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这该是钱老夫人去了之后第一顿饭便该请的。 可这办丧事杂事繁多,本就是急不来的,尤其是钱家又是从帝京搬迁而来,相隔甚远,帝京庄上那些人家一时半会自然赶不来。 遇上这般情况,主家便可择日吃倒头饭。 这倒头饭,是不需上门去请的,庄上人听到信之后,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自也不必出帛金。 左右这是相互的,有来有往。 常言道富在深山有远亲。 钱家生意红红火火,财源广进,庄上鲜少有不来的,有些人甚至昨日夜里便动身了,大一老早的便到了钱府。 钱世海与钱世林显是昨夜不曾睡好,两人眼睛都有些发红,却还强打精神,等在大门前,招待来客。 丁氏与温氏也在前厅忙的团团转,若来的是女客,自然不免多聊上几句。 钱芳如几个姐妹围在一道叠元宝,不时招呼家里几个男孩在灰缸之中化些纸钱与元宝。 大渊朝重男轻女,女子是不可烧纸钱的,说是烧了也是白烧,到阴间都化成草纸了,一文不值。 这叠元宝,也有说头,说男子叠的最值钱,女子次之,若是到店铺里头去买现成的,那是顶不值钱的。 云娇吩咐了谷莠子去请哥哥来,左右外祖母在家七日,哥哥赶来时间绰绰有余了。 看着谷莠子去了,左右闲来无事,便想去叠元宝,实则是听姨母们闲聊。 吉雅茹怕见自己母亲不肯去,今日厅中人多眼杂,姑娘家家的抛头露面本就不妥,她若还在母亲跟前现,说不上又要上挨一顿骂。 云娇深以为然,倒是她考虑不周了。 倒头饭定的夜饭。 左右时辰还早,二人闲着无事,便商议去了后头园子,打算找个避风处晒晒太阳,再叙叙旧。 姨姊妹二人许久不见,自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的,遂寻了个僻静的花丛朝着太阳坐着。 蒹葭带着木槿与黄花,离她二人远远的坐着,一个纳鞋底,两个比对着剪花样子,端的是好不自在。 忽见一微微显怀女子,由东面急急而来,顺着园中小径往北而去。 蒹葭心中好不奇怪。 木槿道:“那不是沈姑爷那个小妾吗?她大着个肚子到哪去?” 往北已经没有院子了,只有一通着外头的后门。 此刻家中下人都去前头帮忙了,也无人看守。 “随她到哪去,瞧她也不是什么好人,”蒹葭轻哼了一声。 “要不要去与姑娘说一声?”黄花问道。 “不必了,她去哪干我们姑娘何事。”蒹葭不以为意。 那杨素荷,原是贫苦人家出生,自跟了沈长东之后,吃香的喝辣的自然不在话下,便是家中原本清贫的日子也变得富余了不少。 她可不管沈长东人品如何,能叫她过上好日子,那便是她的靠山,在外头怎样作恶多端,她一个女子又是小妾,也管不了那许多,只要能给她银子使便行。 可这靠山忽然毫无征兆的轰然倒塌了,她便有些慌了。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腹中的孩儿又该何去何从? 从前都是她挑衅钱香兰,不将那个人老珠黄的原配放在眼中,如今沈长东不能护着她了,她须得从钱香兰下巴壳底下出气,那她还活不活了? 好在东哥哥有法子,她照做便是了。 转眼便到得晚间,钱府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因着人太多了,前厅坐不下,便在前厅屋外搭了个大棚子,摆上桌椅也是一样。 钱世海与丁氏一合计,该来的都来的差不多了,便大手一挥:“开席。” 众人便开始大快朵颐。 这“倒头饭”菜品也是有讲究的。 成单不成双。 少则三个菜,多则十九个菜,端的是看主家的财力。 寻常人家,吃的都是些家常便饭。 譬如大白菜烧豆腐,芹菜炒豆干子,大蒜焖茨菰,至多便是炖土豆加些羊汤,能凑足九样,便算是极为有面子的了。 钱家有银子,自然是来那最费银子的。 十九样菜,大圆桌子都堆不下了,只好往事摞,席上除了那些家常便饭,另还有庄上人一年也吃不上的肉食,譬如蒸羊蹄髈,炙羊排,水煮羊肉,皆是上好的。 众人自然是甩开腮帮子吃的油光满面。 云娇在最边角的桌子上,与钱姨娘及重姨母一道,她胃口不大好,只拿着筷子陪着,偶尔吃上一口。 姨母们光顾着说话,也无人顾及她。 她扭头看了看棚子外头,她身后不远是个耳房,便是那日钱香兰与人私会之所。 今朝来人数目众多,钱家厨房不够用,便在这耳房中支了个临时的灶台。 云娇特意打听了,二舅母命人焖了满满两大锅白米饭,便在这耳房之中。 正在她眉头微蹙思索之际,原本喧哗的棚子中忽然一静。
第60章 一物降一物 云娇疑惑,顺着众人的目光瞧去,便见一中年男子打头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小厮。 他身着一锦布青袄,生的白净,瞧着儒雅,进退之间颇有几分气度。 “哎呀!孙大人!”钱世海忙迎了上去。 他心中直犯嘀咕,孙大人是莱州城的父母官,寻常人家轻易是请不动他的,便是他家也只是在后头烧七之时,请来吃上几顿。 断断没有这人刚去头信里,他便不请自来的道理。 难不成是来送帛金的?可孙大人的帛金,他如何敢收? 丁氏也忙迎了上去,口中连声讨好:“唉哟,今朝这是刮的什的风,孙大人怎舍得上我家来了。” 她不知钱世海心中忐忑,只觉无比荣耀,笑颜逐开。 孙安平环视一圈,眼神在沈长东面上定了定,并未言语。 今朝这般场合,自然少不得沈长东这个钱老夫人的孝孙女婿。 且丁氏也要他来替她顶罪。 丁氏早与帝京来的众乡邻重三复四的说了许多遍,沈长东是多么的武逆不孝,如何如何踩折了她婆母的腿。 而她又是多么多么的深明大义,怎样怎样教训这个不孝的姑爷,如何大义灭亲使人打折了他的腿。 想到这处,沈长东面上闪过一丝阴鸷,他是不孝,可这个丁擒鸡又比他好到哪去? 