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槿榆并没有显露出不自然的神情,只是意外这么家常的话题,果然沈川尧接着道:“师妹一直在碧溪山镇,过得很开心是不是?” 龙槿榆:“当然。” 沈川尧:“……我知道,师伯的担忧,也很感激师妹相救,过几日,等我和堂大哥会和,我们,定会有许多事情要做,师妹还是回去吧!” 龙槿榆正欲舀一勺粥至唇边,闻言微顿,视线对上他的,才看见他的纠结与疏离。 她眸光窄了窄,缓缓出了口气,道:“好,等你的蓼园子蛊解了,我立刻就走。”
六
“可是蓼园子蛊根本解不了!” 沈川尧以为自己这番委婉到甚至算得上苦口婆心的劝告定能奏效,不想龙槿榆仍是油盐不进,无奈之余,他甚至有些恼怒了。不料龙槿榆看向他,慢慢放下了手中汤匙,在她不甚锐利、却直直射入沈川尧心底的视线下,周遭的氛围一时变得严肃非常。 “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为何不能有我留下的理由?” 沈川尧怔了怔,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能让你无端卷进这些事情,你不知道这有多凶险……” “我知道,”龙槿榆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你要相信,从我见到你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得非常清楚。假如师兄没有受伤,或者并不需要我,那我此刻会在何处?已回到碧溪山镇安稳度日?你何不想想,或许我正和花公子他们在一起,准备救另一位为奸人所害的忠臣之后呢?我希望师兄明白,身为凌国子民,即便我真的要做什么,也是不该被阻拦的。” 沈川尧仿佛遭到迎头一击,脸上生起惭然汗意,他张了张嘴:“我……” 龙槿榆起了身,“师兄慢用,我就在门外。” 总是如此。 寥寥数日,似乎每次交谈都是这般不欢而散,沈川尧盯着那碗龙槿榆还来不及吃上一口的羹汤,隐隐欲裂的头痛很快席卷了他。 接下来一日便这样过去,小二进出送去换药之物和食物,龙槿榆只在方才走廊尽头那处独自思索,楼下人声嘈杂一整天,竟无一人注意到她,午后沈川尧服了药沉沉睡去,算是相安无事。直到夜幕降临,大堂才稍稍安静了些,店家小二收拾完桌椅便聚在一张长桌边准备吃晚饭。 龙槿榆等了一日都不见花如云和隐竹回来,正在担忧,就见早上那个身量高挑的小二匆匆攀了楼梯上来,近前低声道:“姑娘,花公子回来了,这里说话不便,请随我来。”龙槿榆看了看沈川尧的房间,微微颦眉。小二忙说:“不会有事的,今天店里没见生人。” 龙槿榆点头,随他下楼,路过长桌,见那店家一伙人似乎累极了,怏怏吃着饭,也不抬头看她。 后院只有花如云一人,见她来了,他先拱手,神色很是凝重。 龙槿榆先问道:“如云公子,可顺利吗?” 花如云道:“龙姑娘,我长话短说,隐竹和秉文现在别处,这里并不安全,等沈公子醒来,二位要尽快赶去和秉文他们会合,我有紧急之事要回京城一趟,五日必回。” 龙槿榆见他这样,下意识问:“堂公子他……” 花如云顿了顿,“他,中了蓼园子蛊,眼下情况还好,”他似有犹豫,复又拱手,“龙姑娘,这几天他们三人都要烦劳你照顾,情况紧急,其他事情,等我回来一定向你详述。” 龙槿榆便点头:“好,你放心。” 花如云眼神轻凝,却也没再说什么,颔首致谢,转身便走了。 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这般模样,龙槿榆心有疑惑,却也不愿胡乱猜测,匆匆回了客房楼上,抬手正欲敲门,沈川尧已从内开了。 四目对视,龙槿榆皱眉道:“你怎么起来了?” 沈川尧又休息了一日,体力恢复不少,低头道:“我没事,天已经黑了,情况怎么样了?” 醒了也好,龙槿榆道:“堂公子已经被救出来了,师兄身体若还能坚持,我们大概要赶快去找他们。” 沈川尧先喜后忧,脱口问:“堂大哥怎么样了?他可有受伤?” 龙槿榆道:“不清楚,等见到他可以再问。” 在小二的带领下,二人从客栈后门出去,上了一辆颇为隐蔽的马车,一路驶出约有半个时辰,龙槿榆方向感极强,知道马车正往镇北行去,待车停下,才发现已到了另一处村居连绵之所,虽然夜深,隐见水车转动,听见水声潺潺。 驾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他麻利地栓了马,道:“姑娘,公子,我家东家就在前面,这里安全得很,你们都且放心着。” 沈川尧脸色苍白,也许是因为知道堂秉文安然无事,他精神尚可,倒也没在意老者说的‘东家’,只道:“多谢了,烦劳您带路。” 先见到的是隐竹,他倚在一间农舍院门边,脸色看起来比沈川尧还要差。沈川尧心里记挂着堂秉文,急急忙忙便要进去,隐竹挡了他,冷冷道:“干什么?” 沈川尧此时的神色已经算得上恶狠狠了,他推了隐竹一把:“走开!” 龙槿榆也没想到他会动手,诚然这一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沈川尧自己先站立不稳,退了一步,靠在另一边门栏上,仍是瞪着隐竹。 隐竹也不让开,也不还手,只说:“他在休息,沈公子,你别考验我的耐心。” 龙槿榆这才站出来,横在他们之间,朝隐竹道:“堂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隐竹别过脸,脸色越发苍白冷峻,“还好,他……” 里屋突然传来一阵撞击声,接着是哗啦一下茶盏摔碎的声响,隐竹猛地一惊,抽身就奔了进去,沈川尧也不比他冷静,捂着胸口伤处跌跌撞撞往里跑。 