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恒微微侧目,吩咐身后的小沙弥,“明山、明远,你们去后山取些土回来。” 明山、明远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嵇谌估摸着盛耘抟土塑人还得半日的功夫,便与度恒道,“你若还有旁的事,不妨先去忙,等这边妥当,我再着人请你过来。” 度恒平和一笑,“太尉大人是师父的莫逆之交,又是贵客,师父早已将贫僧手中的其他事务移交给两位师兄。”言下之意,眼前之事就是他手中最要紧的事。 嵇谌没再多劝。 明山、明远很快从后山提了四桶土回来,又将其搅拌成软硬适宜的泥。 “你们都出去罢,这件事我一个人做就好。”盛耘低头看着地上的箱子,哑声说道。 嵇谌目露担忧的看了她一眼,交代了声“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然后陪着度恒朝外走去。 在宝华阁的门关上后,盛耘将箱中的骨骼一一取出来,摆放在人体对应的位置上。缺的地方就用泥来代替,她按着对霍据的记忆,一点一点补全他的身体和面容。期间,想起两人曾经相处的画面,频频洒泪。 一个时辰后,她将门打开,看着站在廊下的嵇谌和度恒道,“我处理完了,不过得等泥土稍微干一些,才能穿寿衣。” 度恒立刻吩咐明山、明远,“去端两只火盆过来。” 在火盆的加持下,赶在天黑前,盛耘帮霍据穿上了寿衣,用帕子盖住了他的脸。 这样看过去,仿佛真的是他睡在那里一般。 当晚,嵇谌陪着盛耘在宝华阁守了一夜。 次日一早,度恒带人将霍据的尸体小心翼翼的装入棺中,盛耘也将霍据的遗物放了进去,然后钉上铁钉,由八个武僧抬着往后山走去。 嵇谌扶着盛耘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三个镖师和齐九。 踩着泥泞的雪水,一行人上了后山。 许是已经哭过太过次,落葬的时候,盛耘一滴泪都没掉,直到看见面前耸起一只坟包,多了一块石碑,僧人和几个镖师间次的上香,她才恍觉,这一座坟包隔绝了她和霍据的所有,那个如一柄翠竹一般的男子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中,以后她都再看不到他的笑,触碰不到他的手,他的腰,甚至他残缺的骨头,只能通过虚无缥缈的回忆,通过这一座坟包来凭吊他。 僧人和几个镖师上过香,就被齐九客气的送走了。 嵇谌见盛耘又湿了眼眶,蹲下身递过去一只手帕。 盛耘擦拭了下眼角的泪滴,忽然侧过头,瓮声问道,“大人,你说人死后为什么一定要埋到地下,这样活着的人不就再也看不到了,”说着,泪滴再次落下。 嵇谌叹了口气,“我曾听人说,故去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子,在夜里高悬夜空陪伴着自己的亲人。因为牵挂不舍,所以我们心存幻想和祝福,而因为信仰土地,所以我们选择让故去的亲人落叶归根。这样灵魂高挂天上,身体深埋地下,桑海桑田的过程里,世间万物、勃勃生机都是故去的人。阿耘,霍据走了,但他又不是真的走了,从此之后,天上的星、穿堂而过的风、这世间的长江大河都是他的化身。” 嵇谌的话,让盛耘心头泛起一丝涟漪,继而豁然开朗,是啊,灵魂高挂天上,而身体深埋地下,桑海桑田的过程里,世间万物、勃勃生机都是故去的人。 大道无情,尘归尘、土归土,才能永不停止的繁衍。 其后七日,嵇谌一直陪着盛耘待在香积寺。 帮霍据过完头七,两人才离开香积寺,走的时候,盛耘将自己仅剩的四千五百两全部投入功德箱,嵇谌也从手中抽出几张银票放了进去。 盛耘没想到他会有此动作,出了香积寺后,她低声问道,“大人方才捐了多少香火钱?” “怎么,你要还我?”嵇谌抬了抬下巴,含笑反问。 盛耘认真道,“我知道大人是因为霍据的事才会捐那笔香火钱的,合该算到我头上。” “十万两。”嵇谌看着她,忽然开口。 盛耘一时没反应过来,“多、多少?” 嵇谌已经拔腿往石阶下走去。 盛耘快步追了上去,“大人你说真的?” 嵇谌不再开口。 另一边,度恒打开功德箱,将盛耘和嵇谌捐的香火钱呈给静善大师,静善大师熟练的点了一遍,“二十万两四千五百两,阿谌不愧是我们南临国散财娘娘的独子!” 度恒已经习惯自家师父这副模样,立在一旁安静不语。 果然,过了会儿,就听自家师父分配起这些银子的用途,“荡州的至县地龙翻身,有不少人房屋倒塌无处居住,派人送十万两过去,碎叶城受了雪灾,送五万两过去,江州有冰雹,送三万两过去…” 这一番算下来,今日收到的香火钱刚好够用。 静善大师不舍的将刚到手的银票交出去,看着度恒离开后,他喃喃道,“还是得多抄几遍金刚经静心,不然迟早被那些银票腐蚀了我这一颗佛心。” 另一边,回到太尉府后,盛耘回东暖阁前,没忍住又问了一句,“大人到底捐了多少香火钱?”
