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从大石头后面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朝那马棚旁边的小茅屋走去。 不一会儿,唐萧便看见谢炀跟一个精壮的男人走了出来,那男人十分利落地解开两匹肥壮的骏马,套上马鞍,将缰绳递到了他手里。 唐萧不动声色地溜到了山口等他,谢炀没多久便骑着马撵上了她的脚步。 唐萧仰着头拍着骏马的头,兴奋地开口: “行啊你,你又使了什么花招哄骗师叔?” 谢炀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骄傲地扬起一张稚嫩的脸: “那叫骗么?我那叫哄!” 唐萧白他一眼,自己翻身跃上马背: “行了行了,快说说你是怎么哄得师叔相信你的?你不会是说真的要下山采买吧?” 谢炀得意洋洋地开口道: “我跟师叔说,我们要去昆阳城给师父抓药,他立刻便将马给我了,还说昆阳最近不太平,让我把他的连城弩拿在身上。” 说着,他一掀自己的外袍,将腰上挂着的一只小巧精致的弓弩展示给唐萧看。 唐萧却是看不上的样子,一摇头道: “昆阳城是不太平,等你到了之后,若是让蛮族流寇给抓走了,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让师父来救你。” 说完,一甩马缰便冲了出去。 谢炀愣了一下,看着那红衣的身影一骑绝尘而去,唇边扬起一个笑容,立刻便策马跟进。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两个人就这样莽莽撞撞地一路奔至昆阳城外,还不等进城便被一伙巡逻队拦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押送到了军营里。 谢炀见唐萧也被他们押解着,于是便一路拼了命地反抗。 只是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又却实在拗不过那些力大无穷的军士,只好开口跟他们讲道理: “各位壮士,我们只是这附近住的良民,这抓壮丁也抓不到女人吧?” 那些军士并不理会他们,反而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中军主帐外面。 谢炀打量了一遍四周,压低了声音道: “玉衡,你别怕。看这军旗和兵士们穿的衣服,是王军无疑。” 唐萧定了定神: “我不怕。你一会儿别跟他们硬碰硬,问什么说什么便是了。” 正说着,帐内便忽然传出一道清冷的嗓音: “什么人?押上来再说。” 说着,那几个兵士便将他们二人押入了大帐之中。 只见大帐正中央有一个身着金领铠甲的青年抬起头来,深邃硬朗的轮廓仿佛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一双眸子似羽箭一般射来: “奸细?” 唐萧愣了一下,还尚未回过神来,便听见谢炀在旁边连呼: “我们只是住在玉阙山的弟子,并非什么奸细。请这位将军明鉴——” 谁知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唐萧沉默半晌,忽然矮身跪了下去,嗓音清脆: “东尧唐氏女见过天子陛下。” 谢炀一愣: “什…什么?天子…” 那青年将军稍稍偏了一下头,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案,饶有兴致地盯着下面那个红衣女子: “你怎么认出来我是天子的?” 唐萧并没有直视他,而是反问道: “除了天子陛下,谁还有资格穿金领战袍,住中军王帐?” 那青年将军收了笑,缓步走到他们面前,谢炀抖了个机灵,也跪在了唐萧身边。 “孤倒是很好奇,这些东西,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停顿了片刻,轻声道: “你方才说,你是东尧唐氏女?” 唐萧低头: “祖父唐泰安,曾为圣祖皇帝效忠。” 青年皇帝赫旌的面容忽然变得肃穆: “原来是唐老先生的后裔…也罢,你们平身吧。”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帅座,身体稍稍后仰,指尖扣着桌上的一封信件,颇有些疲倦地说道: “如今昆阳战事吃紧,多方都不能松懈。你们身上搜出了这种东西,自然会引起军士们的怀疑和忌惮。我问你,姚家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唐萧有些惊愕地看着他手中的信件,这才想起来方才自己身上装的行囊都被那群兵士们夺去检查了。 只不过,那只是一封家书而已。 于是她便渐渐镇定下来,回应道: “我们是玉阙山俞岷山人座下弟子,这封信是我们的小师妹特意嘱咐我送的家书。” 赫旌盯着她看了一遍,开口道: “既然这样,你介意我打开检查一遍么?” 唐萧抿了抿唇,飞快地与谢炀对视一眼,随即上前一步道: “陛下,这封信乃是家书,恐怕…此举不大妥当。” 赫旌挑了挑眉,方才舒缓一些的神色再次变得紧蹙了起来: “你们可知道…信上写的这位姚总兵,方才被全军通报投敌叛国。杞海原牧场饲养的四千余匹骏马,被他在一个月之内搬空,卖给了敌军。” 唐萧浑身一震,失声道: “不可能!” 旋即她对上赫旌那双锐利的目光,声音明显小了一些,却再次重申道: “不可能…” 瑶光师妹的父亲,那个镇守一方,威风凛凛的总兵大人,怎么可能会作出这样不堪的事情? 谢炀脸上亦是一片震惊,却比她更快地缓和了下来,低头安慰了几句: “玉衡,我们并不了解姚总兵的为人。” 此下之意是,不要再为他做无谓的申辩了。 越是申辩,越有可能会惹上嫌疑。 赫旌看了他们半晌,淡淡开口道: “姚总兵叛变,我并没有打草惊蛇,如今他仍旧驻守在杞海原。若不是你们到来,我还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缉拿他。” 唐萧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她抬头用冷冽的目光望着赫旌: “怎么办?他女儿写给他的信件已经在你手里了,岂不是很容易就能骗取他的信任?” 赫旌摇了摇头,将那封信夹在指间: “我听闻玉阙阁俞岷山人专门培养天策士。我很想见识一下传闻之中能纵横天下的天策士是什么样子…若是你们愿意,可否代我走这一趟?” 