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萧山后山的一条小道两旁,大批身着劲装的御前宿卫静伏在黑暗里,虽然控制着各自的呼吸,但仍似有砰砰的心跳在耳鼓中震荡。 他们都是皇帝的心腹,他们都知道,自己在这里要等什么人,这让他们不自觉地感到嘴唇干涩,喉头一阵阵发紧。 沈明瑄立于众人之间,一身常服,月光被云絮遮拢,令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晦暗不清,但依然呈现出平日里并不多见的坚硬冷峻。 他的双眸幽如深潭,其间似是压抑着种种交织错杂的情绪,在静寂中越发骇人。 时间就在这样肃穆而紧张的氛围中推移着,山道绵延,无声无息,唯有风吹过树丛发出的唰唰响动。 距离海日告诉他的时间已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了,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脑子中再次回响起海日此前向他转述的那场对话。 “姐姐……还是要走吗?防卫这样严密,夜路又难走,若有什么闪失,如何使得?陛下爱重姐姐,姐姐再好好想想吧……” “我想的已经很清楚了。今夜亥时,我便从后山的小路离开,陛下跟大臣们晚宴,宿卫们大都集中在贡台左近,那条小路的防卫只会更加松懈。” “可佑晴和小五还在宫中……” “陛下于我,总还是有些情分的,想必不会难为她们。” “可有人接应姐姐?墨碣和小十三去了哪里?你一个人,我如何放心?” “你不用担心我,即便在夜里,那样的山路也根本难不倒我。” “可是姐姐……我终是舍不得你……” …… 总觉得这样的对话透着某种古怪,那是什么呢?他努力理清纷乱的思绪。 小雪为什么会把时间和路线跟海日说的这般清楚? 以她的性子,又怎会丢下佑晴和小五不管? 寿安宫那夜之后,墨碣和小十三就此消失了,他们真的离开了吗?根本不可能! 双瞳一缩,沈明瑄对身边的宋子言低喝道,“着人去查,看看裕亲王今夜可有异动,速速回报!” -------------------- 作者有话要说: 海日:竟然是太后,那么我……
第216章 断箭 与此同时,南江雪下榻的殿阁里,尔燕和薛盛软软地靠坐在柱子前,似在熟睡,身上还被人很细心地分别盖上了毯子,而殿阁的主人却现身在了海日面前。 “姐……姐姐!”见到南江雪,海日显得极是惊讶,“你……你不是已经……” “若是我说不走了,陛下可会怪责妹妹?”烛光映着南江雪精致的面庞,眸光流转,唇角微微上扬,而就是这样一个既美丽又和善的样子,却令海日整张脸都变得苍白起来。 “姐姐……姐姐……说……说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着。 “我是特意来谢谢妹妹的。若没有妹妹帮忙,向陛下透露了我要借着萧山祭祀,宫中守卫松懈之机离开,我如何能随王伴驾,这般堂而皇之地走出祇都?”南江雪笑的越发温柔。 “妹妹跟陛下能这般无话不谈,姐姐我着实替你高兴呢。只不过这一次,你指错了路,你觉得陛下是会认为我骗了你,还是你有心成全我呢?” “或者,我是不是该留封书信给陛下,请他莫要难为妹妹,毕竟你我素来亲厚,你助我先是金蝉脱壳,而后调虎离山,也自在情理之中。” “你……你……我……我……”海日的眼神越发惊恐,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既而绊在了榻边,整个身体跌坐下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你长出了一副如刀软舌,游走在我跟陛下之间,左右逢源,兴风作浪?是我哪里得罪了你,还是在那后宫之中,所谓的姐妹情分,也不过是披在身上的华丽装扮,随时可以弃了,换了?”说话之间,她的眼中微微滑过了一抹感伤。 海日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身体依然在微微发抖。 “让小五帮太后调理身体,是她的授意吧?”南江雪问。 “是。”海日吞咽了一下口水。 “挑在陛下在场的时候对我说,是你的算计?” “是。” 南江雪点了点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海日颤声问。 “不答应,怎会知道太后想做什么呢?”南江雪笑道。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海日咬着嘴唇看着南江雪。 “重要吗?”南江雪看着她,“事情做多了,总会露出首尾。我不点破,你便不肯停手,是不是?” “你不点破,是你想利用我。比如这一次。”海日冷笑起来。 “说的对。”南江雪大方一笑。 “姐姐确实厉害。”海日把心一横,直视着南江雪,“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姐姐,羡慕姐姐,甚至是崇拜姐姐。” “姐姐是那样光彩夺目的女子,还没见到你时,你的传奇便已进入了闺阁。而我的父亲,在你面前,都是那样的诚惶诚恐,百般赞誉。” “你跟陛下在一起时,从不像帝王与后妃,你是那样潇洒、随意,而陛下对你,总是那样紧张,为你的一颦一笑所左右,让人觉得,即便把全天下的女人都捧到他面前,他的眼中也只有你,我们,皇后、任妃、贺妃……所有人,不过是身为皇帝的需要,就像一份奏章,一件物事,只有你,才是鲜活的。” “我很想接近你,哪怕活成半分你的样子,在这深宫之中,抓到属于自己的一束光。可是,我还没有抓到那束光,便被丢进了暗无天日的冷宫。” “姐姐你知道冷宫是什么样子吗?睡着肮脏的床铺,吃着粗陋的食物,能听到隔壁院子里被逼疯的女人的嬉笑怒骂,在苟延残喘中,想着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那种感觉,是多么的不寒而栗!”