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愿意……” “我不愿意!”盛耘抬起头看着嵇谌的眼睛,“嵇氏不是我的父族、也不是我的母族,我无法安心的接受大人的庇佑。江擎的确今时不同往日,可他就算位极人臣,也只能在南临只手遮天,我已经决定离开南临去大唐。” 听到“大唐”二字,嵇谌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他想到齐五曾经查到的东西,盛耘的身世是指向大唐的,她很有可能是那个神秘大国的某一贵族之女。 “怎么会想到去大唐?”嵇谌状似平静的询问。 盛耘与嵇谌四目相对,实话自然不能说,只道,“在《大唐地理志》中,那是一个包容性极强、极美丽的国度,我想去尝尝那里的美食,去胡姬酒肆里饮美酒、看胡旋舞,还想遍览那里的名山大川。” “听起来很美好。那尝过美食、饮过美酒、看过胡旋舞、遍览名山大川之后呢,你还会回来吗?”说到最后一句,嵇谌的目光紧紧攫住了盛耘。 “可能会。” “小骗子,”嵇谌忽然握住盛耘的胳膊,将她拉向自己,唇齿交缠间,他贴着她的额头,低沉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离开南临,明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就不会回来,明知道我狠不下心阻拦你。可是阿耘,我舍不得你,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 嵇谌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微微的哑,盛耘有种错觉,他快哭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嵇谌缓过来了,盛耘推开他,“我先回去了。” 嵇谌双手撑着桌子,看着盛耘朝外走去。 盛耘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外面突然传来齐三的声音,“大人,我查到霍据的行踪了。” 盛耘停下脚步,怔在原地,想到方才嵇谌对她做的一切,她羞愧至极。 嵇谌绕过桌案,走到盛耘身边,含笑俯望她,“你若不愿意见到霍据,不如去书房的隔间躲躲。” 盛耘闻言,剜了嵇谌一眼,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拉开书房的门。
第99章 霍据死了 书房的门打开后,外面只有齐三一人,风尘仆仆,发丝微乱,很明显是赶了远路回来。 在开门前,盛耘心里是羞愧的,甚至害怕见过霍据,但此时看不到霍据,她忍不住又担心起来。 嵇谌扫了齐三一眼,“进来说!” 齐三随着两人入内,嵇谌给他倒了杯茶,齐三接过后一饮而尽,然后禀道,“属下是在澜沧江附近追查到霍公子的行踪的,之后顺着澜沧江从上到下问了十多个渡口,终于打听到四个月前霍公子是在望秭渡口上的船。那条船那是条货船,许是装载的货物过多,开出去后不到半日,就触礁沉了,满船十几个人,只有一个水性极好的艄公活了下来。”说完,他看向盛耘,低低的道了声,“盛姑娘,节哀!” 齐三的话似惊雷一般在盛耘脑中炸开,她僵在那里,薄薄的指甲掐进掌心,不相信霍据就这么死了,过了良久,她突然抬眸看向嵇谌,嗓音发颤,“是你,是你让他这么说的?霍据其实没有死,他还活着,对不对!” 嵇谌叹了口气,“阿耘,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吗?” “你难道不是吗?明知我已经定了亲,还一次又一次的唐突我!如今不过是让人说个慌,对你来说又算什么!”盛耘积压已久的怒气和委屈因为霍据的下落不明全部爆发,看向嵇谌的眼神薄凉又愤怒。 嵇谌自知理亏,只得看向齐三,“你方才说的,有证据吗?” 齐三点了点头,取下身上的包袱,“因为是货船,船上的人并不多,所以每个人都很好认,我出重金找了当地的捕捞队去沉船的地方打捞,最终捞出三具尸体和一些遗物,死里逃生的艄公认出其中一具尸体正是霍公子。他的尸体我找了镖局运送,过几日就能送到,其余一些遗物在包袱里。”说完他打开包袱。 包袱里是一只木盒,盒子里有些布料的碎片,一截断掉的发簪,还有镂空的破碎玉片,盛耘认出来,这些都是霍据的东西。 她的手指颤抖的抚上去,这是他最喜欢的青色衣料,这是他给她雕了发簪作生辰贺礼后用边角料给自己雕的簪子,这是她心疼他夜里咳嗽睡不好,送他的玉香球。 眼泪从眼眶一滴滴的滚落,盛耘仰起脸,她知道在江水和暗礁的夹击下,人是不会有全尸的,也知道以霍据的体质,不管遇到什么事故,都是最不可能逃生的那个。可他本不该死啊!
