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的一瞬,景初融顷刻敛起那份明媚娇俏的女儿情丝,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呢,鱼儿上钩了。 *** 为不引人注目,景初融绕着麟德殿转了个方向自一侧门入内。 方一入园,只见侧门处一人斜倚石桌对月独酌。 景初融走近了,方看清此人身着绯色长袍,上绣仙鹤。依着服饰品级来看,此人乃是朝廷一品文官。 景初融见这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依制颔首微微致意,而后踏上小径欲回殿内。 “公主请留步。” 那人不知何时撑着石桌晃晃悠悠起身,不知是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景初融脚步一顿,转身望向他:“大人认得出我的身份?” 那人颔首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下观公主的服制而知晓公主的品阶绝非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可比,恕在下冒昧,敢问公主的封号是……” 景初融见此人面生且位高权重,主动搭讪意味不明,况且方才经历了陆恪寒那一遭,本不欲与他多言,遂礼貌答道:“敬安。” “啊…敬安,是了,是了,我没有认错,果真是你。”那人捋了捋长髯,忽而畅怀大笑而后声音愈来愈低,抑于胸腔,竟听出几分低泣的悲恸意味。 景初融见状心生疑惑,反倒不愿当即离开,便多问了句:“您认识我么?敢问大人是……” 那人止住了笑,借着月光,只见他眼角似是噙着泪水,亮晶晶的看不真切。 “多年不见,你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在夜色里低声叹着,言语模模糊糊传入景初融耳中。 景初融蹙了蹙眉,问道:“什么?” “无妨,无妨,年纪大了触景伤情罢了。”那人一挥双袖,拄着拐杖向景初融靠近。 景初融这才发现此人腿脚不便,他虽自诩年老,但观其面貌,应是刚过不惑之年。 朝堂内年岁不惑的一品文官……莫不是,内阁建极殿大学士,次辅晏忠? 景初融试探着问道:“阁下可是,晏忠晏大人?” 那人点点头,满意道:“是个顶聪慧的小丫头,我尚未透露出甚么信息,这便被你看出了身份。” 小丫头……? 当朝大员对一国公主的称呼这般亲切?景初融感到颇有些不自在。 “我见大人十分面生,大人待我却似旧相识,不知其中可有什么缘故?”景初融看了看他的腿脚,示意他坐着。 晏忠长叹了口气,专注地凝望着景初融的面容,满目慈爱,似是在透过景初融在追忆往事。 “你与你的母妃,眉眼有几分相像,但是她的气度比你更为凌厉果决,不似你这般温和。” 景初融的面色陡然一僵,她将目光缓缓落在晏忠面上,问道:“晏大人,与我母妃相熟么?” 晏忠笑而不答,提壶斟了一杯酒,却也不喝,转腕将杯盏一倾,酒水便浇在了地上。 景初融心中的疑惑更盛,将欲开口问他什么,便听得晏忠正色对月祝祷:“娘娘,如您所愿,公主已然平安长大,而今入了上京,晏忠定会竭尽所能,护公主余生周全。” 景初融越听越觉得奇怪,难不成晏忠一早便盯上了她,特地等在此处候着? 还有,那句多年不见又意欲何为? “大人,我们见过面吗?”她问道。 晏忠笑了笑,点头道:“公主尚在襁褓中时,晏某有幸见过公主。其余的事,此处不便多说,日后若有契机,晏忠定当向公主和盘托出。” 景初融警惕地扫了扫周围,眼见远处巡逻的宫中侍卫逐渐靠近,遂起身意欲同晏忠道别。 晏忠亦扶着拐杖起身朝景初融躬身一拜,行了个极恭敬的大礼,复又自怀中掏出一枚质地极佳的玉石印章递给景初融,道:“公主且收下此物,若是遇到难处便托人将玉章传至我府上,我定当竭力为公主扫却一切阻碍。” 说罢,他一扬宽袖,请景初融回殿:“夜深寒气重,公主先回殿歇息罢。” 景初融接过玉石印章放在手心仔细打量着,见下面刻着晏忠的名号,其上隐隐透出云纹。 “今夜除夕宫宴众宾欢聚,大人为何孤身一人待在此处独酌?” 晏忠抚摸着长髯,发出一声嗤笑:“何为众宾欢聚?不过是朝堂虚情假意之辈虚以委蛇拉帮结派罢了,一个个的满脑肥肠,满身酒肉臭气,不去也罢,还是外头清净。 那帮人暂时不会去为难公主,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了公主,公主只管拿酒泼他个满脸,泼醒了便晓事了,余下的残局皆由我来收拾。” 景初融见他为人通明豁达,不免抿唇笑了笑,她攥紧纳枚印章向晏忠道了谢。 “公主无需谢我,这是晏某应该做的。这枚玉质印章还请公主仔细收好,这是云妃娘娘……”他抬起眼帘眺望远方的梅园,若有所感,“这是云妃娘娘二十年前,送给晏某的生辰礼。” “亦是晏某,自寒门来到上京城后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 景初融收拢掌心轻轻摩挲着玉章,取出荷包珍重地放了进去,郑重地点了点头应下。 “上京城不比漠川行宫,四四方方的一座城风云诡谲,豺狼虎豹应有尽有。公主深处其中,行事千万小心啊。” 晏忠仰起头,拄着拐杖忿忿敲击着地面,道:“云妃娘娘当年步步为营,行事谨小慎微,依旧被那帮坏东西寻个由头落井下石。这些年来,我苦心经营着一切,只为替娘娘洗刷冤屈。既然公主回来了,只怕那帮豺狼会将余恨迁怒于你,公主千万小心冯氏一族。” “当年,冯贵妃可是将你的母妃视作眼中钉。” 晏忠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环境,他点到为止,示意景初融尽快回到麟德殿内赴宴。
