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长安归降的皇帝吗?真可怜啊。” “谁说不是呢?才刚刚十八岁啊!” “以老汉看也活不长了,上一个投降的最后就被杀了,唉……” 一些厌恶胡人、追念晋朝的人,看到皇帝竟被如此羞辱,甚至当场哭了起来。刘聪端坐在御辇上,看着路旁百姓的反应,看向队伍最前面的司马邺,嘴角不禁冷笑了起来。 “既然你们愿意哭,朕索性就让你们哭个够!” 待围猎活动结束,身着戎装的司马邺终于疲惫不堪地回到赐宅,打开府门的一刻,就看到一向沉稳的杨清拼命向他奔来,可是还没到他跟前,摇摇欲坠的杨清就倒下了,一双修长的腿兀自颤抖个不停。 围猎的几天,司马邺受尽了侮辱,杨清也没有一刻不在担心:猎场杀人,本就是这些官僚老爷的拿手好戏,毕竟弓箭无眼,即便是谁射中了司马邺,一个“失手杀人”可能就打发过去了。而且没有司马邺在府中,身边的仆役也都议论纷纷,在猜测如果这位“怀安侯”意外死了,她会沦为那个大人物的玩物,甚至议论都不会避讳着她本人。 当司马邺终于回来时,杨清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心力交瘁的她甚至支撑不住自己身体,她无力的坐在地上,望着向他奔来的司马邺,嘴角留着笑意,双目却噙满泪水。 疾行她身边的司马邺跪蹲下来,一把将杨清揽进怀里,劫后余生的两人就在院子中这般相拥,喜极而泣,久久不愿放开。 然而,羞辱还远远没有结束。 十二月,刘聪在光极殿设宴,大宴群臣。司马邺早早地赶到,竟然被告知没有座位,并被告知他今天和殿中的宦官宫女一起,为诸臣倒酒、洗爵。 宴会即将开始,刘聪走向自己的御座,看到诸臣已经落座,只有司马邺站在陛阶之下,满脸默然。待他落座,群臣见礼毕纷纷起身,司马邺仍跪在下面,似乎有话要说。 刘聪唤过一个宦官,耳语几句,便摆摆手。宦官走近司马邺,轻轻转告司马邺刘聪交代的话。殿中群臣见此情景,纷纷竖起耳朵,观察司马邺的一举一动。只见司马邺先是霍然抬起头,睁大的双目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直视刘聪,然后颓然地低下头颅,向刘聪叩首,起身后默默地走到一旁,为离皇帝最近的刘曜斟酒。 见此情景,群臣面面相觑,整座大殿寂然无声。 刘曜先是一愣,望向刘聪询问,见刘聪点了点头,就自得地享受自己亲手擒来皇帝的周到服侍。 坐在陛阶上的刘聪见司马邺如此识趣,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冷笑。 今日就是要继续羞辱司马邺,让他颜面扫地,却又担心他鱼死网破,闹得下不来台。听闻司马邺出府后,就诏令中使去司马邺的赐宅迎杨清入宫赴宴,作为人质。 杨清接到命令也是愕然,名义上她不是司马邺的正妻,只是一个侍妾,按礼是没有资格进宫赴宴的。但见传令中使名为迎接、实为押送的态度,哪敢拒绝。她心情忐忑地来到后宫的宴席中,坐在一群贵妇中间,心中忐忑不安。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邺哥儿的处境必然更加艰难,心中急如火焚。 司马邺本想据理力争,刘聪即便杀他之意甚坚,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造次。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刘聪竟然将杨清抓来作为人质,刚刚那句宦官耳语的就是刘聪的警告: “你若敢违背朕的意思,今晚就让你的女人杨氏侍寝,她此刻就在后宫宴上。” 倘若刘聪当真侮辱了她,她一定不会再苟且偷生。刘聪真是拿准了司马邺的命脉,为了杨清,他不得不屈服,别说是斟酒洗爵,就算是刘聪往他的脖子套上绳子让他学狗叫,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照做。 只要杨清能好好活着! 是的,只要杨清清儿姐姐能此生平安喜乐,司马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殿中的汉臣见司马邺这般,有些人也不禁戚戚然;而虽司马邺归降的晋臣全都低头不语,有些人已经忍不住泣不成声。 宴会就这般进行着,司马邺面无表情地进行着自己侍者的工作,他已经感受不到耻辱,只是用一个信念撑着自己:我要让清儿姐姐好好活着。 他这般想着,只听刘聪身边的宦官高声道:“陛下更衣,着怀安侯司马邺侍候。” 群臣先是愕然,随后一齐望向司马邺。只见司马邺从容放下手中的酒爵,然后走到殿中,向刘聪行礼道:“臣领旨。” 刘聪正要起身,降臣辛宾却再也忍受不住,爬过来抱住司马邺跪地大哭,而司马邺只是默然地站在那里。刘聪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司马邺,指着大哭的辛宾喝道:“来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殿中侍卫如狼似虎地过来,掰开辛宾的手指,把他拖出殿外。辛宾被拖着,依然大哭不止,只是须臾之间,殿外的哭声便听不见了。 司马邺心中无比愤恨,但脸上依然是一副默然的表情,他握紧双拳,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然后随着刘聪去偏殿了。 到了偏殿,司马邺拿着马桶盖,低头站在一旁。刘聪见司马邺如此识趣,被自己肆意玩弄在鼓掌之中,心中也不禁飘飘然,但想到自己最后还是要杀了他,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宴毕,司马邺请求刘聪放杨清回赐宅,刘聪只是哼了一句“你们就一起在宫中做个伺候人的活吧”,就回后宫去了。 