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李猷之在回忆录中这么写道: “战争是残酷的,我看见血流成河,看见尸横遍野,看见血肉之躯被子弹撕裂。当然,也只有在战争之际,才能看见一个民族的本性。 他们永远是炽热的、粗野的、义无反顾的,就像裹挟着黄沙的江涛。我无比热爱着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和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子民,哪怕是平日最不堪的人,拿起枪杆为未来战斗时也闪耀着近乎圣洁的光辉。” 泮中一役大获全胜。 硝烟弥漫的废墟上,群鸦悲鸣。活下来的士兵安葬死者。 黄昏将旗杆的影子无限拉长,运载尸体的板车一辆接一辆驶过,伴随着已听不出感情的点名声:“王老三,江苏苏州人;陈久春,四川昙城人......” 花岛走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更明白了为何中山侯宁愿死也不愿让金陵变成这副模样。 “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唤。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猝不及防涌出两行眼泪。 是白狗。 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哥......” 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尸体堆顶,金鱼似地大口呼吸着。 花岛靠近他。 白狗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包在燕国黑漆漆的军装中,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是那个拉起车来快得像风一样的小伙子吗? 这是那个缅腆着说明年春天就要成亲了的人吗? 花岛看着他的燕国军装,心脏最深处被狠狠扎了一刀。 世道无情,无情至此。 白狗说:“给我支烟吧。”风轻云淡。 花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干瘪的“希望牌”香烟,递一根到白狗嘴边。他微微挪唇叼住,花岛便给他点上。 血色残阳里一缕烟雾升腾。 “夕阳无限好......” 白狗深吸一口,肉体的痛苦消失了,他满意地合上双眼。 “这辈子我欠你。”花岛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守着他。 那人像是睡着了,香烟兀自燃烧。 /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朝天京,皇城。 白雪皑皑,天地茫茫,十二道城门依次沦陷,洋枪洋炮毫不留情地轰醒了这个沉睡帝国。 烽火长安路。 装甲车碾过千年历史的青石板,穿过神道、千步桥,炸毁了武庙殿,打碎了武神「望」的头颅,他们继续前进,来到皇城红墙根下。 武士把守着城门。他们皆一身雪白,护额飘带在风中翻飞。 没有人敢下令开炮。 太和殿内的黄金龙椅,瑞安皇帝最后一次坐于其上。 “只要您跟我们走,您还是皇帝,只不过换个地方而已......”安定侯跪在阶前,双手递上一份文书。 “将军!您不能进去!” “将军!” 殿外老太监惊叫不已,但已没有人能阻拦他—— 韩径夜提刀而来,黑发黑瞳黑衣,好似鬼魅。他对着安定侯斩去,刹那间鲜血喷涌,人头先是高高腾到空中,接着落地翻滚,骨碌骨碌几圈后撞到柱子才定下。 那里,安定侯的躯干仍保持着跪姿。 男人擦去脸上血迹,对瑟瑟发抖的年轻帝王伸出手:“跟我走。” “大贺朝......亡了,亡了。”皇帝梦呓一般低声呢喃。韩径夜不由分说把他拉下龙椅,他浑浑噩噩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起来!” 泪眼迷蒙地抬起头,喏道:“径夜哥哥?” 他紧握他的手,两人穿过宫殿重重大门,这路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当他们终于置身于漫天飞雪中时,眼前是一片混乱。 “着火啦!着火啦!太后寝宫着火啦!”太监、宫女步履匆匆。 火势蔓延,瞬间席卷了三四座宫殿。韩径夜望过去,只见一片火光映亮了天空,女人疯狂的笑声像某种不详的诅咒,响亮地刺破烈火。 “老太后疯了!” 司礼监老太监长叹一声,把手中水盆扔掉了。 没人再去管那个疯癫的老婆娘,也没人再去管这个可怜的小皇帝,大家各自逃散,皇宫中从未有过这般热闹。 韩径夜拉了拉皇帝:“走吧。”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地。 “我不走。”他哭号着说。 “恺沣在世的时候托我照顾好你。”韩径夜望定他:“还记得吗?” 听到这个名字,身着龙袍的少年惊慌地朝后退去,好似回忆起了一场噩梦:“我没有下令杀我哥哥!”他狂吼,双手抹拭泪珠:“我没有下令!” “我知道。”只是平淡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吼叫逐渐变成呜咽。 韩径夜揽过小皇帝,他在他的大氅下瑟缩着,如同一只无助的小兽。多少年前,恺沛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韩径夜也是这么在雪中抱他的。 那时,恺沣也在,耀王也在,哥哥们也在。 男人拉扯他来到一扇小门前,松了手:“后面的路,让司徒陪你。” “你呢?” 不言。 红墙的阴影下,黄牙老头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满脸皱纹堆在一起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四皇子,老奴来接你了,走吧。”