“公主亦不必太过忧心,你还年轻,后顾之忧便由微臣代劳去处理干净。” 晏忠云里雾里的一番话,景初融听明白了七七八八,她直觉这人与生母关系匪浅,对她亦没有坏心思,遂依着对长辈的礼节朝晏忠还了一礼。 晏忠慌忙扶住她的双臂不许她还礼,惊得险些握不稳手杖:“使不得啊公主,这都是微臣应当做的,您此举可谓是折煞了微臣。” 景初融摇摇头,坚持要还礼:“大人既是我母妃的故人,便是我是长辈,大人担得起这一礼。” 晏忠按住了她的肩,默了默,叹道:“公主能平安站在这里,臣虽死而无憾了。” “臣此生做过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十五年前,违抗圣旨拼死护住公主的性命。” 景初融一瞬间只觉得满心惘然。 上京城中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云妃的过去和她遗失掉的那段记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前她认为自己回到上京后抽丝剥茧总能理清楚其中缘由,云妃的结局不过是世族门阀斗争下的牺牲品罢了。 眼下看来,她那位许久不见的父皇亦是掌棋人之一。 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素有贤德名声的君王降下旨意,不肯放过尚在襁褓中的幼女。 又为何留她一命后,再次灌下汤药让她失去记忆。
第50章 红豆 笙歌鼎沸, 鼓乐齐鸣,一场盛大的夜宴在新岁钟鸣声中宣告落幕。 新岁伊始,景初融作为皇室一员少不得入宫遵祖制参与祭祀礼仪。忙忙碌碌许多天, 直至立春前日方得了喘口气的空,在公主府中歇着。 期间武安侯府倒是打发人过门来问了几次,说是侯夫人与大小姐宣平世子妃的意思, 待到景初融得了空, 武安侯府便登门来访。 景初融懒懒枕着弹墨引枕编织红豆手串,倚在美人榻上听紫苏禀告顾府的意思, 听罢也只是点点头应了声, 想了想便回复道:“我是小辈,若是女眷间真要聚聚, 也应当由我先行登门, 怎能劳烦侯夫人与世子妃移步。” “再过些时日,便是上巳节。届时宫外少不得要置办祭祀宴饮、曲水流觞等游春赏玩之事。武安侯府女眷应当也会出席, 不若那时再聚。” 因而吩咐紫苏去给顾府回话, 邀约上巳节同游。 这日立春, 天稍和暖了些,窗外鸟雀唧唧啾啾绕梁筑巢,好不热闹。 景初融透过窗棂看向房檐间的燕雀, 颇觉得有趣。遂起身靠在窗边去观望,放下手中编织好的红豆珠串。 堂前燕竟也不怕人, 欢快叫着飞至景初融面前, 它落在窗间用滑顺柔软的羽毛去蹭景初融的手心。 景初融怕痒,禁不住掌心合拢, 躲了开来。幼燕见状似是十分得意, 它唧唧啾啾唱个不停, 而后发现了景初融落在窗前的红豆珠串,似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一点头啄起红豆珠串,又唯恐被景初融要了回去,当即展开双翼扑凌凌飞远了。 那红豆本就是可食用的谷物,被啄食了也不打紧,景初融便也不甚在意,任由幼燕将珠串衔了去。 这厢连翘捧着一盘刚蒸制好的热腾腾的春饼来至景初融房中。 她放下托盘,又接过食盒取出其中几碟精致小菜,一面帮景初融卷着春卷,一面看了眼幼燕的残影,摇头晃脑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景初融起身走至案几前,点点头笑着道:“不错嘛连翘,读了诗词三百首才月余便大有长进,回头去看看我那堆书籍,有看中的尽管拿去读。” 连翘扬起下颌,颇为得意地哼了声。她布好菜肴,将春卷码的整整齐齐推至景初融面前。又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笑打趣道:“公主,我才背了红豆有相思之意,公主亲手编织的珠串不知会被春燕衔去何处。 依连翘看,若是落于某位公子手中,亦不失为一段天赐良缘。就是不知谁三生有幸能修得这般福分,得了公主的红豆珠串,连翘真想跟上去看看。” 景初融动作一顿,夹起小巧精致的春卷便塞至连翘口中,笑着嗔道:“惯会取笑我,快吃罢,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么?” 心下若有所思,景初融微微怔了怔。 她如今已然及笄,也应当着手准备婚假事宜了。不过是占了老皇病重、皇子忙于夺权的便宜,暂时未被指婚。 待到朝中局势定下,上位者得了空便会将目光转至她们这些待嫁的公主身上。 公主的婚假之事可是一笔好买卖,可用来同邻邦异族结交,可用来拉拢权臣。无论如何,身不由己的永远是她们这些任人摆布的女子。 任人摆布么?她可不愿意充当别人的垫脚石,登云梯。 *** 武安侯府和韵园,晨间侯夫人正忙着亲自侍弄花草,忽闻仆妇前来通报,道是顾承暄来给母亲省视问安。 侯夫人命仆妇去告知一声,唤顾承暄进来,手下动作不停,仍轻轻拨弄着花叶,提壶浇灌着花下根茎。 “儿子问母亲安,母亲今晨安好,昨夜睡得可还安稳?”顾承暄大步上前,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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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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