司马邺被“护送”至宫中宦官居住的地方,很明显这班宦官也接到了吩咐,管事扔给他一张破被子道:“这里没有多余睡的地方,你就拿着被子去柴房睡吧!” 刘聪回到后宫,后宫的妇人宴早就散了,贵妇们早已各回各府,只剩杨清一人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他走到杨清面前,还没等杨清行礼,就粗暴地抬起她的下巴,端详着道:“果然是个美人儿,怪不得司马邺那个小子为了你甘愿做牛做马。” 这时,上皇后樊氏走来,刘聪推开杨清,杨清摔倒在地。刘聪对樊氏说:“给她找一身宫女的衣服,以后就留在你殿里服侍。如果她敢有一点异常,就告诉朕,朕会马上杀了司马邺。” 宣氏今日宴上就注意到了这个大自己七岁的女子,端在后宫宴的角落,虽是被押解来的,却全无惶然之色,不卑不亢。她长得虽不似自己妩媚,却胜在清秀,而且她成熟女子的韵味似乎还胜过母仪天下的自己。而且刘聪特地下令不许她回府,宣氏还以为刘聪喜欢了她,待和刘聪走到内间,微含醋意地问道:“陛下可是要收她入宫?” 刘聪摇头道:“她是控制司马邺的质子罢了,只要她在朕手中,司马邺就不敢造次。”他见宣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调笑道:“若是美人乐意,朕在杀了司马邺后,就让她与你们做了姐妹如何?”见宣氏噘嘴吃醋的样子十分可人,刘聪猛地抱起她,两人扑倒在榻上。 外间的杨清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想到同在宫中却不知身在何处、此生能否再见的司马邺,只觉彻骨寒冷 第一次睡柴房的司马邺开始很不习惯,毕竟躺在草堆里,无论如何不比榻上来得舒服,而且柴房四面透风,一张破被子裹在身上也无济于事。而且从刘聪的话来看,杨清分明并未被放出宫,她会不会受到伤害。精神的压力和身体的寒冷,让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但时间长了,又抵不住身心俱疲的困倦,慢慢步入梦乡。梦境里的他,见到了许多人—— 洛阳城吴王府,本生父司马晏和生母荀氏的悉心呵护; 蓝田古道上,和阎鼎一起疲于奔命; 长安城雍门,在贾疋等人的拥护下徐徐入城; 未央宫殿前,林泉望向自己那坚毅的眼神; …… 可是梦里的他总觉得自己在寻找一个重要的人,那个身影,那个最难忘的身影在哪里? 司马邺大声呼喊:“你在哪儿?”回声四起,却无人应答,直到蓦然回首,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只见一名女子,穿着白色的袄和裙,身上披着白狐裘斗篷,头上虽然依然梳着丫鬟髻,却透出成熟女子的韵味。她抬起手臂,静静地看着雪落在手掌上,慢慢融化的样子,嘴角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 对了,就是她,是清儿姐姐。梦中的司马邺欢喜不已,他拔腿向杨清奔去,却一下惊醒。 “不知她在宫里哪里?怎么才能见到她呢?怎样才能救她呢?”回到现实的司马邺再次被烦恼包围。他知道刘聪既然撕破脸面,那么自己的死期自然近了,可是杨清怎么办?他颓然地发现自己真的已经身处绝境了,自己必死无疑,杨清的命也无法保全。 透过破旧的窗户,是满天繁星,司马邺第一次如此痛恨天道的不公,他默念道:“我先祖草菅人命,篡夺江山,我死不足惜,此乃天道。但我也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换一个小女子的生机,难道这都不可以吗?” 此时,柴房的门突然打开了,司马邺定睛看去,与来者对视良久,方缓缓开口道: “殷兄,你终于来了。”
蝶舞雪间长相依
+新增收藏类别 殷循进门,见司马邺一副狼狈之像,犹自问道:“你还好吗?” 司马邺左右看看,指着身边的柴垛,苦笑道:“你觉得如何?” 殷循摸摸鼻子,道:“好吧,问候别人这个事,还是不适合我。”随后他又问道:“我‘终于’来了?看来你已经等了很久了,可是有事询问我?” 司马邺道:“我自知天道难违,祖上窃国篡位,纵能享一时富贵,但后世子孙终究要付出代价,国破家亡,宗庙不能血食。我也从未幻想过逃过一劫,大限将至,于己,我已更无所求。” 殷循道:“你若当真能如此想,倒省了我许多口舌。既然你已无所求,又有何事托付于我?” 司马邺道:“殷兄是司命殿上神,司命殿掌万物生灵命数。我想知道,清儿姐姐的命数作何?”见殷循低头不语,他自嘲道:“是了,既然已经与我纠缠在一起,覆巢之下安得完卵?” 殷循低声道:“她素来钟情于你,只要知道了你的死讯,她定不会独活。” 司马邺注视殷循道:“既如此,可有改命之法?” 殷循吃了一惊,道:“莫作此想!天道既定,岂能更改?” 司马邺淡淡道:“更改定无可能,我自是知道的。我指的是交易,用我的命,换她此生平安喜乐。” 见殷循面露迟疑之色,司马邺道:“殷兄是九重天的上神,掌世间轮回之事,我不敢自承与你一见如故。但自相识以来,我也一直以友待你,从未有过什么请求。我自知天道难违,亦不敢奢求逆天改命,纵使是她前世的业障,致有此劫数,我亦不想她受我命数牵连而死。此生我负她良多,我无以为报,能护佑她此生平安,是我最后的心愿。付出一切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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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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