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裁般的墨眉高拧着, 面上笼着几分困惑不解, 倒是因为这较寻常不大相似的神情, 削弱了些他身上的冷冽淡漠,拉低了他那始终端着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莫名变的,值得亲近几分了。 片刻后, 他将目光重新放在祝苡苡身上,垂眸上下打量着她。 祝苡苡再度开口:“前几日,我和孟循已经和离了,他写了封放妻书给我,从此以后, 我们天各一方, 两不相干, 如此一来,我待在京城也没甚意思, 所以, 我打算回我的老家徽州, 我这么说,韩大人, 你可明白了?” 可韩子章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始终凝着眉, “为什么, 难道因为前些时候传的风风雨雨的那个贱籍女子?” 他记得几年前, 祝苡苡和那个孟循感情还是挺不错的,每每碰面,祝苡苡总把那个孟循挂在嘴边。 那会儿韩子章心中还有些不忿,于身份而言,他是从三品的指挥司使同知,而孟循不过一介五品翰林侍读学士。天子近臣那又如何,还不是一个小小的词官。可祝苡苡这无知妇人,却屡次三番敷衍于他,向是不知道他身份似的。 要不是看在冯缚的面子上,他早便出手惩处了她。 这才多久,不过三年。 竟就不复当初恩爱了? 韩子章更觉得情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不过一场虚像,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才是大好儿郎该做的事情。 不过,真是因为那贱籍女子么? 就因为那来路不明的女子,当让她放弃五品官员夫人的身份么? 就他所知,这两人成婚的时候,孟循还未高中状元,也就是说,祝苡苡算是见证了孟循从一介的举子,走到如今的地位。 和离说的好听,还不就是被休弃成了下堂妇,在寻常人眼里,这二者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前者说起来好听些罢了。 陪了孟循七年,她就当真甘心,做那个被下堂的糟糠之妻? 以往见她那般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怎么遇见这样的大事,反倒如此糊涂,愿意这样善罢甘休。 韩子章眼中的试探更显,他直直的看向祝苡苡,心里揣着诸多猜测,等待着她的答案。 祝苡苡不知道韩子章心中在想什么,但她自觉,他猜的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仍旧坦然回答:“韩大人,鸢娘早就脱籍,现在已是良民,我和离,也怪不到她头上。” 韩子章哂笑,“你倒是看得开,这样的事也丝毫不挂在心上。” “记不记在心上,又能如何,韩大人若是没什么旁的事,我便先行离开了?”说完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只是才走出去两步,韩子章便叫住了她。 祝苡苡心里憋着气。 本来回家就不顺利,偏偏还碰上个没来由总爱烦着她的人。可她就一平民百姓,人家又是世子,身上还担着高阶官职。可以说只要她稍不合他心意,动动手指便能把她捏死。 好在祝苡苡清楚,韩子章算不上个蛮不讲理的纨绔。 甚至,他品性还算不错。 只是这回也忒烦人了些。 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之后,才转过头去,面上又堆起了笑,“韩大人还有何事要与妾身说?” 韩子章也不拐弯抹角,乜了眼一边噤若寒蝉的官差,而后问道:“我刚才见你把路引拿给他核查,他又让你离开,是不是路引出了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祝苡苡也有些烦,她这趟又得调头回皇城找客栈住下,去徽州的时候又得往后推,这怎么让人开心的起来。 “是,韩大人说的不错,我的路引少了京卫处的印章,需得在添上这方印章,才能离开。” 闻言,韩子章顿时了然。 因为前朝逆贼的事情,皇城内外都加强了巡防,这来来往往的城门港口,都多了几道核验关卡,码头这处得再添一京卫处的印章,也是前几日才下的告示。 韩子章牵起唇角,“你可知道我的官职?” 祝苡苡听了只觉得奇怪,好好的他又问自己这个做什么。 韩子章似乎曾经与她说过,但时隔太久,她已经有些记不住了。况且当初韩子章说的时候,她本就没放在心上,也想着两人今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不必记,只需要知道他品级高,她招惹不起就可以了。 而那会儿,祝苡苡又怎知道,今日还能有这遭。 她只得赔礼道歉,“韩大人恕妾身蠢钝,妾身不记得了。”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把韩子章气得够呛。 心中念了几句看在冯缚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那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将你的路引拿过来。” 祝苡苡疑惑地看着他,并未有所动作。 韩子章声音又沉了几分,“路引拿来。” 祝苡苡虽不明白韩子章为什么要如此,但她也懂得看人眼色,她看得出来,这会儿要是不听他的话,他必然会动怒。 祝苡苡将路引递给他的同时,韩子章撩起腰带上悬挂着的锦囊,而后将自己的印鉴从锦囊中取出,盖在那路引之上。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冷意,“京卫指挥使司同知,给我记住了,我不会再说第三次。” 