她闭了一下眼睛,脸上露出惊惧和痛苦的神色。 “可是姐姐你呢?你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在跟陛下花前月下的时候,可有想起过在这皇宫的某个角落里,还有我这个叫天天不应的妹妹!” “你当真相信那瞿紫粉是我下的吗?你连任芳华的话都肯信,怎会听不到我当时的哭诉?只要你求陛下,我何至于趴在脏污不堪的泥地上,仰着头去喝天上的雨水,只为能再多活上一日?是太后派了人来,我才能熬到离开冷宫的那一天。” “她是害了我,但我心里最怨的,却是你。” “从那时起,我便明白,我活不成你的样子,但我可以踩在你的身上,走到更高的位置,分走你的宠爱,不再任人欺凌。我做错了吗?我封了妃,得了皇子,欣芙宫花团锦簇,而你,却跟陛下闹到了这幅田地。” “然而姐姐,你真以为只有我是离间你跟陛下的罪魁祸首吗?太后忌惮你,连你腹中的胎儿都容不下,皇后不愿多管你的闲事,后宫的妃嫔,对你或敬而远之,或阳奉阴违,他们都不想看到你后宫专宠。” “在北地,你是呼风唤雨的宗主,但在这皇宫之中,你能倚靠的唯有陛下。” “你一错,将自己固步宫廷,二错,脑子里全无后妃之德,你与陛下间的所有嫌隙、冲突,何尝不是真实的存在?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说的对。”听了海日发泄般的一番长篇大论,南江雪再次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睛里却现出了怜悯和厌倦,“想不到海将军一个爽直汉子,竟也能养出你这样玲珑心思的女儿。” “我希望你一直恩宠有加,始终花团锦簇。只是好自为之吧,你不过也是长孙太后埋下的对付我的一颗棋子罢了。”说着转过身去。 “姐姐要走了吗?”背后传来海日的声音。 “是啊。”南江雪回过身来,“妹妹你最好好生呆在这,一则我走了,你也去了块心病,二则,你的小皇子这般年幼,看好了,可千万莫要有什么闪失,毕竟,妹妹你知道太后这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心里定是不快的。在这皇宫里,知道太多终是不好,你说是不是?”说着灿然一笑。 海日陡然打了个激灵,一张脸变得惨白。“太后怎会知道……是……是你……” 南江雪掀动了一下唇角,笑容轻柔戏谑,“这样的顺水人情,我送一份给她也无妨。” ※ 已入子时,萧山以西的长峪口火把通明,跨马持枪的御前宿卫形成了数层战圈,将十余人牢牢围在当中。 夜幕下,骑士默然静立,脸色微白,复杂的目光尽数落在战圈中的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女子不戴钗环,长发高束,端坐在战马之上,对着前方丹唇轻启,“陛下还是找来了。” 沈明瑄深深凝视着她,晃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而那双透着悲伤与愤怒的眼睛却闪烁着烈烈的光芒。 他逐一扫视着女子身周的那十几个人,其中有墨碣,还有北地的鹰卫。 是的,鹰卫,其中的两个人他识得。 “老六一直在帮你,对不对?”许久之后,他开口问道。 南江雪没有回答,只道,“一定要道别吗?用这样的方式?” “一定要走吗?用这样的方式?”沈明瑄反问。 微微仰首,南江雪深深吸了一口秋夜里清冷的空气,“我说过,再留只会伤人伤己,恐一日终会反目成仇,陛下如何不肯听?” “你借海日的口说给朕,朕不想听。”皇帝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那么现在,我亲口说与陛下,陛下可肯听?”南江雪也望向他,三个字幽幽地从唇间飘出,“放手吧。” 熊熊的火焰在他心中腾然烧起,可他的心却反而变得越发空落。 他攥紧了缰绳,以至于那缰绳几乎勒进了他的手掌。 紧抿嘴唇,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说过,要与我共度此生,如何能够食言?” “抱歉了。”又是简单的三个字,却因那语气中带出的真实歉意,显得愈发冷酷决绝。 “你究竟想要朕怎样?!”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静夜中似野兽的嘶吼,一张脸也在火光中变得通红,骇得一众御前宿卫齐齐打了个寒战,然而那女子却依旧端坐在那里,眸子清澈柔软。 “你不能怎样,我也不能。所以,放手吧,阿瑄。” 沈明瑄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似有些许光亮在闪动,现出几分悲苦与寥落。 “带娘娘回去。”沉默片刻,他哑声道,“不准伤了她。” 这几乎是一道无法完成的旨意。 南江雪是什么人?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统帅,沙场上锐不可当的武官,他们这些人,都曾随她征战极北,仰视着她猩红的将袍如招展的旗帜,如何带? 然而,他们并没有别的选择。 无极剑铮然出鞘,南江雪秀眉一扬,一声清喝,旋即马蹄声起,枪林攒动,火光中,人影交杂,锐器碰撞,一幕幕,一声声,撞入沈明瑄的眼中,震进他的耳鼓,令他的一颗心几乎要爆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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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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