唐萧听完他的话,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想要我亲手加害我师妹的家人?” 赫旌目光深不可测: “不是我要你亲手加害,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已经罪大恶极。” 唐萧忍无可忍,转身便欲拂袖离去。 门口的兵士刚要阻拦,却见赫旌冷声呵斥了一声,便纷纷为唐萧和谢炀 让开了一条路,放他们离开。 谢炀一路追着她跑到王军营地,直到她在一座丘陵之上坐了下来,他才赶上她的步伐。 唐萧抬头看着月色,低低开口: “我没想到这回下山,回去要带给瑶光这样一件事。若是我们没有闯到昆阳…也不会…” “玉衡。” 谢炀难得正经地开口道: “玉衡,无论我们下不下山,这件事是无法改变的。就算去送信的人不是我们,而是其他的什么人,姚家已经是叛臣了,我们能怎么办?” 唐萧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半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半晌,她沙哑着嗓音道: “那瑶光怎么办,她才十七岁,才刚刚离开家。她还等着我给她带回信回去呢。” 谢炀垂眸半晌,忽然拉着她的小臂将她从地上扯起来,头也不回地开口: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炀也不知道跟那看守的兵士说了什么,他便能带着唐萧去了一处营地外。 那营地里到处都是伤兵,一个个蜷缩在篝火前取暖。 唐萧不知道他是何意,却忽然听见谢炀的声音响起: “北境蛮族都是在马背上长大,几乎全民皆兵。我们大尧若是想要赢下他们,谈何容易?所以天子陛下下令在杞海原牧场驯养战马,为的就是北境不失,百姓不苦。” 唐萧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却仍然带着犹疑,不知从何开口。 谢炀缓和了语气道: “我知道,瑶光是我们的师妹,你心中有负担是正常的。只不过你要记住,这件事,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没错。” 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开。 谁知刚走出没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唐萧的声音: “师兄,陪我再去一趟王帐吧。” 假如注定要有一个人来做这件事,那最好的选择就是他们。 就这样,经过一番细心筹谋之后,唐萧和谢炀借着送信的名义来到了杞海原姚总兵的府邸。 在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之后,唐萧和谢炀很轻易地便与外部的王军里应外合,将整座姚府上下人等全部拿下。 那一夜,整个杞海原上灯火如昼。 唐萧久久地站在原地,远眺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赫旌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开口: “这件事多少连累了你们,你大可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这样一来,你们面对姚家独女也容易一些。” 唐萧听见他的声音,缓和了神色,转过身来道: “通敌叛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多谢陛下特赦,饶过我师妹的性命。” 赫旌见她说的是这件事,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复杂: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谢礼吧。” 两人沉默半晌,赫旌忽然开口道: “北境狼烟未灭,我很欣赏你和开阳的谋略,可否留下陪我一同征战?” 远处的风吹过来,拂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唐萧鬼使神差地点了头,直到瞧见赫旌脸上淡淡的笑意,她一瞬间有些恍然。 第一次出山,第一次背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答应他留在这里。 或许是想要逃避,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唐萧不知道。 * 赫旌年轻有为,不过用了短短三个月,他所率领的王军便势如破竹一般平定北境,最终班师回朝。 这三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唐萧和赫旌都意外地察觉到,原来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共同点。 除了在政见上不谋而合之外,他们看待这天下,看待这天下万民的态度竟也如出一辙。 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暧昧在年少的他们之间缓慢滋生。 战罢之后,他们时常会一起出去狩猎,一同在军营之中谈天。有许多个瞬间,唐萧都以为,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一个普通人。 只是梦境终归会有碎裂的一瞬。 埋藏在她心中数月的愧疚,总会有爆发的那一天。 王军行至玉阙山,唐萧和谢炀该回到他们阔别已久的师门当中了。 赫旌单骑追在他们身后,从军营将他们送入山门,问了唐萧三遍“你愿不愿意跟我回玉京。” 可是每一次,唐萧都拒绝了。 她没办法继续躲下去了。 最终走到山门前,赫旌没有再送,只是立在原地,朝远处红衣的少女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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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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