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谌听到窦翙略微发紧的声音，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起身，齐五立刻帮自家大人撩起帘子。
马车外，窦翙看到嵇谌身上进奏院的官服，眉心顿时一拧，脸色越发难看。
嵇谌踩着车梯下了车后，看也没看窦翙，只抬眼看向窦府正门之上“忠贞之家”的牌匾，神色淡淡道，“这块牌匾挂在这里也有些年头了吧？”
窦翙拱手恭敬道，“这是家父当年为救太子不幸离世时，皇上亲手所赐。”
嵇谌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径直朝窦府里走去。
窦翙连忙跟上，追问道，“太尉大人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
嵇谌始终未应他，直到进了窦翙的书房，他才猛地回头，抬手指向窦翙道，“我若是你，早就将那牌匾摘下来了！”
窦翙眸光闪了闪，“太尉大人这是何意？”
“刺杀式救驾，”嵇谌字字道，顿了顿又反问，“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些吗？”
窦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头大汗的哀求道，“请大人替窦家保守这个秘密！只要大人不说出去，从此窦翙就您手下的一条狗！”
“知道自己是狗，就别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
窦翙猝然抬头，“大人莫非……”
嵇谌睨了他一眼，又说起旁的，“我听闻你曾经辱虐过一个春风楼的花娘？”
窦翙已经猜到嵇谌今日登门的目的，立刻示好道，“下官先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跟一个弱女子不对付，回头下官就去向毕姑娘负荆请罪！至于盛姑娘……”
“嗯？”嵇谌目光锐利的看向他。
窦翙忙道，“属下日后定会对盛姑娘退避三舍。”
嵇谌了结了盛耘和窦翙之间的恩怨，起身欲走，却被窦翙开口叫住，只见他在书桌上的画缸里找了半天，最后取出一副卷轴，呈到了他面前，“请太尉大人笑纳。”
嵇谌解开卷轴上的红绸，打开一看，是一副美人饱荷图，画中的美人正是盛耘，只是那衣裳却不像是盛耘会穿的。
他将画轴卷起来后，沉着脸扫了窦翙一眼。
窦翙察觉到如泰山一般的威压，忙道，“下官就画了这一幅，您也知道下官家有河东狮，哪里敢猖狂。”
“最好是这样！”嵇谌威胁的看了窦翙一眼，离开了书房。
窦翙抹了把头上的虚汗，又毕恭毕敬的将嵇谌送出府，看着马车走远，他才松了口气，一回头就吩咐护卫将现在的牌匾取下来，供到祠堂里面去。
既然嵇谌能从这一块牌匾上看出他爹救驾的秘密，那难保别人也能看得出来，届时可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再说盛耘回到绿竹苑后，就听嵇谌的给自己开了副安神药，喝完后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寝房中已经一片昏暗，她确是累了，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点灯。
“姑娘，奴婢可以进来吗？”灯刚亮起，绿霜地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盛耘站在桌边，一面提起茶壶倒茶，一面道，“进来罢。”
绿霜抱着一幅卷轴从外面走了进来，盛耘瞧见她怀中的卷轴，连水都忘喝了，盯着她问道，“这是什么？”
绿霜将卷轴递给盛耘，“这是大人让奴婢交给您的。”
第55章 痛苦的根源
盛耘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卷轴，打开后只看了一眼便狠狠的揉起，她抓着卷轴朝外走。去，进了厨房后，直接塞进炉子里。
看着火舌将画轴吞噬，盛耘映着火光的眼睛说不出的晦暗。她紧紧的攥着手，心想，若不是嵇谌救了她，将她带回太尉府，是不是总有一天她会落到窦翙手里，穿上画像里的衣裳……
“姑娘，”绿霜远远看着盛耘脸上莫大的悲哀，扶着门框轻轻唤了一声，“大人还给您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等炉子里的画轴被烧成灰后，盛耘才看向绿霜，冷淡的问道。
“大人说他已经训诫过窦卫率，窦卫率保证日后会对您退避三舍，绝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我知道了。”盛耘淡淡道，接着抬步往外走去。
经过厨房门口时，绿霜问了句，“炉子上还温着鸡汤，姑娘不喝点吗？”
盛耘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我没有胃口。”
绿霜低下头，没再言语。
盛耘回了寝房，上床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经历过最好的时代，所以她厌恶这个百姓如蝼蚁的时代。
曾经她也想过逃避，所以埋葬了自己的过去，从不敢轻易想起那个世界的亲人，她伪装的和这个世界的女子一样，温和的近乎懦弱，她接受了不完美的盛家人作为自己的亲人，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名为霍据的乌托邦，她愿意平凡的和他过完这一生。
可终究是天不遂人愿，这一切全被江擎打破了，他如疯狗一般的缠上了她，在占有了她之后，更强迫她为妾为奴，他一步一步逼她到绝境，让她伪装出来的温和的壳子慢慢开始龟裂，而她在与他博弈的过程中恨透了这个世界，她无法接受这个不管平民百姓怎么努力，都逃不出权贵手掌心的世界。
