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邺泣道:“陛下天恩,罪臣当殒首以报。” 同在殿上的麴允伏地大哭,殿中侍卫欲将其拖起,麴允仍然不为所动。 刘聪怒道:“你主已归降于朕,你还有甚话说?” 麴允道:“麴允生不能护主,不能匡扶社稷,徒为人也!徒为人也!”哭嚎不止。 刘聪令殿中侍卫将他拖下去,收入牢中。司马邺只是站在一旁,目不斜视,因为在这里,他没有说话的资格。 麴允被押走了,刘聪又道:“哪个是索綝?” 瑟瑟发抖的索綝颤声叩首道:“回陛下,正是罪臣” 刘聪冷哼一声,道:“不忠之人,竟敢自称‘臣’!把他拖下去,斩首示众,此等不忠不义之辈,朕的朝堂断断不容。” 伴着凄厉的哀求声,索綝也被拖下去了。 接下来,便是功臣的封赏环节,封统军的刘曜为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其他诸臣也皆有升赏,同时改元“麟嘉”,大赦天下。 朝会散了,司马邺被护送到刘聪为他准备的府邸,周边护卫环绕,仆从也一应俱全。司马邺知道,这些人与其说是护卫仆役,监视的意味恐怕更重一些。 打开府门,管事带着仆役拜倒一地,向自己的新主人见礼。待众人散尽,司马邺方问管事道:“杨姑娘到了吗?” 管事一愣,疑惑道:“杨姑娘?哪个杨姑娘?” 司马邺听到杨清尚未被送到府中,脑海中顿时一空,马上吩咐道:“备车!快备车!”此时的他无比慌张,昨日抵达平阳,他与杨清一起,住在刘曜的军营当中,今晨入宫之前,他还拜托刘曜将杨清送到赐宅中,可杨清却未出现在府中。他又想到刘曜曾强纳惠帝皇后羊献容为妾,倘若他又看上了杨清,以杨清的性子,注定会宁死不从。 司马邺也越想越怕,急不可耐。马车终于来了,他战栗的双腿试了两次都没有登上车轼,一边的仆役赶紧过来扶住他。 “就算是闯宫见驾,也要把清儿姐姐抢回来!搭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司马邺暗暗地发誓。 就在这时,一队军士护送着一辆马车到了,司马邺转过头,见车中之人缓缓掀开车帘,不是杨清是谁? 司马邺紧绷的心一下就放松了,甚至产生了一种力脱的感觉,他抢步到杨清的车前,扶她下车,不顾门前的众多仆役、军士,一把抱住杨清,把她揽入怀里。 一旁的管事随是受命料理司马邺府中事,同时也担负着监视他的职责,见他竟如此忘情,心里也不禁对这个亡国之君生出一丝怜悯来。他凑上来,道:“侯爷,姑娘既然到了,还是赶紧回府吧。” 司马邺携杨清的手入府,郑重其事地向府中仆役彰示自己对她的重视。归降之前,司马邺并未正式册立杨清为后为妃,她算不上自己的妻妾,只是一个宫中女官;倘若杨清是以一个普通丫鬟的身份进府的,必为府中仆役所轻,后面还必定被府中其他的仆役欺负。只有做出这样的态度和姿态,让府中仆役明白两人的关系,即便他自己只是一个亡国之君,也足以让这些仆役忌惮。 在这座危机四伏的赐宅里,他们没有依托,唯有相互扶持。 次日,消息传来:麴允在狱中自尽,刘聪追赠他为车骑将军,并追谥节愍候,另一位重臣索綝已被处斩。听到自己曾经倚重的两位重臣如此下场,司马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实际上他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去正视他们。自己到达长安之初,全是他们拥戴;贾疋死后,朝堂也全赖他们支撑;到了最后,麴允死节,索綝背叛了自己。以往种种,让他心乱如麻。 让他感到着实惋惜的是林泉的死讯,昨日他一离开军营进宫,林泉便自尽了。这个始终沉默寡言、自从抵达长安便护在自己身边的人,把他的职责尽到了最后一刻。他追随自己一行到平阳,大概也是为了护卫自己最后一程吧。可他心中又不愿归降汉军,于是自杀。 “估计自己不久后也该去见他了吧。”司马邺幽幽地想。 身后的杨清见司马邺久久不动,劝慰道:“林将军忠于你,死得其所,邺哥儿就不要再伤心了。” 司马邺转过身,望着杨清满是柔情的双目,突然有一种无力感。他突然痛恨起自己的无能,自己是一定会死的,清儿姐姐也一定不会独活的,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护她一世周全呢? 沉默半晌,司马邺轻轻地道:“对不起,清儿姐姐,对不起。” 杨清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司马邺的肩上,柔声道:“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既然我们注定难逃一死,每一天都是偷来的,索性就开开心心地过,不去担惊受怕,好不好?” “好!”司马邺抚摸着杨清的头发,一边含糊地答道,一边却是在祈祷:“无论如何,须救清儿姐姐一条生路。殷兄,我死之前,请务必来见我一面,把清儿姐姐送走。倘若此举有违天道,我愿付出一切代价,换她一世平安喜乐。” 窗外,雪花簌簌而落,又一个凛冬降临了。 终南山,那间茅草屋。 檐下的并蒂莲没了之前的光辉,花朵似乎失去了水分,初显枯萎之态。 殷循见此情景,叹道:“要结束了吗?”
