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为何要现在才拆穿你……”皇帝呵呵一笑,“因为时间到了。” “时间?”辛脉不解。 皇帝却不再解释,只道:“朕会派人送饭过来,你吃完便继续跪着罢。” 直至第二日傍晚,才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殿下,起来吧。”来人说到。
第2章 第 2 章 午后的屋檐下的阴郁总是让人昏昏欲睡,东宫因着主人的缺席更加萧条,元良本来守在殿门口,此时耐不住秋乏,在门口选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着就睡了过去。 好梦中却被人踢了一下,元良有些恼怒,睁开眼,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元良赶紧爬了起来,惶恐道:“殿下回来了,奴才该死!” “行了,去备热水,本王要沐浴。”辛脉说完就踏进了殿中。 “是是。”元良赶紧小跑去吩咐夫役,一面又转头望了望太子的背影。他总觉得:被皇上禁足在宗庙二十多天没见到的太子殿下,似乎有了些不一样。 辛脉将全身泡在热水中,双眼紧闭似乎在思虑什么事。 “奴才来服侍殿下。” 辛脉猛地睁开眼,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下去!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元良片刻也不敢多待,立刻听话的退了下去。 辛脉终于将紧握的手慢慢放开,那手中,一个伏虎形状的东西静静躺在他的手中,赫然是一枚合为一体的虎符。 皇帝对外宣称辛脉被幽禁在宗庙思过,实际上却是带他出宫,他没料到,帝都之外竟然私自养了一只军队。 他们坐在马上看着这支秘密的军队,皇帝从后面圈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开口:“阿脉,你要记住,你是朕唯一的儿子,以后这皇位非你莫属。如今将这虎符提前与你,不过是为着以防万一。” “这支军队……是父皇所创吗?”辛脉仍然在震惊中。 “自然。” “那军队的供给?” 皇帝一笑:“朕在民间做了些产业用作供给。”他话锋一转,“父皇只是希望你,以后能够当一个好皇帝,至于其他的阻碍,朕自会给你扫干净,那些肮脏的事,你不必沾染。” 那一刻,辛脉大概才确切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子凭母贵。成德帝登基十年,一个没有任何母家作为支撑的皇后张七便宠冠后宫十年,当真是风光至极。 “可是父皇,辛昭——”辛脉转过头,有些焦急地望着自家父皇。 “一样的。”皇帝截住他的话,神色显得异常冷酷,“无论是辛昭还是辛沅,尽管如今安分守己,父皇真正相信的,也只有你一个人。辛脉,你明白吗?父亲只认你这唯一一个儿子。” 辛脉木木点点头,他可以明白大皇子辛沅的出现不过是父皇争夺皇位时的政治考虑。可是为什么同样是母后所出的辛昭,却得不到父皇这样的爱?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辛脉泡了小半个时辰的澡,洗去这半个多月的奔波。等他出来时,元良才来报,说是二皇子过来一会儿了。 “为何不早点进来禀报?”辛脉朝着院子走去,有些不悦。委屈了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当初可是您说谁也不许打扰的呀。 那是相处两年多以来他们第一次分别这么久。 辛脉隔着一段距离便看到那人了,一身月白色衣裳,束了一根同色的发带,隐约可见白净的脖颈。 辛脉知晓,辛昭在自己被幽禁后屡次想过来看他,却被侍卫拒之门外。他回忆起父皇对他说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阿脉,我好想你。”少年的音色一如既往的软糯,明明是腻味的话语,出自辛昭口中竟十分自然。 望着辛昭,辛脉眼底浮现出笑意。
成德十四年冬,皇后再次怀孕,皇帝甚至借此机会废掉了在成德一朝已经形同虚设的选秀制度。言官张之林极力劝谏,言辞激烈,认为虽皇后无母家倒是免却了外戚专政这一威胁,然皇帝的私心太过明显,不免以后皇后临朝称制,牝鸡司晨。又苦口婆心劝诫道说皇上子嗣单薄,不如等这一胎结果出来再说,万一这一胎要是男孩,再废掉选秀制度也不迟。 皇帝心情大好,也不同他计较,看着张之林忧心忡忡的神情有些好笑,慢条斯理地说:“皇子有什么好?朕倒盼着是个公主呢。”气得张之林就差捶胸顿足抱着皇帝的大腿哭了。 最可笑的却是,成德十五年春,仅仅不过几月,皇帝便下旨将皇后禁足于栖梧宫,除太医外任何人禁止进入,此事震惊前朝后宫。辛脉都记不清暗中有多少人盼着他受牵连。皇帝夜夜宿在自己的乾麟殿,只是除了这个,皇宫的格局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辛脉硬是闯进了守卫森严的栖梧宫,看着躺在榻上毫无生气的母后,跪在床边问是不是父皇的错。 张七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闭上眼,开口道:“你们都没有错,他更没有错。只是辛脉,就当我没生过你,我们母子情分自此了断吧。” “母后?”辛脉睁大了眼,母后对他而言,是从不能或缺的存在,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突然侵袭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想抱抱张七。 “别过来……你别碰我!”辛脉的手连床单的一角都没碰到,张七的声音一瞬间拔高,还略带些颤抖,“辛脉,我现在…只要一想到你,都会让我觉得恶心。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张七说完,朝右翻了翻身,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不再理他。 辛脉立刻乖乖地退回去,跪在床前规规矩矩磕了个头,饱含不安地开口:“儿臣不懂事冲撞了母后,惹母后生气。儿臣……立马跪在殿外,望母后能够消气,希望母后能原谅儿臣,不要说这样的气话了。” 那绣艺繁复的金色被子,在辛脉眼里像一团散不开的金线,一直留在他眼底。