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李猷之摊手:“连你都能料到。” “所以?” “想要攻入朝天京,只能寻求外国的援助。” “还有国家愿意帮我们哦。”花岛用桌上的瓜子壳搭建小塔,一个没放稳,啪嗒全塌了。他痛苦地叫了一声,随后忽然道:“你是说东国?” 东国与大贺隔海相望,是世界五大强国之一。为了牵制北国的扩张,它最有可能选择与共和党联手。 “原来你知道东国啊。” “我可把吴老师留下的书全都认真看完了好嘛,况且东国我本来就熟悉,师父教过我那里的语言。” 李猷之诧异地熄了烟:“你会说东国语?” “捕鱼的时候,嗯,有时需要与那边渔民进行一些交谈,你懂吧?” 这就跟学了降龙十八掌拿去给人搓澡的感觉一样......他脑袋里蹦出“暴殄天物”四个大字。 “正好缺个翻译,明天就推荐你去面试。”李猷之立即拿出小本本记录。 “欸,这又是什么事?” “我们打算派一批人去东国商议。”他撕下写着面试时间地点的纸:“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也可以吗?” “只要有能力就可以参与,大家都是平等的。” 李猷之把纸片送到花岛手边。 接触共和党的高层,花岛还是头一次。 被彻彻底底审查了一通资料,那些人好奇的目光射过来,盯得他好不自在,连后头讲话的时候都磕巴了几下。 原以为当翻译这事肯定黄了,没想到在马路牙子上吃馄饨那当儿,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朝他扬起了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简单的就职说明和一张船票。 出发那天,碧蓝的海面上风平浪静,阿淳来送他。 “一路顺风。”男孩绷着脸说,花岛知道他还没有完全原谅自己。 戴上灰毡帽:“你也保重,好好念书。” “花岛!”就在他登上码头时,阿淳忽然追了过来:“你要早点回来。” 他怔了片刻,答应下。 “绝不能让北国占领朝天京!只有你.......才能救三少了。” 男孩鼻头抽动两下,花岛在他即将涌出眼泪时一把抱住他,低声道:“我不会让他死的。” “嗯。” “我保证。” 嘟嘟—— 轮船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鸣笛,天空中海鸥盘旋。花岛随共和党们一起走上甲板,眺望远处发出刺眼光芒的太阳。 许多年前,他告别师父,搭乘一艘小木船漂至大贺;今天,载他再次出海的是这样的钢铁铸成的巨兽。唯一没变的只有大海与天空罢。 那时,从东洋来的带刀者还被称为流寇。 / 没过多久,花岛就明白为啥共和党选择了他。 胡先生决定在蓬莱停靠三天,他们觉得找一个本地人会更加方便。 蓬莱这个小岛吧,花岛虽把它描述得原始粗野,其实不然。东国与大贺商贸来往时,蓬莱一直是海上的重要中转站,一座横山把小岛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面商业繁荣,村镇已具规模。 共和党此次前来,目的是拜访蓬莱行政长官、前前任东海水师提督张佑和。这是他们计策的第一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故地重游,心里无端千万思绪。 长期与师父在山林中深居简出,岛南他来得少。只见沿着大海修建了一条宽敞的马路,小木楼参差错落,兜售香烟白酒的,烧烤,修脚店,小驿馆,还有许多其他没有挂牌的小店,它们拥挤着,重叠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配色随意地组合起来。 胡先生穿一身雪白的西装,在众人的拥簇中下船。他是个极富亲和力的男人,对花岛报以礼貌的微笑,同他握手道:“辛苦你了,同志。” 许多渔民停下手中活计,望向这一队衣冠楚楚的外来者。若在以前,花岛大概就是那个脖子伸得最长的渔民吧,他如此想着正了正衣领,黑皮鞋朝前方踏去。 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工作,他登上横山,沿记忆中的小路来到月珠湾。 月珠湾——它有个极美的名字,是师父取的。老人喜欢月光洒满海面的景色。 还没走近,便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烧烤味。 树叶一阵沙沙——忽然间,林中冲出一个身手矫健的人影,木屐在枝头轻轻一点,旋即寒光乍现,一把刀贴面而过,利落地削断几缕发丝。 那人压着斗笠,朝他一指:“拔刀。” 花岛微微笑了,取下身后用白布包裹的锈刀。 刀剑相碰,银色长影划出一个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弧度,劈头盖脸地向他卷来。花岛很快看清刀路,灵巧地扭转手腕荡开攻击,最后猛然发力冲破压制,一个空翻拉开距离。 落地时,只听格外清脆的咔啦一声。 “啊,裤子绷坏了......”他非常懊恼地说。 对方摘下斗笠,给了他个白眼。 “咱能别打了吗?师父。” 花岛脱下西装,换了粗布衣裳,坐在海滩上逗弄螃蟹。潮汐扑湿衣角,送来熟悉的气息。 老人烤了两串鱿鱼,但他并没有打算给徒弟一串。 “我就料到你会来。” “哦?” “这次,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吧。” 花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后:“谢谢师父给了我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你要是真的谢我,当初就不该离开蓬莱。”老人放下烤串:“我赋予你重生、教你刀法、赠你锈刀,不是让你参与人世纷争的。” 花岛将一支香烟衔住,拢起手掌点火。