他颤抖的枯手为少年系上披风,像从前那样打了个精细的结。 / “放箭!”城门上武士高喊。 数以万计的火流箭升起,宛若一场盛大的烟火。 硝烟之中,小马车疾行出城,恺沛掀开窗帘朝后望去,直到韩径夜的影子消失不见。 黑发与长刀上落满了白雪。 共和党队伍一路西至朝天京。他们撞破城门,在联合军的重甲武装中撕开一条血路。 一天之间、一城之内,三方军队被不可抗拒的洪流裹挟到一起。 舞台灯光雪亮,各方角儿粉墨登场,象征命运的铜锣声响彻云霄——且看那武生一瞪眼,一吊嗓——好戏已开场。 “队长......” 远处,皇城琉璃瓦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花岛想起韩径夜:他从未如此遥远,却又从未如此靠近。 “花岛,长安路就交给你了。”营长说。 “放心。” “保重。” “你也是。”花岛朝他行了个利落的军礼。 营长也举起右手斜于帽檐下侧,紧接着调转马头向东面飞驰。 兵分两路。 长街直指皇城中心,两侧烽火连天,枪声如雨。苍茫大雪模糊了视线,穿透雪幕和烈火的,是大贺最后的武士们的身影。 这一刻,他感到未名的震颤。 “开——火!”花岛朝天空放了一枪。 等我。 等我。 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请单曲循环《策马》以便代入情绪哈哈哈哈,下面就是完结章了
第24章 第 24 章 “夏季易逝,空付韶华 烟火人间,命如飘萍 人生如缕,如夏蝉,如野地之露;是空,是梦,是孤寂,是雪落满梅花。在深宫中的人,在战场中的人,在归途中的人,在离别中的人,不过岁月弹指一瞬抖落的尘埃。 我从二十岁起,便开始逐渐相信宿命,冥冥之中感到一种庞大的约束,就像风吹起落叶打旋儿,谁也逃不开。我们便被这无端的风裹挟,匆匆忙忙地行向死亡。 回首这谈不上辉煌的一生,确实感到仓促和遗憾,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遇见你,那便是我抵御余生严冬的全部温热。 你大概不知道吧,花岛,其实一直以来,我与恺沣从未是情人关系。 也许曾是有机会的......在那棵樱花树下,他问过我,而我拒绝了,因为我们永远是君臣,永远只能是君臣。那时我没想到,就那么两句话的问答,便已经耗尽我们之间的全部勇气。 后来,我目送他大婚,目送他登基,目送他与别人相濡以沫又目送他痛苦沉沦不可自拔。我常常想,他的死亡是不是也有自愿的因素,若是这样,其中必有我的过错。 我很后悔,自他离开后的每天我都在悔恨中度过。有些时候的确是这样的,人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发疯似的寻找一切方法扭转天命,不惜放弃对握刀之人最重要的右手。所以,你一定得好好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请把我忘记。 抱歉把很多感情都宣泄在了你身上。若是当初遇见的是你,那该多好啊。 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聚散终有时,落花水自流。 今当远离,望勿念。 定有相逢期。” 灵犀门下,花岛松了手,单薄的信纸被长风卷走。 “这是将军给你的——!”一人追着跑去,他认出那是剑南。 只不过这一回,两人都遍体鳞伤,浑身散发着呛人的烟味。 “第十二师听令,不许对皇城内的武士动手。”花岛命令道。 剑南扑了个空,颓然跪倒在雪中。 “让我进去吧。” 剑南没有应答。于是花岛带兵穿过幽长的灵犀门,一根一根折下联合军的旗帜。 “去救队长!” 身后,少年武士忽然高喊,声音在门洞里层层回荡。 “拜托你!救他出来!” 皇宫深处,韩径夜正走向古樱树。他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 落樱如雨,一池残红,这寸土地仍守着古老的宁静,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火光。 “有一言要问太子殿下,不知您的理想是什么?” “我想开启一个没有战乱的太平盛世,使大贺不再受异邦侵辱、使人民安居乐业、幸福安康......终有一天我们能够做到,那天谁也不敢再瞧不起大贺。”十三年前,恺沣站在树下,替他拂去发梢花瓣,手指没有离开,轻柔而笃定地触碰他的脸颊: “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宁静的池心,扑通一声,砸出万千水花。 少年不识爱恨,但那朦胧的情愫折磨着每一寸神经,造成无端的痛苦。韩径夜想说他愿意,千山万水都愿意,然而身体却不可自制地抽离,单膝跪了下来。 “您是太子,在下是您的臣。殿下的理想,我自当尽全力实现。” 他眼波微动,怅然若失地道了句:“是么?”随后将手纳入衣袖。 五个月后,太子大婚。 嫁衣如火,耳坠摇晃,绣着金雀的衣摆迤逦。 她是姜家大小姐,所有一切形容美人的词藻都可以尽情堆砌在她身上,她承得起。
绝世容颜半掩在金珠垂帘后,金片反射着刺眼阳光,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嫁衣垂下十九条彩缎,缎尾各系一枚银铃,响声清脆。 惊艳。 她走过铺着猩红地毯的长道,所有人都看向她。韩径夜杂在宾客席间,面容几分惨淡。 道路尽头的台阶上,新郎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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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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