辛脉退出寝殿,在殿外的台阶之下跪了下来。他记不清跪了多久,只觉得比那次宗庙里还难受百倍。黑暗袭来时,石砌成的砖冷得彻骨,那些不光滑的细纹路都让他痛苦不堪。那天的记忆太过深刻,可是辛脉除了记得张七说的每一个字,却连自己怎么走出栖梧宫都记不清。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辛脉还是不甘心,他不甘心这样不明不白被母后抛弃。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黑洞开始慢慢扩大,直到他看到了辛昭。 他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笑吟吟地对着辛昭道:“我有办法去母后宫中,母后一个人待在宫里一定很寂寞。父皇也不肯说出了什么事,你也去看看母后吧?” 辛昭沉着一张脸,辛脉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笑意渐渐隐去,垂在腿边的手握成拳头,目光垂下去低声道:“你不想去吗?” 辛昭一把抱住他,头凑到他颈边轻轻挨着,安慰道:“阿脉别怕,母后会没事的。” 辛脉勉强一笑,只是一出口,却带上了哭腔:“我不怕……母后会没事的。”她是我的母后,不会不要我的。 辛脉将辛昭带进栖梧宫,走到外殿时却借口自己有些不舒服,让辛昭自己进去。只有他自己清楚理由,他只需要知道,辛昭是不是与他一样,都被母后遗弃了。辛脉知晓自己内心有多黑暗,就算这样,只要辛昭与他一样,他心里都能好受些。 可事实却不是这样,他看到母后将辛昭叫到床边,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然后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他听到母后口中说出截然不同的话,她说:“阿昭,母亲只剩你了,你是我的全部。” 那些字如咒语般,化作烙印打进他的心里,辛脉在那一刻心如死灰。半晌,他看着殿内的母子情深,勾起嘴角讽刺地笑了笑:“……真是不公平。”
东宫开始不再见客,甚至连辛昭屡次来找他都被拒之门外。这天深夜,辛昭偷偷从毓庆宫溜出来找辛脉。辛脉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打进来一层薄薄的银色,看起来甚为冷冽。 辛昭朝着辛脉走去,几步之后却赫然不敢再动。辛脉手执一把长剑,背对着月色,脸上的表情隐匿在黑暗中。 “阿脉。”辛昭软软唤了他一声。 “别这样叫我!”辛脉嘶哑着声音,“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之所以愿意和你一起,不过是因为她会高兴罢了。但是现在我不想再继续与你兄弟情深了,说实话,不论是对你或是我自己,我都觉得很恶心。” 尽管看不清表情,辛昭却一直盯着他。 良久,辛脉听到辛昭笑了一声,然后轻轻吐出四个字:“我不相信。”只是他没等辛脉回答,便离开了寝宫。 辛脉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第二日,他便自请去了西北带兵历练,身边只跟了从小教他习武的贺慎。
成德十五年夏末,皇后难产而死的消息在三日后才加急送到,连腹中的孩子也没保住。 贺慎看他垂下眼眸,神色难测,只是到底一直跟随着他,自然懂得他的心思。刚吩咐下去,辛脉却冷冷道:“不需要准备,我不回去。” “贺叔你先出去吧,我想午睡了。”辛脉漠漠说完这句话,便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辛脉躺在床上,腹痛如绞。
第3章 第 3 章 一月后,皇帝病危,命辛脉速回。只是等他回来,这宫里局势已发生了翻天变化。辛脉踏进皇宫,等待他的却是一道遗旨:元太子辛脉,不法祖德,背弃孝道,难以继承大统,朕深痛心,酌废去太子之位,封为御孝王。二皇子辛昭为恭肃王。大皇子辛沅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成德帝驾崩,大皇子辛沅准备登基。 “这不可能!”即使是盖着玺印的圣旨,贺慎也绝不会信。 “贺大人这是在质疑先皇的决定?”右大臣黄宣冷冷一笑,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只是不知道皇弟目前人在何处呢?不会是还没赶到吧,先皇出殡都不出席,这可就太不孝了?” 贺慎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辛沅,与辛脉不过三分相像。心中不由得冷笑。这人真的是深藏不露啊,之前怎么就没有看出有这份心思呢? “就算太子有过失,继承大统的也应是嫡出的二皇子,皇位也轮不到你一个庶子来坐吧?”贺慎回道,脑中却不断回想着有何补救方法,可是辛脉听到这消息甚至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便失踪了。 “贺大人莫非忘了?”辛沅讥诮出声。 一旁的黄宣赶紧补充道:“贺大人可要慎言,我朝继承从不以嫡庶之别而论。且二皇子是贺大人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众人对他的身份一直有争议,先帝怎会放心将江山交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上?” “二皇子身世,先帝早就昭告天下承认了。皇位之事事关重大,下官建议实行三司会审,方能还此事一个清白。”贺慎道,“下官还有事,先请告退。”临走前他快速扫了殿内众人一眼,心里的忐忑确实愈来愈大。这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人是辛沅的人。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他猜不透目前太子的行踪,太子一回皇宫就失踪了。自己也被监视,就算找到太子都只会为他带来祸患。
先帝是逝在故皇后的栖梧宫里,灵柩也被安放在此,前后不过一月,连先前皇后出殡的白色祭幡都尚未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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