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海浪冲刷礁石的声音。 “还记得你离开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尽是些天真话。”花岛回忆道:“我说我要救世济民,去做个游侠。” “共和党也好,武士也罢,只要手握武器,那就得背负杀戮和罪孽。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该杀的,有的只是不同的立场罢了。” “每个人都像您老人家这么想,那谁来推动时代前进呢?” “天地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老得不成样子,原想着你能继承我的衣钵,看来还是不行啊。” “我终究只是个凡人罢了。”花岛把锈刀递过去:“这刀,今天还给您。” “凡人啊,凡人......你和韩家那小子一模一样,执迷不悟。” “谢谢夸奖。”他笑道。 这天晚上他们并肩坐了许久,直到日出。老人拔出锈刀轻轻一碰,那刀刃立马断成两截,吸引了一群嗜血的海鸟。 “你走吧。” “师父。” “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回蓬莱了。” / 共和党的船远渡重洋时,武士们正向着朝天京集中。 仪王、耀王战死,勤王投敌,韩径夜袭了唯一的军符,成为大贺朝最后的将军。 没有鲜花、锦旗、钟鼓乐,留给他的是支离破碎的王朝。 进城前,青灯卫们在方圆十里唯一的驿馆歇脚。 清晨窗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屋檐下挂满参差不齐的冰凌,韩径夜注意到院子里跳枝梅已悄然绽放。他在火炉上暖了手,小心翼翼地铺平宣纸,润了润墨。 “将军大人,皇上又催了我们一次。”门外有人来报。 “中午就动身。”他拢紧围巾。花岛在火车上给他的围巾,从那往后便一直不曾摘下,似乎成了冰河时代中唯一的温暖。 韩径夜终于落笔,他不知晓花岛身在何处,但有一种奇异的直觉——他会看到这封信的。 书写罢,将宣纸折好推进信封,缓缓系上细绳。 “若在皇城灵犀门下遇见花岛,就把这封信给他。”动身之前,男人如此嘱咐剑南。 “欸?您不亲自给他吗?” “我怕我等不到了。”他轻轻弯起唇角:“所以,你一定要替我等到他啊。”
......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两个月后。 蓬莱是唯一没有被冰冻的地方。 红衣人手牵白鹿,踏歌而行,一旁老人叹息着轻轻绕指,吸引了无数鸟雀。 “蓬老为何哀叹?” “哀世人生之艰难,叹神仙不如少年。”他答道。
第23章 第 23 章 大贺王朝迎来了它最后一个秋天。 共和党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兵至已被联合军占领的泮中。 红旗高扬,日光被过滤成血红色,投落在冲锋士兵的脸上。 “攻他的城门!” “营长,咱们主攻哪个门?” “什么主攻?全都给我往死里打!泮中拿不下,永远到不了朝天京!” 飞沙走石,子弹呼啸,这仗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共和党仍被拒之城外。北、燕士兵们在城墙上整齐而怪异地高声歌唱,颇具四面楚歌之感。 “他妈的,”有人问:“支援到底会不会到?” “就算没有支援也得拼到底!就算死在这儿,也不能让北国佬抢了我们老祖宗的土地!” 通讯营被炸毁,年轻的联络员在壕沟中搭建了简易装置,努力辨清电波里的讯息。 “他们说就快——” 刚开口,猛烈的扫射又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士兵们护住脑袋,在碎石飞扬中努力瞄准,试图组织反击。 “操他娘的崽儿,一步也推不动。小王掩护我!” 一阵轰鸣撕裂了他的声音,忽然,不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一片黑云,那嗡响就像蝗灾爆发。 “飞机!”联络员大喊。 数十架飞机低空掠过,卷起狂风与雪花,紧接着一个漂亮的上扬,转瞬就飞越到城池之上。 轰隆! 炸弹落下,坚不可摧的城墙被轰塌一角,显露出苍老疲惫的姿态。 “是东国的战机!援兵到了!” 共和党们蜂拥而上,偶有人抬头,注意到坡顶一匹白马赫然出现,强光勾勒出骑马那人的剪影。 “他是谁?” 只见那人一甩缰绳俯冲而来,浩浩荡荡的队伍随即被牵出了山坡那头——数不清的兵、马,高高飞舞的红旗,浪潮一般汹涌着奔腾着,令人浑身颤栗。 “攻下泮城!三天后我们就能到朝天京!”领兵人身披风雪,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他将旗帜插上城墙,没有一丝停滞地穿过门洞。 花岛回来了。 他带回了东国军队,给千千万万共和党人注入一剂希望。 此刻的他已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流寇,也不是那个不思进取的小卒,他能够独当一面,在风雨飘摇中坚定地踏过万里河山。 眼前的天地,在这一刻便豁然开朗。 “冲啊——!”有人扯着嗓子嚎叫。 冲破暗无天日的长夜,冲破冰天雪地的大陆,在这个绝望与希望并存的世界上挣扎而活。 花岛不记得他多少次被炸弹掀翻,又多少次爬起来。爬不起来时,总有人向他伸手,他记不清那些人的模样,但这股力量被继续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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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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