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回玉京,那我就只送到这里了。” 唐萧远远地朝他颌首,转身便策马疾驰而过。 远处的青年君王,只见美人一袭红装随风飘荡,却不见她眸中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谢炀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朝赫旌深深一揖,便转身策马追随她而去。 唐萧和谢炀回到师门,发觉玉阙山仍然如从前一般宁静的模样。除了遍地萧索的枝叶,与三个月前几乎毫无分别。 就连本该责怪他们的师父和师兄,也像往常一样给他们指派任务,并不见有丝毫异常。 甚至是已经失去双亲的瑶光,都如往常一样奔忙在小厨房之中,给众人做饭。 见到唐萧,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玉衡师姐回来了?正好,跟我一起去择菜,给你做好吃的茄子烧肉煲怎么样?” 看见唐萧一脸愣怔的模样,瑶光睁大了眼睛端详了她一阵,笑着说:
“怎么了?是不是路上太累了,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呢?没关系,等会儿你再来也是一样的,那我先过去了哦。” 说着,她便跟小鸟一样快活地飞了出去,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 谢炀这时候走上前来,轻轻扯了一下唐萧的衣角,示意她走到一边去说话。 唐萧茫然地看着他,谢炀则轻声道: “玉阙山并不闭塞,师叔也会定时将消息传入山中。想来,是师父不愿让瑶光知道真相,所以才刻意瞒着。” 沉默了片刻,唐萧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里泛着晶莹: “你以为瑶光真的不知道么?她那样心思细腻的一个人,大家对她小心维护的态度,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得瞒着她。” 他们正说着话,却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冷硬的嗓音。 转头一看,竟是赵郁。 赵郁一向鲜少管这些闲事,这回竟然主动掺和了进来,可想而知瑶光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唐萧抹去眼泪,朝他稍一低头: “大师兄。” 赵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唐萧,你做过的事情,山门里所有人都可以替你瞒着。但是你唯独不能做的,就是告诉她真相。” 唐萧抬起头来,眸中仍旧通红一片: “你们瞒着又能瞒几时?能瞒一天是一天,你们是轻松了,可难道迟一些告诉她,她日后的痛苦就能减轻么?” 赵郁眸中窜起一股火焰,厉声道: “唐萧,我警告你,不要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谢炀忍不住挡在唐萧面前,蹙眉道: “大师兄何必如此?” 谁知他还没说完,便见唐萧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炀转身一看,只见唐萧脸上无比冷冽: “我已经做了伤害她的事情,自然应该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她便径自迈出了房门,朝小厨房的方向而去。 赵郁一愣。 他显然没有想到一向对他谦逊有礼的师妹竟会如此,刚要厉声喝止的时候,却见唐萧的身影忽然在门口顿住。 他的视线随之望出去,只见瑶光站在门外。 她手中还握着一根擀面杖,细细的手腕上沾着雪白的面粉。 她一双眼睛通红,两行泪水顺着眼眶落下来,沾湿了下巴和衣襟。 最让唐萧无法接受的,是瑶光的眸中始终没有恨意,只有一抹无助,像一个被人抛弃在街边的小孩子。 赵郁急促地喘息了一声,走过去欲将她拉走,却被瑶光轻轻挣开。 她目光转回,落在唐萧身上,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唐萧抬起头来,轻声开口: “瑶光,对不起。” 说完这一句,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她对不起瑶光,只是因为,她做了那个揭开真相的手。 瑶光单薄的身影摇晃了两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师父和师兄在瞒着我。其实这样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挺难受的,师姐。” 赵郁低头再次牵起她的手,用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柔语气开口: “瑶光,走,我们回去了。” 瑶光仍旧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挣开他,转而道: “师兄,我想跟师姐…单独聊聊。” 赵郁冷声道: “你跟她有什么好聊的?” 可她那双眸子就这样抬起来,赵郁再也狠不下心来说任何责备的话,只好长长叹息一声,远远地走了。 谢炀见状,也缓步退开。 他们都走了以后,瑶光这才看着唐萧问: “师姐做这件事的时候,其实是想到过我的吧。” 唐萧轻轻点了点头。 瑶光脸上忽然浮起一层笑,却很快又消失在她逐渐沉重的眼眸之中,转瞬即逝。 “师姐想到我,我很高兴呢。” 唐萧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勉强撑着力气同她讲出这些,心中仿佛刀绞一般生疼。 “瑶光,你应该讨厌我。我本来可以不这么做的,可是我仍然选择了亲手完成这件事。” 瑶光摇了摇头: “师姐,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你时时呵护的小孩子了。我…我很早就知道我不是被所有人都捧在手心的宝贝,你只是选择了你要做的事情,我不难过。” 我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我不难过… 这句话在后来的二十多年之中,屡屡出现在唐萧的梦境之中。 每一次她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总是能看到那张容颜永驻的少女,抿着唇,明明眼睛里已满是泪花,却仍然可以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出一句: “我不难过。” 