祝苡苡讷讷的接过那路引,心中不由的生出几分飘忽的感觉。 察觉到韩子章锐利的目光,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躬身朝人道谢。 “多谢韩大人,出手相助,妾身不胜感激。” 韩子章嘁了声,“虚伪。” 那声音不算大,祝苡苡清楚的听到了那两个字。 但她这会儿也只当没有听见。 他收了目光,“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孤身一介弱质妇人,要回家,许多事情也得处处小心,徽州府山高水远,你即便坐船,也记得一定要走官道。” 对于韩子章的叮嘱,祝苡苡稍有意外,但他毕竟是好心,祝苡苡又是一阵感谢。 只是她仍旧觉得奇怪,登了船,思前想后,也没探寻出个所以然来。 这位韩大人,为何要对她这样好? 他们不过见面之交,她也没做什么,又怎么引得这位韩大人多次出手相帮,难不成,是因为那位冯世子的缘故? 可他又不是那位冯世子真正喜欢的人,不过长得像罢了。 索性祝苡苡心思豁达,既然想不通,便不想了,反正这京城,若不出意外,她以后也不会再来了,这位韩大人,她今后也再见不着了。 再想到能够顺利出发,踏上回家的路程,祝苡苡霎时转忧为喜。 京城到徽州府,船在这河道上约莫要驶上个十几日的路程,快的话十日左右。但这十几日的路程,他们倒也不是全程都待在船上,驶上个两三天,到了一处港口之后,商船就会稍作停顿休整。 原本黑压压的一整片商船,漂泊了几个港口之后,剩下同行的商船数,不足三只。 正值午时,祝苡苡搭乘的商船到了一处码头,镖队稍作休息,留些人看着船,剩下些人,则去了这处码头,采买东西。 祝苡苡是头一回下船,镖头叮嘱她一个时辰后务必及时赶回,叫她注意些安全。 她自是一一答应。 就如她出发前韩子章对她说的一般,她们一行三个弱质女流,处处得小心提防。 头一日出发,她因为太过开心,所以穿衣打扮并有些不太顾及,格外艳丽靓丽,这样太过招摇,易于引人注意,所以上了船之后,她便将头上的珠饰全部取了下来,又换上了一套朴素的衣服。 但现在想来,这身素雅的衣服也不够普通。 这趟下船,祝苡苡除了买些吃的之外,她还想买几身粗布麻裙,以备不时之需。 镖头是与她说一时辰之内回来就可,但祝苡苡也就待了半个时辰不到。 这是赶回来的时候,她看见镖头似乎在和码头的漕工说些什么,看起来神情极为严肃。 祝苡苡瞧见,也不由得蹙起眉头。 身边与她一起下船的银丹看见祝苡苡发呆,赶忙叫了她一句。 “小姐,我们上船吧。” 祝苡苡这才回过神来,说了声好。 将采买来的东西稍稍收整后,祝苡苡走出后舱,想稍作休息,却不想迎来刚才在外头看见的镖头。 镖头拱手朝祝苡苡行了一礼,“祝小姐,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她心头诧异,朝人笑了笑,“洪镖头但说无妨。” 镖头微微晗首,“我刚才下船的时候,去码头打听了些消息,听码头做事的漕工说,徽州府的码头已经被封了,走水路到不了那儿。” 祝苡苡心下微慌,面上却仍是镇定,“那洪镖头打算怎么办?” “我们只能在徽州府前一个码头,停船靠岸,接下来改走陆路,走陆路的话,我与祝小姐便不能同路了。” 闻言,祝苡苡不由得低垂眉目,细细思索起来。 就她所知,徽州府前一个码头距离徽州府城约莫也就是两个时辰的车程,若是能寻到脚力快些的马车,兴许还花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片刻后,祝苡苡抬眸轻笑,朝洪镖头行了一礼,“多谢镖头告知,我晓得了。” 洪镖头恩了声,随即转身离去。 祝苡苡一边心底做着打算,一边将这事告诉了忍冬和银丹。 两人虽面色各有异样,心中各有忧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捏紧了了祝苡苡的手。 转眼又过了两天,商船停船靠岸,祝苡苡和洪镖头他们分道扬镳。 她们换上了之前买的粗布麻裙,将头发挽作普通妇人的发髻。因为在船上连日奔波,几人脸色都各有憔悴,乍一眼看过去,确实不怎么引人注目。 码头旁,就有赁马车的地方,只是因为她们动作稍稍慢了些,那些稍微好些的马车都给别人赁走了。 剩下最后一架,连个顶盖都没有。 见祝苡苡面色犹豫,让马车行的人压低了眉,摆了摆手,急声催促,“到底租不租给句话,你要是不租,就别挡了我做生意,还有的是人要租。” 听见他的话,银丹气得柳眉倒竖,当即便要呵斥他,只不过被身边的忍冬拉着。 忍冬小声提醒她,“这不是在徽州府,你脾气收敛些。” 银丹这才偃旗息鼓,不再追究。 祝苡苡思虑了片刻后,最后还是赁下了这辆无盖的马车。 倒也不是她脾气好忍气吞声,确实就和这马车行的人说的一样,从这个码头停船靠岸的船有不少,周围的车一辆辆减少,再拖下去,她们几个人就得背着这些箱子去城里面找马车。 见祝苡苡爽快的给了钱,之前摆出臭脸的那人顿时换了副笑脸,帮忙搬着行李上车,驾车走了。 在城里的时候还好,出了城,走起山路,这路上就颠簸了不少,似乎是前些时候才下过雨,松软的泥土十分泥泞,走两步就得颠一下。 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车,走到山林间,天色突然黑的厉害,阴云密布,似有下雨的迹象。 林间山风呼啸,竹林树叶,簌簌作响,奇异的风声,在这空旷的山路中飘荡,显得尤为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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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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