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初融就这么贴在他的眼前,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又不曾做甚么过分旖旎的事,单单将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一直以来,少将军对我始终持有隐隐戒备,敬安实在不解,究竟是何处冒犯了将军。漠川行宫之事,实则是一场误会。皇兄已为我澄清,滕王谋逆一事与我并无牵涉。” “漠川雪原之上,将军与我互生心结,不若今日冰释前嫌,此后你我在这上京城中和睦相处,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说罢,她定定望着顾承暄,满眼期待。 顾承暄目光一凛,冷静而恭谨地说道:“公主何出此言,捉拿公主不过是奉命行事,何来冰释前嫌一说?” 景初融眸中微微掠过一抹疑惑不解的神色,“如此说来,皆是误会一场,将军既然早已释然,又为何总是……本宫,可是在别处得罪了将军?” 顾承暄敛眸沉吟,脸色瞬间冷了三分,眸底深不见底的幽潭忽而凝结成冰。 景初融轻飘飘的一句话破开他压抑已久的回忆,过往所有如洪水猛兽般涌来冲垮了他的心底防线,一发不可收拾。 她啊,她。 记忆里,那个笑容明媚如春来冰雪消融的小姑娘,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永远,永远走不出满目冰雪。 脑海中不断回响那日分别时的声音。 “带我离开。” “好。” “我等你啊。” “一言为定。” 顾承暄呼吸一滞,他压抑不住心头隐隐的痛,攥紧的拳不住颤抖。 “少将军,少将军?”景初融察觉到顾承暄神色有异,轻声唤着他。 “顾承暄!” 顾承暄闻声猛然惊醒,自回忆的漩涡中艰难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方才恍若置身噩梦。 景初融面带担忧静静望着他。顾承暄阖上眼眸,猝然皱紧了眉头,他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周身凝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却唯独心房那处感到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立刻甜回来! 话说顾狗面对小景也不是一直这么怂的emm在写的章节里顾狗就很勇,加油加油!
第29章 铃铛 “将军, 坐下歇息片刻可好?”景初融轻声试探道,目露忧虑。 见他既不应声也不动弹,景初融犹豫着伸指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顾承暄眸中闪烁着难言的痛苦, 也映出景初融的影子。他双目微眯,瞳仁泛着阴暗的光泽,仿佛隔着飘渺的云雾, 遥远而迷离。 像啊, 真的与她的模样有两分相似。 他挣脱开景初融的手,似是十分疲惫, 失魂落魄地踉跄几步。 “你……究竟怎么了?”景初融望着被甩开的手满眼错愕。 顾承暄目光迷茫, 他心中郁结,倏然间想将一切毫无保留全部倾吐出来。 他终于启唇, 声音格外冰冷低沉:“公主不是要问, 臣为何对公主冷眼相待吗?” “不知公主,可曾听闻……” 顿了顿, 声音变得喑哑, 他艰难地自齿缝间吐出那几个字。 “听闻, 永庆公主。” 景初融略微思索片刻,点点头道:“永庆皇姐么?”她偏头想了想,明亮清澈的眼眸中闪过迷茫。 “曾听贵妃娘娘提起过, 寥寥几语,我只知道, 永庆皇姐在我来到上京之前, 已经……薨了。” 窗外寒风肆虐咆哮,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不动, 十分压抑。 景初融望着沉默良久的顾承暄,心下明了三分:“看来,将军与皇姐颇有渊源。将军的意思是,敬安亦与永庆皇姐有所关联。” 顾承暄缓缓转过身看向景初融,沉声问道:“公主可知永庆公主薨逝的缘由么?” “宫中的说法,似是皇姐畏罪投湖自尽?”景初融道。 顾承暄摇摇头,叹道:“宫内外早已统一口径,永庆公主薨逝的真相随她一起被掩埋,这对于天家的公主,未免太过冤屈。 “公主想听么?”他望着那双懵懂不解的清瞳,开口娓娓道来。他的语调过于沉着平静,似是在诉说一场邈远疏离的梦境。 “你初到上京,自然不知其中缘由。十五年前陛下移驾漠川行宫围猎,传国玉玺与归同策竟意外失窃。五年前,陛下寻回玉玺,亦得到一则箴言。 ‘社稷危,国玺归。手足残,大厉乱。九州盛世回,栖梧凤凰飞。’ 国玺遗失后,苍狼部联合北疆十二部对大厉发起迅猛攻势,大厉时值内忧外患,恰好印证了‘社稷危’,而后不知为何,传国玉玺重现于世。 之后,便是一向唯唯诺诺的滕王竟举兵谋反,他在朝中安插了不少潜在势力,一举乱了大厉的朝堂。纪王率兵围攻,滕王不得已北撤。 至此,三句箴言已印证了两句,没人再将它当作玩笑话。滕王谋反后,满朝文武都在揣测最后一句话的指向,竟一致认为此话暗指滕王将平定四海,而宫中一位与他有关的女子便是那翱翔九天的凤凰。 换言之,宫中有人与滕王里应外合。 永庆公主与滕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前朝后宫将矛头指向了她。公主何其无辜,竟被逼投湖自尽,以证清白。” 末尾几字出口时几不可闻,顾承暄的心已然凉透,他如坠冰窟,万念俱灰。 绝望与不甘悄然攀上他泛红的眼尾,一滴滚烫的泪在眼眶里颤抖着,分外倔强不肯坠落。 他从前四处征战鲜少回到上京城,那日班师回朝见了永庆最后一面,这些前因后果亦是在永庆薨逝后打听得来的。 