梦里不知身是客
+新增收藏类别 汉麟嘉二年(317年),司马邺归降刘聪的第二个年头。 自去年十一月抵达平阳,他就像一个战利品一样,被刘聪拉着到处展示。太庙、明堂,各种祭祀大典,他都被迫列席其中,跪在一众大臣中间,向天地、刘聪的列祖列宗叩拜。 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辱感,让他每时每刻都想就地自我了断。 但是他不能就这般轻易地死了,因为他从不是一个来去自由的人,随他归降的臣属,虽然他已经无力庇佑,但他活着一日,就能保那些人一日的体面。 还有,杨清。 他活着,是杨清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和依靠。 虽然他知道,他很快就要死了,明天?下个月?明年?或者是下一刻,他都可能丢了性命。毕竟前任皇帝司马炽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那里。 无数个梦里,他都梦见刘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狠狠地将利刃刺进他的胸膛,然后满头大汗地惊醒。每次,也都是杨清,像一只小猫一样,静静地依偎在他身边,轻轻地安抚他。 放眼四周,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赐宅的仆役随意给他的饮食加点料,就足以让他在无声无息中丧命。在司马邺看来,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却又不知何时降临。 时刻生活在死神的阴影中,相互扶持的两个人,就是彼此的全部勇气来源。 司马邺一直在等殷循登门,求他给杨清一条活路。可是自上次长安一别后,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他知道刘聪安排的护卫是无法拦住殷循的,可是他怎么还不登门? 好在此时司马邺还是刘聪对待晋朝君臣的“门面”,不管是日常的礼遇,还是生活上的保障,刘聪还是展示出了一副帝王的气度。平时还会召见劝慰一番,并时不时赏赐一些物品。司马邺也不去拂了他的面子,每次都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让刘聪很是受用。 有一次召见,刘聪甚至还问起了司马邺的婚事。 刘聪道:“朕闻司马卿因年纪尚幼,于长安时尚未娶妻。如今已经十八岁了,终身大事是该考虑一下了。” 司马邺道:“蒙陛下垂问,臣的确尚未娶亲。” 刘聪道:“听闻司马卿府上有一侍妾,原本是卿的侍女,后因受宠升任女官。自卿到长安后,就一直随侍左右,除此人外,卿从未接触过其他女子,想来是爱极了她。朕曾听太宰(指刘曜)说过,此女虽出身奴籍,但容貌清丽,不知可有此事啊?” 司马邺顿时惊疑不定,自永嘉五年(311年)后,刘聪越发以荒淫著称,在长安时他便听说,刘聪的后宫中居然同时立有四位皇后,如此荒唐之事,自古未有。此时主动提起杨清,是否包藏不轨之心?倘若刘聪强纳清儿姐姐入宫,她必宁死不从的。
他一面迟疑,一面答道:“太宰之言,是溢美之词。臣不敢欺瞒陛下,只因此女与臣曾有过婚约,且待臣一心一意,故臣方才把她留在身边。”于是一五一十说了他与杨清之事。 刘聪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司马邺竟然解释地这般仔细,待司马邺言毕,刘聪颔首道:“有如此之人,是卿的幸事。只是她出身奴籍,以她为妻似乎不妥。卿无须担心,此时自有朕做主,为你安排亲事。至于此女,她若能诞下子嗣,朕便赏她一个封号便是。” 司马邺心里一松,赶紧起身拜倒,道:“谢陛下恩典!”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刘聪也不挽留,让中使送他出宫。 直到消失在刘聪的目光中,司马邺才如释重负,后背也早已湿透了。背对刘聪时,司马邺似乎能感受到刘聪映在他背影目光中,透着的无尽寒意。 三月,琅琊王司马睿自称奉被俘皇帝司马邺的旨意,称晋王,并更改年号。司马邺听闻这个消息,唯有苦笑:长安最后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自己哪来的心思安排他司马睿继承大统? 如果他有机会听到后世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的那句“如果想要别人的东西,拿来便是,辩护律师总是找得到的”,一定会深以为然。 “想必江东的一干人等也在盼着我快点死吧。”司马邺幽幽地想。 仿佛上天也在昭示他大限将至,麟嘉二年(317年)十月,继五月之后,再次发生日食。 望着天上挂着的残日,司马邺对身旁的杨清道:“清儿姐姐,看来我的大限真的到了。”杨清依然默然,无言以对。自到达平阳后,她眼中往昔的神采,就再也不见了。 一年两次发生日食,天下哗然,各种流言层出不穷。 刘聪却不理会,开始筹备起皇室的狩猎活动。在活动之前,他特地任命司马邺为车骑将军。随着统治日益安定下来,司马邺这个“门面子”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要公开羞辱他,让他颜面扫地,顺便也打击一下司马睿及各地忠于晋室大臣、将领的气焰:你们奉为皇帝的人,只是朕的一条狗! 车骑将军原本只是帝国的礼仪官,负责掌管、引导皇帝的仪仗,可后来已经成为了帝国重臣。汉世宗孝武皇帝刘彻曾诏令车骑将军金日磾为辅政大臣,汉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也曾诏令车骑将军、外戚史高为其子汉元帝辅政,所以,到了西汉中晚期,车骑将军就已经不再是区区的“仪仗队长”了。 可刘聪偏要让司马邺履行车骑将军“率领仪仗”的职责,他就是要公开羞辱司马邺,让他作为一个仆役抛头露面。 于是,十八岁的司马邺不得不身着戎装、手持长戟走在仪仗队伍的最前面,迎着夹道的百姓的目光,目不斜视,满脸通红,忍受着道路两旁不时传来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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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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