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落,院中渐渐凉起来。唐晓慕担心季修睿的身子,招呼他回屋歇息。 季修睿身上没什么力气,强撑着圈椅扶手站起,慢吞吞往回走。 唐晓慕发现他走得比以往都慢,担忧地问:“殿下,不舒服吗?” 毒发时的疼痛断断续续地袭来,刚刚与唐晓慕说笑时还好,如今疼痛加倍地涌来,好似全身都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又像是有把锋利的刀刺入五脏六腑,在里面反复翻搅。 他习惯了,他没事。 季修睿哑声道:“没有。” 唐晓慕担忧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 她不想总是追问这件事,搞得好像她一直在提醒季修睿他是个病人。 可是她很担心季修睿的身体,决心一会儿哪怕周太医没来,也得趁着季修睿睡觉时,偷偷为他请大夫诊脉。 意识到身旁的人安静下去,季修睿知道以她的聪慧肯定是察觉到什么。 他犹豫片刻,主动去牵唐晓慕的手,低声道:“真的不要紧。” 唐晓慕的手在他掌心缩了缩,没有躲开,而是用力握住他。她仰头认真地说:“出发前,你答应过我有任何不舒服都会跟我说。我一直都相信你,你也不能骗我。” “没骗你。”季修睿说。 唐晓慕觉得他答这么快肯定是在骗她。 她下意识撅嘴。 季修睿低头吻了一下。 唐晓慕愣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季修睿。 柔软的触感传来,季修睿全身的疼痛都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 他压着心底的忐忑,温柔而专注地看着眼前之人。 唐晓慕涨红了脸,一时说话都结巴了:“你……你……干嘛……” 季修睿抿抿唇,低声道:“我想告诉你我没事。” 你没事干嘛要亲我? 唐晓慕想不明白,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中涌现出强烈的不解。 季修睿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与唐晓慕站得极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勾人的幽香。这样淡雅的香气令他迷恋,有她陪着,全身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季修睿忍不住再次低头,还想吻她。 唐晓慕回神,匆忙后退一步,与季修睿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她真是傻了。 怎么能出尔反尔? 答应了季修睿和离,她就一定得做到。 现在跟他亲亲像什么话? 唐晓慕义正言辞地告诉季修睿:“殿下,你放心,我不会食言的。” 季修睿一怔。 唐晓慕用更加坚定的语气说,“我们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谁想跟她做兄弟? 季修睿想反驳,唐晓慕继续向他保证,“我绝对不会跟你假戏真做、占你便宜的,你放心。” 虽然他明白唐晓慕是为他好,但…… 现在占便宜的其实是他。 季修睿一言难尽地望着她。 唐晓慕端端正正地去扶他:“殿下,天气凉,我送你回屋。” 季修睿感觉唐晓慕扶自己的姿势像是扶一尊佛,无比庄重且肃穆,让他觉得再生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是种亵-渎。 除了像陈素灵这样别有所图,或者是像赵武兰那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大部分贵女十五岁左右都会陆续出嫁。 即使有贵女因为个别原因没能成婚,亲事基本上都已经定下。 但像唐晓慕这样容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贵女,到十七岁还没有定亲的极少。 季修睿突然明白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的王妃,可能压根儿就没长这根筋。 心酸的同时,季修睿又莫名有点欣慰。 若非如此,这门婚事还不一定能便宜他。 两人回到小院,季修睿身上的疼痛愈发剧烈,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断掉了。断裂的伤口化作锋利的刀刃,疯狂地扎在身体的每一寸血肉之中。 这样的疼痛许久不曾有过,季修睿不着痕迹地想用内力压下,可体内毒素影响了内息运转,他一调用内力,毒素与内力相冲反噬,季修睿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再没站立的力气,笔直的身躯直直往下倒去。 唐晓慕急忙扶住他,神色焦急无比:“你怎么了?快来人去请大夫!” 季修睿苍白的唇上沾了血,艰难道:“没、没事……” “你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唐晓慕心疼地低嗔,将季修睿扶回屋内,让他平躺在床上。 季修睿之前一直都跟她说没事,唐晓慕现在相当怀疑他在骗自己。 疼痛仿佛涨潮时的海水,一次比一次剧烈。季修睿全身冷汗淋漓,双眉紧皱,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丝声响。 唐晓慕知道他不好受,去翻他们带来的行李:“你的药呢?” “没带。”季修睿说。 唐晓慕错愕:“我不是让你带药的吗?” 季修睿不忍去看她担忧的眸子,闭上眼说:“那些药没用……” “你以前不都这样治疗的吗?”唐晓慕不信邪,翻完第一个箱子,又去翻第二口箱子。 当初为赶时间,他们是轻装便行,每人随身携带的东西都不多。屋内两口箱子足够放下所有东西,唐晓慕一瓶药都没找到,不由得心一凉。 “别找了,过来陪陪我。”季修睿躺在床上,声音很轻,看起来极为虚弱。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唇上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血迹格外显眼,好似素白冬雪上的红梅。 “你撑住,大夫马上就到了。”