龙槿榆随即跟上,进屋一看,一地瓷器碎渣当中,有一个身着里衣,形容瘦削的年轻男子跪在当地,膝盖和撑在地上的手掌早被碎片割得鲜血淋漓,他满头大汗,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还有一处伤痕。 隐竹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抱起,可男子浑身抽搐,像是控制不了自己一般,隐竹管不了其他,将他死死搂着。沈川尧看着眼前景象,整张脸霎时升起出离的震惊,一瞬间连对隐竹的愤怒都忘了,待稍稍反应过来,正要徒手去拨地上血淋淋的瓷片,龙槿榆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师兄让开!” 这是蓼园子蛊,和沈川尧身上的蛊毒一样,可沈川尧只在中毒不深时发作过一次,尚且求死不能,眼下这人却看似已中毒很深了。 不用多说,龙槿榆已能知道,他就是堂秉文。 她把沈川尧揪到身后,上前飞速封住堂秉文几处经脉,指尖按上腕脉,只觉如一团乱麻。隐竹仍死死按着堂秉文,眼眶通红地看着龙槿榆,“你……” “让开,我来。” 实在没有时间多话,龙槿榆一手扶着堂秉文的肩,一掌贴到他胸前,掌中蓄力,一股绵厚浑然的内力便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 蓼园子蛊不会让宿主有性命之忧,就如一个顽童,高兴起来就横冲直撞,使人痛不欲生,唯一的办法也宛如哄一个淘气幼儿一般,以内力安抚,让它陷入沉睡,况且它吃软不吃硬,若是内力太过刚强霸道,来势汹汹,非但不能让它安静,只怕会让它更添蛮力。 且不说沈川尧内力如何,即便好,如今他一分也使不出来,他自己本就身带蛊毒,根本不能强用内力,所以此刻,他只能在一边眼睁睁看着。 隐竹则神色怔然,竟不知是该狂喜还是崩溃。 许久之后,子蛊终于安静了下来,堂秉文周身仍不住发抖,但已好了许多。隐竹忙过去将他扶住,又看向龙槿榆,龙槿榆微微点了头:“先扶他去躺下吧。”
七
这一番变故,是谁也没有料到的。 隐竹和龙槿榆合力将已恢复些力气的堂秉文扶到了床榻躺下,他紧闭的双目终于轻轻睁开,看见龙槿榆,有点虚弱地开口:“这位就是,龙姑娘。” 龙槿榆颔首,又道:“堂公子身上的蛊毒,我一次,只能压制不过半月。”
隐竹的目光顿时黯淡无比。堂秉文看起来却镇静极了,朝她微微笑笑:“已是万分感谢,”他的目光穿过她落到仍愣在门边的沈川尧身上,“你好啊,川尧。” 诚然,龙槿榆根本看不清楚这几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堂秉文又朝她满是歉意地笑笑,道:“抱歉,龙姑娘,我想和川尧单独说几句话。” 隐竹垂了脸,看不清神情,可到底没再说什么,龙槿榆当即点头,转身便出门而去。 这一片村居小院错落,田野之间都是青草土地的清香,水田小湖,倒是周云镇不多的农田所在。龙槿榆没来过南方,此刻身处半夜清风,虽然前路坎坷不明,却也有几分舒适。她一直出到院门之外,在一块大概是农人歇脚用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隐竹也出来了。 他手托一只粗瓷白碟,里面盛着两个灰扑扑的馒头,他将它递到龙槿榆面前。 “没什么好招待的,随便吃点吧。” 龙槿榆看着他,接过那碟,“多谢,我还真的饿了。” 隐竹低头笑笑,眼看龙槿榆将一个馒头一掰两半,他后退半步,忽然拱手,朝她深揖一礼。 龙槿榆忙撂下馒头,起身去扶他,“为何作此大礼?” 隐竹不肯起身,低声道:“多谢你,方才,多谢你。” 龙槿榆明了,只能受了这一礼,“我也只能帮一时,蓼园子蛊,到底能不能解?” 隐竹一笑,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原本我以为,是可以的,现在,我却不知道了。” 龙槿榆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失望或无奈,她也坐了下来,继续拿起半个馒头递到嘴边,待细细嚼完一小口,才道:“我师兄,好像不知道堂公子也中了蛊毒。” 隐竹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龙姑娘,恕我直言,这凌国京城风光荣耀之下,有多少污浊、背叛和冤屈,远出于你的想象。”他看向她,目光里是说不清的疲惫,“你真的愿意去知道、去参与吗?” 龙槿榆道:“愿意。” 隐竹一怔。 他蓦地笑了,笑意溢满了眉眼。 “龙姑娘啊,你比你师兄真的是可爱太多了。” 龙槿榆淡笑,“叫我槿榆就好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如云公子有什么紧急的事,要在这个时候回京城?” “他的一个心腹属下,可能出了事,没有在我们约定的地方见到。”见龙槿榆点了头,隐竹又说:“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他想了想,才接着说:“他们三个,有两个人都中了子蛊,他不会轻易让自己涉险。” “他们,三个?” 隐竹的笑里便有一丝玩味,“抱歉抱歉,我说的人没有包括你师兄,柴党的人只是想要他的命,控制他?我看没这个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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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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