第103章 摊上事了 嵇谌停下脚步,看着盛耘挑了挑眉,“真这么想知道?” 盛耘轻轻颔首,嵇谌微微弯腰,凑近了她,“两万两。” “当真?” “自然!”嵇谌闭着眼点了点头。 这时,不远处的甬道上突然出现一个身穿玄色官服、身配长刀的官员,他的面色凝重,步履匆忙的朝两人走来,一看就是出了什么大事。 盛耘秒懂,“应该是来找大人的,我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她跟嵇谌交代了一声,便转身朝东暖阁走去。 来人正是进奏院的三大进奏官之一成统,他身高腿长,很快走到嵇谌面前。 成统向来是稳重从容的,能让他亲自登门,并露出这般严肃的表情,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嵇谌压了压眼皮,面沉如水,在他开口前,朝书房的方向摆了个请的手势,“去书房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走去,刚进门,成统就跪倒在地,沉声禀道,“大人,骁翰逃了!” 饶是嵇谌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还是狠狠的沉了一下,骁翰是东吁国的骠骑大将.军,他在受尽屈辱后逃了,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属下已经将进奏院的护卫都撒出去在各个城门守着,看能不能将人逮回来,另外,骁翰所在牢房的护卫也已经全被管控起来严刑拷打……”成统说了自己采取的应急措施。 嵇谌眉头紧皱起来,须臾后,当机立断道,“还不够,你带人去四个城门,让守城官将城门关闭,我这就进宫请旨!” 成统领命离开。 嵇谌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官服往皇宫赶去。 到了宫里,正是晚膳时分,嵇谌冲大太监张玉明的徒弟小麟子使了个眼色,小麟子会意,往里走去。 没一会儿,他带着几分笑走出来,道,“太尉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嵇谌大步入内,走到殿中后,他行了个大礼。 皇上放下手中的玉箸,饶有兴味,“阿谌今日怎么行这么大一个礼?” 嵇谌沉着脸将骁翰脱逃,他已经让人封了四个城门的事情说了一遍。 皇上听罢,面色也凝重起来,“你既已经关了城门,又让下边的人去追查,朕相信你的安排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一定是最正确的,便不问了,朕只问你,前些日子你告了病假,是真的身子不爽利,还是去做了别的事?” 皇上的话让嵇谌如芒在背,他知道这个问题若是回答不妥,不但他要受到牵连,盛耘也活不成。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道,“皇上恕罪,前几日微臣的确是去做了别的事。” “哦,那不知你是去做了什么事?”皇上看似漫不经心,但眼中却蕴着几分疏冷和压迫。 “微臣去了京郊的香积寺,与静善大师商议一些事情。” “什么事?” “荡州下面的至县地龙翻身,碎叶城受了雪灾,江州下了冰雹……这些地方的灾民在朝廷的救治下,虽然在极大程度上避免了流离失所,但他们的生活还有一些难处,而香积寺的静善大师又向来以普度众生为己任,他便托人带了话过来,请微臣去细商此事,看如何才能将寺中的香火钱真正用于救灾,用于百姓。” “那不知香积寺是拿出了多少的香火钱来救助灾民,竟劳得阿谌你以堂堂太尉之尊跑这一趟。” “统共二十万两八千五百两。” 皇上听罢,心中的火气渐消,“静善大师慈悲为怀,是有些佛心在身上的,来日有机会,朕定然要接他进宫,向他讨教佛法。” 嵇谌知道,自己这一关已经过了八分。 剩下的两分,则是要早日抓回骁翰。 果然,下一刻皇上便吩咐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能将骁翰抓回来,这次的事朕就不与你计较,否则,进奏院就交给其他人掌管罢!张玉明,替朕送太尉出去。” 大太监张玉明领旨,然后走向嵇谌,弓着腰道,“大人,奴才送您出去。” 嵇谌站起身,朝皇上行了一礼,随张玉明离开。 到了外边,张玉明苦笑了一声,暗示嵇谌,“太尉大人未进宫的这些日子,吏部侍郎江大人日日都进宫陪着皇上,听说他还从江南那边来的客商手里买了七个国色天香的女子,近日来正让人调教,打算在太子寿宴过后就送进宫来伺候皇上。” 言下之意,皇上方才说的撤了他进奏院统领的职,是当真的,而有可能顶上去的人正是江擎。 嵇谌闻弦音而知雅意,朝张玉明拱了下手,“多谢公公提点,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张玉明淡笑不语,看着嵇谌离开后,他才回了乾元殿。 殿中,宫人已经将膳桌撤了下去,皇上仔细的擦完手指,将明黄色的帕子扔给近侍,又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等殿中只剩下两人后,皇上看向张玉明,“该点的都点过嵇太尉了?” 张玉明笑着颔首,“太尉大人是个聪明人,心里明白着呢,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皇上冷笑了一声,“以前瞧着他是极妥帖的,没想到遇着个女人,就被迷成这副模样。” “太尉大人早年身子不适,这憋的久了,好不容易遇着个相中的,自然就如同老房子着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奴才想等过些日子,这股子新鲜劲儿过了,太尉大人定然还是从前妥帖的模样。” “朕看倒未必,他这样的人,理智疏冷,看似极难亲近,但一旦动了心,那就是一生一会。左右朕坐拥天下,也不缺这一个两个为朕办事的人,没有他嵇谌,不是还有江擎。” “皇上说的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您肯,天下多的是愿意为您效劳的人。” 另一边,嵇谌出宫后便带着齐五去了进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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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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