即便知道瑶光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原谅了她,可是唐萧似乎始终都没能原谅自己。 * 靖昭二十九年,惠帝南巡。 巡至姒水河畔,六军不发直指皇后祸国,全军上下连番请命,赐皇后一死。 王帐之中,唐萧得知了此次临阵倒戈皆是由赵氏兄弟指使的时候,她竟然释然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她的小师妹瑶光,故去的整整第十个年头了。 她欠她的,终于被赵郁讨还了回来。 只不过,她如今已经嫁了人,育有一子。 这其中,自然是万般不舍。 一向温和的惠帝狂怒异常,将王帐之中所有的东西全都砸了一遍,而后坐在案头,拼命地喘着粗气。 唐萧知道,自从他们变法失败之后,赫旌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君王了。 岁月的痕迹慢慢攀上他的两鬓,世族逐渐施加给他的重担压在他那已经不再伟岸的肩上,使得他的步伐逐渐变得蹒跚。 唐萧慢慢走过去,蹲在他膝前。 像是往常一样,他在批奏折,她就依靠在他的膝头。 彼此相依,也已十年。 赫旌眸中流下清泪,他伸手抚着唐萧额前的青丝,哽咽着说: “这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萧儿,你带我走吧,去哪儿都行。” 唐萧微笑着将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当中,轻声说: “陛下大业未成,怎么能离开呢。” 赫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无助而绝望地说: “我彻底败了…这天下,我只剩你,他们都不肯将你留给我。” 唐萧轻轻地安慰着他: “赵郁只是想要我这条命而已,等他取走了,赵家自然对陛下忠心不二。陛下,您要好好的啊,煊儿还在宫里,他…不能身边谁也不剩。您要保护好他啊…” 赫旌狠狠地摇着头,猛地扣住她的肩,双目变得猩红: “萧儿,你要活着。孤命令你,一定要活着,活下去…孤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不允许,决不允许。” 唐萧粲然一笑,朝他微微颌首: “好。” 说着,她将腰际的帕子取下来,轻轻为赫旌拭去眼泪。 一阵迷香从帕子里溢出来,赫旌还正念叨着,便忽然仰头倒在了王椅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唐萧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挪过,眸中缠绵着眷恋与不舍。 可是她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是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王军手持火炬,列成两排。 而那队伍的尽头,却是一个坐着轮椅,看起来孱弱不堪的中年人。 他们彼此相顾无言。 昔年在玉阙山同窗的情谊,早就因为旧人的离世而被消耗殆尽。 唐萧走到他身边时停了下来,淡淡开口: “你想要我这条命,我还给你。从此之后,我们两清。” 说完,她便径自走到了不远之处的姒水河畔。 低头望去,那是万丈悬崖。 此时在唐萧的脑海之中闪过了许多事,她最舍不下的,就是她那个只有六岁的幼子。 她给他取名叫绍煊,继承着他的父亲身上的光明,如朝阳一般永远都不曾磨灭。 唐萧的眼前原本是一片漆黑,可是忽然自东山之上燃起一簇火苗,新生的朝霞渐渐显现。 原来,已经要日出了。 她贪恋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口中喃喃地念着她的孩子的名字。 唐萧纵身跃入波涛汹涌的姒水。 她将希望留给天下,未留分毫给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的预告一下哈: 番外·四幕戏【第四幕】谢照衡 番外·傀儡戏 赫元祯 番外·魏葬 番外·赫子兰&孟泣云 番外·帝后甜蜜日常+养崽 沉重一点的放前面,后面情绪到位了全是甜甜就很开心。
第96章 番外·四幕戏【第四幕】 天下人只知谢照衡,而不知谢炀。 他们只知谢照衡乃东尧丞相, 朝臣之首, 不到三年便辅佐东尧王大出于天下。 只可惜,他以无双智计闻名天下, 却难以为名士之流接纳,皆谓之, 阴险狡诈之徒。 只有玉阙阁上了年纪的长者们知道谢炀。 他是从前天策七星当中的开阳君, 是俞岷山人麾下的得意门生,皆谓之, 本性旷达,胸怀疏阔之君子。 鲜少有人会将这看似毫不相干的二人联系在一起。 只有谢炀自己知晓,无论他是谢炀还是照衡,无论天下人谓之小人还是君子,他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愿以此身作明月,长照玉衡且徐行。 * 自唐萧投江后, 她不知被何人救起,又不知昏睡了多少天, 最终醒来,却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玉阙山。 唐萧睁开眼睛, 熟悉的帷幔窗纱映入眼帘, 丝绒锦被温暖绵柔的触感涌入手心,香炉之中清甜的安神香亦在她鼻息间徘徊。 生命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可她明明已经投身姒水,那冰冷彻骨的江水仿佛还刺痛着她的脊骨, 她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唐萧头疼欲裂,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声,不觉往那方向一看,看见屏风外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坐在案前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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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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