至于嵇谌，他救她出火坑，他懂她，他愿意将他的权势为她所用，她很感激他！可这看似美好体贴的一切归根到底不还是以权压人，只不是反过来她成了权势的受益者！
盛耘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想要的是一种司法上的公正，但偏偏这个世界法律条文形同虚设，这也是她痛苦的根源。
后半夜实在困了，盛耘才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次日，她醒来的有些晚，不过想到画像已经拿回来，精神并没有昨日那般萎靡。
简单用过早膳后，便去了药房默写昨日没有默完的菜谱。
一共十八道菜，她全部写完时，已经是午后，这次她没有去前门坐太尉府的马车，而是从后门悄悄离开。
雇车赶到八大楼所在的朱雀大街后，她先是去了最末端的东德楼，整座食肆高三层，翘起的飞檐上雕着精致的飞鸟，鸟嘴衔着一串数米长的宫灯。
盛耘入内后，立刻有小二上前道，“公子可是一个人，想用点什么？”
盛耘望着小二道，“我家中有本祖传的菜谱，不知贵店可有兴致？”
小二是个活泛的，一听她不是来用饭，也不急着赶人，而是带她去二楼见了掌柜的。
掌柜的听完盛耘的话，并未给她答复，而是扫了眼她身上衣裳的料子，“看公子的穿着和气质也不像是缺银钱的，怎的祖传的菜谱说卖就卖。”
盛耘面上浮起一抹难色，“实在是家中欠下巨债，不得不忍痛出手。”
“会做吗？”掌柜的沉吟片刻，问道。
盛耘忙点头，“会的。”
“那就去做两道菜尝尝。”说着，朝小二使了个眼色，“小松，你带她去。”
小松会意，冲盛耘道，“厨房在楼下，请公子跟我来。”
下了楼，盛耘一进厨房，就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不过东德楼的后厨还算干净和井然有序。
小松替她招了个备菜工，提点道，“你要什么菜，都跟小乘说。”
盛耘颔首，然后看向小乘吩咐道，“劳烦帮我准备两条鳜鱼，最好鱼骨分离。”
小乘答应了一声，就去准备，盛耘则找了个灶头开始熟悉厨具，并准备辅料。
半个时辰后，她望着桌上的珊瑚鱼、鱼玉生花、椒盐鱼骨吩咐小松，“麻烦端给掌柜的。”
小松悄悄的咽了口吐沫，将三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放进一只红木托盘朝外端去。
厨房里，盛耘被全程围观的大厨们堵了起来，“小兄弟，你这一手不错啊，不知师承哪家，怎么会来东德楼做厨子？”
盛耘看着这一圈身材敦实的厨子，摸出帕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着解释，“我不是来应征后厨的，只是来卖菜谱的。”
顿时大厨们更激动了，其中一个高个大厨道，“兄弟，这就巧了，我最会做鱼了，等掌柜的买下你的菜谱，到时你就将这三道菜交给我，我肯定能做好，不给你丢脸。”
其他大厨听他这么说，也都急了，纷纷争抢，这个说自己机灵学得快，那个说自己的手跟盛耘有几分相似，肯定能做的更好，甚至有人说他家往上数几代都是卖鱼的，跟鱼最投缘……
盛耘好容易才从众大厨的包围中脱身，刚出厨房，就看到小松从楼上跑下来，看到她后，一脸喜色道，“公子，掌柜的说你的菜谱他要了，请你上去谈。”
“好，”盛耘唇角也溢出一抹笑，跟着他上了楼。
在掌柜的身边坐下后，掌柜的笑眯眯的问，“不知公子一共准备了几道菜，想卖多少银钱？”
盛耘道，“一共十八道菜，每道菜的价格都不同。”说着，她将自己的报价说了一遍，顿顿又道，“因为我的报价偏低，所以我希望每卖出一道菜我能得到一成的分成。”
听到最后一个要求，掌柜的皱起眉来，“以前可从没这样的规矩。”
盛耘笑了笑，“掌柜的可以好好的想想，”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掌柜的见她没有半分的犹豫，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莫不是还要去其他正店？”
“总要货比三家不是？”盛耘淡淡说道。
掌柜的失笑，“那你最好不要去凤麟楼，其他几座楼倒是可以去问问。”
“为何？”盛耘询问。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隐晦道，“去了之后，你的菜谱就不是你的了，而是凤麟楼掌柜的家传菜谱。”
第56章 打开她的心
盛耘望着掌柜的，雪白细腻的脸上满是不解，“这凤麟楼竟如此霸道？”
掌柜的只是讳莫如深的一笑，却不肯多解释。
盛耘想了想，复又坐下来，问掌柜的，“方才那三道菜，您愿意给什么价？”
掌柜的知道她是想回报自己的善意，思量片刻后道，“在你方才的报价上翻五倍罢！”
盛耘方才的报价分别是一百两、三百两、五十两，翻上五倍总共就是两千二百五十两，这价格倒也公道。
“有现成的契书吗？”盛耘问掌柜的。
掌柜的知道盛耘这是同意了，立刻去取了契书过来，递给盛耘过目，“公子仔细看看，若是没问题，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盛耘接过契书细看了一遍，无非就是包教会厨子加一些保密条款，她干脆的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掌柜的确认无误，让小松下楼去支银票，他则陪着盛耘去了一楼的厨房。
大厨们一看见掌柜的带着盛耘进来，就知道这是酒楼买下菜谱后来挑人教新菜了，纷纷毛遂自荐，几乎能吵破房顶。
掌柜的精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溜了一圈，最后指向已经在东德楼干了将近二十年的刘大厨，道，“刘泉，你去跟盛公子学那三道菜。”
刘泉向来老实，被这个好消息砸的直接愣在那里，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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