嵇谌朝齐三摆了摆手,然后从袖中取了块帕子递给盛耘。 盛耘接过帕子,擦拭干眼泪,看了他一眼,瓮声道,“抱歉,方才是我不理智,出口伤人。” 嵇谌知道盛耘这是接受了霍据的死,他心疼的看着她,“若是能让你好受些,我不介意在你心里扮演一个恶人。” 盛耘侧过头,不敢去看桌上的遗物,她盯着书架旁一人多高的梅瓶,嗓音沙哑,“他本不该死的,他远渡大唐是因为我,是我的提议将他送上了死路。” “人死不能复生!霍据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稍顿,嵇谌又问起,“等他的尸骨回来后,你想将他葬在哪里?” 盛耘垂了垂眼皮,“霍据的户籍地是金祥路,可以葬入金祥路在北郊的公墓。” “我与香积寺的住持有几分交情,可与他说情,将霍据的尸骨与已经圆寂的僧人门葬在一起。他这一生活的苦,长眠于一个风水宝地,也许来世能过得好一些。” 盛耘沉吟许久,蹲身拜了一下,“那就有劳大人了。” 嵇谌盯着她消沉的眉眼看了片刻,又扫向一旁的遗物,“这些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都是霍据喜欢的,给他陪葬罢。” 嵇谌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去香积寺?” 霍据的尸骨这两天就会运到,要想及时入土为安,必须早些将墓地定下来,这样想着,盛耘问嵇谌,“大人今日方便吗?若是方便的话,我想今日就将墓地定下来。” “我这就让人备车。”嵇谌说着朝外走去吩咐护卫。 盛耘目光一移,又落在霍据的遗物上,她鼻子一酸,重新将盒子盖上,系起包袱。 嵇谌安排好车马,回来接盛耘,见到她眼圈和鼻头都红着,回头吩咐齐九,“去打盆水来,再让绿霜送几条手帕过来。” 齐九很快打了水进来,铜盆边上还准备了一盒香膏,嵇谌拧了条湿帕子递给盛耘,“擦把脸吧。” 盛耘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微烫的温度极为熨帖,好一会儿后,她取下帕子递回给嵇谌。 嵇谌随手将帕子扔进铜盆里,将一旁的香膏递给她,“山上风大,这款香膏很滋润。” 盛耘搽完香膏,两人一前一后朝外走去。 绿霜在外面侯着,看到嵇谌和盛耘出来,蹲身做了个万福,然后将手里的披风给盛耘披上,又递给她一只暖手炉,一叠手帕,“这是绣房刚送来还没有熏过香的,不会刺激眼睛。” “多谢。”盛耘接过后,朝绿霜微微颔首,然后便朝府外走去。 马车早就停在府外,和盛耘以往乘坐的只带有太尉府徽记的普通马车不同,眼前的马车是并辔的,底盘较高,车厢也极大,整辆马车和嵇谌一样,带着不显山露水的威压。 “上车罢,”嵇谌帮盛耘打起帘子。 盛耘入内后,发觉车厢里已经被火笼熏过,暖融融一片,她在矮几一侧坐下,将霍据的遗物抱在怀中,嵇谌上车后,在另一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香积寺在城外,约莫有一个半时辰的车程,你可以小憩片刻。” 盛耘低低“嗯”了一声。 一句无话。 马车出了城,外面呼啸的风声清晰可闻,盛耘注意到嵇谌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裳,忽然问道,“大人冷吗?” 嵇谌似乎没想到她还有心关心自己,怔了片刻笑着道,“我从小习武,怎么会畏惧这点温度!” 盛耘想,他应该是只顾着照顾她,忘了加衣服。 酉时前后,终于赶到香积寺,齐九撩开帘子请两人下车。 山风刮进来的那一瞬间,盛耘披着披风抱着暖手炉,都没忍住哆嗦了一下。
第100章 同住一室 天气实在太冷,盛耘将暖手炉递给嵇谌,“大人拿着暖暖手,聊胜于无。” 嵇谌为了安她的心,接过暖手炉,护着她往车下走去。 也不知道何时,外面已经变了天,看着灰蒙蒙的,像是要降雪。 “这边走!”嵇谌引着盛耘往山道走去,踩着石阶往上,爬得越高,山风的呼啸声就越刺耳,盛耘耳朵尖被吹的通红,嵇谌帮她将兜帽拉了上去,目光一垂,看到她抱着包袱微红的指尖,将暖手炉又递了过去,“还是你拿着吧。” 盛耘手指冻得生疼,却摇了摇头,“我没事,大人穿的原就单薄,再没了暖手炉,当心染了风寒。” “不是有你这个神医在身边!”嵇谌强行将手炉塞进盛耘手里,继续攀爬石阶。 两刻钟后,两人才登上山,看着正红色镶着铜钉的庄严山门,盛耘觉得自己似灌铅一般的双腿又恢复过来。 一步未停的入内,刚迈过门槛,鹅毛一般的雪花就飘了下来,有知客僧认出嵇谌,匆忙迎了上来,手里挂着一串念珠,双手合十道,“太尉大人,女施主,二位可是来找静善师叔的?” 嵇谌微微颔首,“静善大师这些日子可有闭关?” “静善师叔并未闭关,如今应当在藏经阁抄经。” “好,我去藏经阁找他,”话落,又看向盛耘,“有劳师父带这位姑娘去我一贯下榻的僧寮,再给她准备些热水和茶饭。” 知客僧俯首答应。 盛耘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包袱,朝嵇谌看去,“我想随大人一起,不知可否?” 她的声音细弱,语气里带着试探,嵇谌只好朝知客僧歉疚一笑,道,“那就不劳烦师父了,我带这位朋友一起去见静善大师。”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慢走!” 嵇谌带着盛耘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路上,盛耘问道,“大人对香积寺很熟悉?” 嵇谌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抹追怀,“年少的时候曾在京郊的白鹿书院求学,书院里的膳堂实在糟糕,但是课后时间又不足以回京用饭,便时常来香积寺蹭吃蹭喝,久而久之,就和寺里的住持相熟了。” 盛耘没想到嵇谌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惊愕。 嵇谌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脸上的笑意越发深,“可是没想到我年少时竟是这样的性子?” “我以为大人向来是这么冷静稳重、杀伐决断的。”说着,盛耘话锋一转,状似无意的问起嵇谌和先夫人崔氏之间的过往。 嵇谌是知道盛耘对崔氏有些好奇的,但是却没想到她会在这时提起崔氏,沉吟片刻后,说道,“崔氏的事情有些复杂,等此间事了了,我再原原本本的与你说清楚,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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