不过是母亲像姨母而已! 如今废了他,打折了他的腿,便打量着让他乖乖受着,任由他们拿捏? 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这群乡野村夫,一个个粗鄙不堪,竟也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嘴脸说教起他来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的东西! 想起从出来坐到这桌边,便不停遭受的各种说教,以及忍受各种高高在上的言语与鄙夷的眼神,沈长东面上戾气更盛了几分。 “孙兄,请恕小弟腿折了,不能起身迎接。” 他朗声拱手。 坐在他身旁原本默默无语的钱香兰,忽然抬起头了,侧目瞧了瞧他。 朝着一旁的婢女招手,与同桌吃饭之人小声招呼了一声,便由婢女扶着往后去了。 她不多言多语,此刻又刻意悄悄退去,加之众人都看着场中情形,便不曾引起旁人注目。 “哪里话,你腿折了怎的不让人去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来探望探望你。”孙安平摆了摆手。 他说的平淡,座下各位神色却都变了。 人人都当沈长东大势已去,谁料他已成了这般,这莱州城的父母官却还与他称兄道弟,这该是多深的交情? 方才曾开口训斥沈长东的几人顿时惴惴不安,早晓得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的。
可最胆战心惊的却是丁氏,沈长东废了之后,她不仅三番两次的折辱于他,还将不孝之事全推在了他身上,更是将他腿折之事全说成了是她指派人所为,将自己说成了一个贤媳孝妇。 可沈长东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孙安平却还与他称兄道弟,显然是来替他撑腰,这可该如何是好。 她脑子浅,愈想愈怕,当时脸色便变得煞白煞白的,若不是钱世海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怕是要腿软的直接瘫倒在地。 钱世海沉吟一番,开口道:“大人既来了,便请上座。” 孙安平盯着他,静默片刻不咸不淡的开口:“不必了,孙某听闻沈兄弟在你这商贾之家不明不白的被人打断了腿,他可是读书人,孙某作为朝廷命官,自该看顾,是以来瞧瞧是何等情形。” 钱世海额前顿时便见了汗:“大人这是哪里话,并非不明不白,只因是长东他不孝我的老母亲,踩折了老人家的腿……” 他也知这打折了腿的事与他的老妻不相干,分明是沈长东在外头造孽,人家找他寻仇来了。 可事到如今,丁氏已将人是她使得之事宣扬的人尽皆知,这话又怎能收回? 只能硬着头皮认下了。 “先不说踩折了老夫人腿之事到底是真是假,”孙安平不急不缓:“便当此事属实。 你可别忘了,沈长东是在我孙某案上备了名的秀才,你一个商贾之家,凭什么对他动用私刑?” 他说着双目圆睁瞪着钱世海,威势尽显。 “这……我……”钱世海出了一身冷汗,连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这也是内子见老母疼痛难惹,几度昏厥,一时愤恨难平,才命人下此狠手,还望大人体谅她一片孝心……” “是啊,大人明察啊!他就是个活畜生,把我奶奶……”丁氏见状,忙跟着开口,极力想要撇清自己。 “放肆!”孙安平断喝一声:“沈兄弟与孙某常有往来,孙某岂会不知他的人品?如何由得你这老妇来玷污!” 云娇静静望着,心中却不屑,二舅舅也太会睁眼说瞎话了,二舅母到底有没有一片孝心,旁人不晓得,他作为枕边人还不清楚吗! 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她胡作非为罢了。 不过眼下情形该当如何? 二舅母固然可恶,但若与沈长东比起来,却要好上一些。 这孙安平分明就是一副想替沈长东平反的模样,决计不能就这般任由他帮着沈长东。 可该如何是好? 任由她心思玲珑剔透,念头百转千回,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有用的法子来。 说到底她不过还是个才年方十岁的小姑娘,给她多些时间筹谋一些小事尚可,面对这般情形,她便是开口都是不守礼法,她又能如何? 便在她心急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大人,您是大渊朝的栋梁之材,怎能与大逆不道、不孝不敬之人称兄道弟呢?” 云娇闻听此声,几乎宛如听了天籁之音,低头抿唇笑了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大概也是沈长东万般作恶的报应。 凭他那等低劣的人品,却能养出这般卓尔不群的儿子,也不知是他的福气呢还是晦气。 众人纷纷四下张望,便见钱胜站在那处,身姿挺拔,如珪如璋。 “钱胜!”沈长东脸色阴沉:“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别忘了我可是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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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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