景初融静静听他倾诉着,眼里的光亮逐渐消失,沉默良久,她发出一声嘲讽似的冷笑。 顾承暄缓慢地将沉重的目光转向小公主。 景初融阖上双眸,深吸一口气,掀起眼帘悠悠对上顾承暄的目光,盈盈秋水波澜不惊。 她启唇,平素清甜悦耳的声音蒙上一层雾:“将军无需狡辩,你心底一定是极看重永庆皇姐的。皇姐她,真叫人羡慕啊。” 景初融垂眸低笑一声,又道:“她都不在了,还有将军这样的人愿意为她打抱不平。所以将军结合之后漠川行宫发生的事,认定滕王与我合谋,我才是那只凤凰,皇姐白白担了骂名被逼自尽,是我间接害死了素未谋面的永庆皇姐,对么?” 她吐出满腔隐忍着的火,一声更比一声冷淡,透着难以言喻的彻骨寒意。 顾承暄亦从其中体味到委屈与埋怨。 他抬眸正视景初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公主动怒。少女娇俏可人的面孔此刻尽是冷漠与隐忍,泪水逐渐溢满她的眼眶,晃晃悠悠地颤着,直看得他的心也随着颤动。 她说的没错,起初,这的确是顾承暄心中所想。 他本就不信永庆有那般胆量去参与谋反,永庆被迫投河自尽后,一瞬间,顾承暄失去了所有理智,他的心中只有恨意。 得知滕王入漠川行宫合谋景初融之后,顾承暄尤自沉浸在自责与愤恨之中,他想当然地认为景初融才是那只凤凰,是永庆替她担了虚名才招来祸患。 真凶逍遥在外无人问津,躲过一劫。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被逼香消玉殒。 现在想来,当初他的想法又何尝不是过于偏激?他如逼死永庆的那些豺狼一般,未经证实便擅自给景初融定罪,致使她蒙冤。 他问心有愧。 见他不作声,景初融便知,顾承暄这是在默认她说对了。 “将军为皇姐抱不平,觉得她无辜受到牵连。可我,又何尝不是无辜之人呢?” 顾承暄不敢去看景初融的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睛。 小公主的质问就像在他未愈合的伤口上反复剐蹭,绵长的痛意侵入肌理,分外折磨人。 “我……对不住啊,公主。”他道。 景初融垂眸拭去眼角泪珠,咬紧唇瓣不言语。 她哭起来一向很安静,乖乖巧巧的,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与喧闹。 只是竭力压抑着哭声,小心翼翼地,泪珠一颗接一颗涌出眼眶。 看进眼里,小公主的模样偏偏惹他格外心疼。 她的泪滴似是砸在了他的心上,压得他近乎窒息。 顾承暄不敢看她,他眼尾泛红,俯首拱手一礼,哑着嗓子沉声道:“顾某心有歉疚,他日公主若有需求,顾某定不会推辞。公主既已平安入府,顾某便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似是下定十足的绝心毅然转身离开。 “将军请留步。” 手触到门扇的那刻,身后蓦然传来景初融的声音。 “少将军所言可真?无论我有任何需求,少将军都会满足?” 景初融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她站在他的面前,杏眸蕴着水,清透得似是能映穿人心。 顾承暄认真思忖片刻,慎重道:“倒也不是所有需求……” “我不会有意为难少将军。”景初融打断他的话,满眼粲然星辰映出无限期许,她以一种渴望而小心的语气试探道:“我想骑马,就用少将军的那匹坐骑。” 漠川初见时的场景深深刻入她的脑海,顾承暄策马居高临下睥睨着她,绝对的压迫感与逼人的威势令她毕生难忘。 她要驯服他的坐骑,亦要驯服顾承暄这个人。 顾承暄眸底略过一丝诧异,迟疑道:“这……” “少将军方才还说悉听尊便呢,我这也不是甚么苛刻无理的要求,少将军便开始犹豫推诿了起来,我就知道,那些话原是拿来哄我的,不作数的……” 景初融满目失落垂下眼睫,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委屈。 “公主会错意了,我并非吝啬于让出自己的坐骑,只是泼墨奔霄桀骜难驯,公主若冒然尝试,恐会伤了自己。” 景初融拭去下颌滴悬着的泪珠,忙道:“少将军不妨允我一试,是非皆由我一力承担,纵是受了伤也无怨言。” 顾承暄闻言眉心骤然拧紧,他眯起狭长凤眸,似怒非怒:“受伤也无怨言?公主,你似乎对自己的安危并不在乎。” “看来公主的记性并不好,韶光苑中我叮嘱的话公主只当做耳旁风。” 眸色沉了沉,他忽地抬步朝她靠近。 天色不算明朗,乌沉沉的云层积压着不见日光,又透过窗纱滤了一层,余下落入厅内的天光不甚分明。 顾承暄高大的身影将那仅剩的几分明晰尽数遮去,如夜幕中巍峨屹立的山一般重重压下来。 景初融被他逐渐逼近的脚步搅乱了思绪,她禁不住往后退几步,腰肢忽地撞上冰冷的案几尖角。饶是隔着鹤氅与冬衣,腰部也隐隐发疼。 景初融痛得当即轻哼一声,烟眉微蹙,她咬着唇抬手揉了揉腰。 垂眸瞥见眼前云纹墨靴顿住,景初融怯生生地扶着案几边缘落座。 她眼眶泛红,眼睫沾着点点细密的泪珠,泫然欲泣。霜雪般洁白纤细的手腕绕着红绳,红绳上系着铃铛,举止间叮铃作响。 顾承暄见状不知为何想起了月色朦胧的夜晚,风吹散氤氲湖面的薄雾,红莲绽开妖冶的一点红随风纵情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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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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