早知他们相处不来,也不去管,他早前答应会向龙槿榆详述他们的事,便邀龙槿榆在院中坐下。 隐竹照样端了两个灰面馒头上来——说来无奈,这几天他们的饮食都是他准备,实在是给什么就得吃什么,不吃算了。心情好了能和堂秉文吃上一样的清粥小菜,馒头也软些,像沈川尧这种,在隐竹看来他简直不用吃,随便给点硬馒头就打发了,还是龙槿榆说师兄要养伤,才换来几顿四邻村女们送来的家常饭食。 花如云看见馒头,不由一笑,道:“我不用。” 隐竹道:“槿榆还没吃早饭。”说着吝啬地搁下一杯茶,显然并没有给花如云准备的。 花如云一愣,看向龙槿榆,忙道:“抱歉。” 龙槿榆早习惯了,伸手拿起一个馒头一掰两半,默默吃了起来,隐竹板了一早上的脸这才赏了点笑意,转身施施然走了。 待他走了,花如云才微笑问:“你们相处得不错?” 龙槿榆道:“挺好的。” 花如云本来也不担心这个,见她一派坦然,便淡淡一笑。耐心等她细细吃完半个馒头,花如云这才又正色道:“龙姑娘,要在这里留到几时?” 龙槿榆举起茶杯轻呷一口。 “师父之意,是让我留在师兄身边,助他行事,保他安全。师兄的意思,我应该立刻回师父身边,不要卷进京城的事。” 花如云摇头,道:“可沈相对我说,师兄爱徒,可付重托。” 龙槿榆一时怔了,“什么?你是说,我师叔?” “那是沈相遇刺前一日,我和隐竹去了相府,其实本意是希望沈相和沈公子能随我去如云楼,暂避一避。只是,”他微顿了顿,看向龙槿榆,“就如我当初劝不了堂大人,那次,我也劝不了沈相。他们都是耿直刚正的老臣,即便明知处身危险,也不愿就此离去,弃家国于不顾。况且沈公子也不愿离开。” 龙槿榆想到初见那天隐竹对沈川尧说的话,便已能将大致情况想清楚了。在她看来,自然是避免无谓的牺牲才更重要,可这些事,到底也没有说起来这么简单。沉默片刻,她问道:“我师兄,还有堂公子的蛊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蓼园子蛊?” “我说蓼园蛊。” 花如云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 “你既然懂得压制蓼园子蛊,难道对这种蛊毒一无所知?” 龙槿榆仔细想了想,除了知道要以绵柔内力压制子蛊之外,她确实不知道其他的了。 见她点了点头,花如云虽然神色如常,心里却一时间很是黯淡,道:“确实,一般人,又怎么会知道蓼园蛊。” “我和秉文、瑾怀,自幼相识,他们两个一文一武,少年时便是京城家喻户晓的高门公子。瑾怀十五岁开始在禁卫军中崭露头角,秉文更是初次参加大考便摘得头名,几年之后官至京兆尹时,也只有二十岁。我们常相聚闲谈,那时候的他们,当真是意气风发。”他目光微渺,似在回忆往昔,却又话音一转,“但其实,少有人知道,我们不仅是三个人,还有另一个人。” 龙槿榆微愣,“谁?”
九
京城三公子在十几年的时间里,都是京城百姓之间的美谈。只是虽然这三位风光无限,却仍有遗憾之处。 ——他们都未婚配。 其实说来也很有点意思,三公子之首花如云是个江湖闲人,家中也无长辈女眷出来交际,是以无人可知他是否婚配,也无人有门路去问他的婚配,况且如云公子一向如世外高人,仅有不多地露面,也是只能远观,京城贵女虽对他有些艳羡,倒也不会主动招惹,他便不提了。 堂秉文是个年纪轻轻的朝臣,父亲又是堂叔云,家中母亲是身有诰命的一品夫人,和其他家族往来自然不免,早年间也多得是人家想结两姓之好,可都一概吃了不软不硬的钉子,堂夫人说了,小儿以朝事为重,不愿太早结亲,这一拖,便是十余年的时间。这么长时间都不成婚,倒是让那些多嘴多舌之人有了谈资,生出许多流言来,但堂老大人并堂老夫人、堂公子统统不理,时间久了,也就渐渐歇了。 最令人叹息的便是后来做了禁卫统领的夏瑾怀,他早年便能出入宫廷,很得先帝的青眼,先帝更有意将唯一的公主许配于他,这桩婚事若是成了,倒也是天作之合,只是……到底没成。这清漪公主不知怎么染了重病,先帝那时也重病在床,正是朝野动荡之时,唯恐权位之争波及公主,便将她送出京城,安置在一处行宫静养,这一去,便再没有回京了。如今时日已久,无人再提那件事,夏统领也再没有娶妻之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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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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