唐晓慕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担忧与焦急。 季修睿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轻声说:“往后跟着你父兄留在漠北,别回京城。” 唐晓慕听他这像极了交代遗言的话语,连连摇头:“我还要陪着你游山玩水呢,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季修睿强忍痛苦的脸上蓦然露出三分笑。 死前能得她这一句话,他也满足了。 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风尘仆仆地周太医几乎是被青竹和松林一左一右架进来的。 唐晓慕连忙抓起季修睿的手让他诊脉。 周太医大惊失色:“殿下你用了回光丸?” 季修睿拧眉不语,胸腔内传来一股闷灼感。 他不希望唐晓慕担心,想将血咽下去。可翻滚出来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他来不及咽,张口吐出一大滩鲜红的血液。 季修睿咳得厉害,仿佛要将五脏肺腑都咳出来。 唐晓慕连忙帮他去拍背顺气,担忧催促:“快给殿下之劳。” 周太医急得团团转:“快给殿下再服一颗回光丸。” 唐晓慕与青竹同时看向对方,都希望对方拿出回光丸。 季修睿的咳嗽声渐渐平静下去,他一手抓着唐晓慕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床沿,哑声道:“药没了。” 周太医惊得眼珠子都几乎要瞪出来:“已经吃完了吗?可殿下离京前的脉象不像是服用过回光丸。” 季修睿知道这下再瞒不住唐晓慕,索性说了实话:“弄丢了。” 周太医愕然,随后满脸绝望。 唐晓慕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压着声音中的忐忑说:“我这两天从库房找到了好多珍惜药材,再给殿下做一份回光丸成吗?” 季修睿擦掉嘴角的血迹,平静而缓慢地说:“来不及了。” 唐晓慕眼眶发红,她忍着哭腔说:“怎么会来不及呢?我现在就让人去买回光丸,我……” “我要死了。”季修睿打断她,有些疲倦地靠在她怀中,慢慢闭上了眼,“让我休息会儿。” 唐晓慕的心在这一瞬像是被利刃刺中般疼痛,她的身子忍不住颤抖:“殿下你别死……我……” 季修睿想说什么,一张口,又是吐出一大摊血。 周太医不安道:“微臣有一法子,但从未在病患身上试过,不知道可不可行……” 季修睿几乎要将全身的血都吐出来了,命悬一线之际,唐晓慕顾不上多想,一口应下:“快试!” “让殿下平躺在床上,臣来施针。”周太医拿出金针,用烛火消毒过后,扎在季修睿的要紧穴位处。 季修睿蓄满痛苦的双眸缓缓合上,眸底只剩下对唐晓慕的眷恋。 无边无际的黑暗袭来前,季修睿望着唐晓慕的面容,突然发现了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第75章 不一样的感觉 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 周太医暂且用金针稳定住季修睿的情况, 擦着额前的冷汗说:“这毒一旦发作,就无比迅猛,臣只能先护住殿下的心脉, 但没有解毒之法……” “你刚刚说的回光丸有用吗?”唐晓慕问。 周太医长叹一口气:“回光丸的确是臣做的, 但这药名取自‘回光返照’四字, 王妃您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唐晓慕一窒。 怪不得前几日季修睿的身子仿佛恢复了,原来是这样。 “都怪我……”唐晓慕颓力跌坐在床边, 满是自责,“他本来可以不用来漠北的……” 眼泪从发热的眼眶中流下,唐晓慕低头去擦, 却怎么也擦不完。 季修睿曾叮嘱过青竹该如何应对眼下情况, 青竹心情沉重道:“殿下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与您无关,请您不要自责。漠北总得有人走一趟,他能走出京城看看别处的风景也很好……” 唐晓慕从前就觉得季修睿人好,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竟这般温柔。 她忍住难过的情绪,惴惴不安地问:“殿下还有多长时间?” 周太医把回光丸的特性详细解释了一遍, 唐晓慕手脚发凉。 季修睿是离京前服下的第一颗回光丸, 如今最多只剩下二十天的寿命。 周太医去配药,屋内其余人也纷纷退下。 唐晓慕怔怔地坐在床边, 抓着季修睿的手, 微微颤抖。 她在漠北这些年, 见过的死亡不少, 甚至也见过从小相熟的叔伯将领战场牺牲。 她也会伤心、也会难过, 可一想到季修睿即将去世,唐晓慕的心就好似被挖掉了一大块,痛得厉害。 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 唐元明父子在军营忙得脚不沾地, 得知季修睿病重,忙骑马赶回将军府。 铃兰与周太医今日一起到的北固城,进来小声通报。 唐晓慕擦了擦眼睛,出去见唐元明。 见到她红肿的双眼,唐元明心疼地蹙眉:“怎么哭了?” 唐晓慕担忧地回头看向内屋。 关着门,唐元明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见一向坚强的女儿都哭红了眼,忧心忡忡地问:“管家只说殿下病了,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殿下是为了帮我……”唐晓慕一想到这儿,又有些哽咽。她忍着眼泪,简要说清季修睿服下回光丸的经过。 唐元明父子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季修睿能做到这个份上。 “裴大夫还没有半点踪迹,这可怎么办?”唐泽旭着急。 “多派些人去找,我让聂庄他们也腾点人手出去找。”唐元明说干就干,叮嘱了唐晓慕几句后,去书房给聂庄等人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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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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