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綦王帐往西南不到十里外的山上,一个银纱蒙面、一声素白装扮的西域女子骑马停驻在山腰,一双深邃又清澈的眸子远远眺望着王帐的方向。目睹猩红色的王旗倒下,女子掉转马头,刚好碰上了来报信的亲信。 亲信十分兴奋,连声喊道:“公主,炑橪王子成功了!他成功了!” 公主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吩咐道:“叫将士们再原地观望一阵,若是没有变动,就回吧。只是千万记得,一定要到了金赫城才能换衣服。” 亲信领命前去。公主又回头望了一眼西綦王帐,这才策马绝尘而去。 十八日后,一队人马自西綦而来,快马加鞭淌过月牙河,溅起一串水花。四五个士兵押着一个僧人正沿着月牙河行走,见有人骑马过来,停下了脚步。 炑橪在僧人面前勒住马,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在了嘴角:“大师,对不住了,让您一个出家人见血,真是罪过啊。” 僧人闭目合十,痛惜道:“炑橪小王爷,您这是何必呢。您本是心地纯洁之人,何必弄得业障缠身呢?” 炑橪轻蔑地笑了笑,“我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无所谓业不业障。反正我肯定是要下地狱的,第一层和第一百层有什么分别。” 僧人叹道:“炑橪小王爷,您的心魔太重了。” 炑橪掉转马头,亮了亮手里的长刀,“看到了吗?西綦只认这个,我也只认这个,你那套佛法救不了西綦,也救不了我。你就先在金赫城待着,我且不杀你,我要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救我自己的。” 说罢再不搭理僧人,策马朝着金赫城正中雪白色的王城驰去。 东泽王正和公主聊天,见炑橪气喘吁吁进来,慈爱地笑了:“橪橪,好久不见了,怎么跑得满头大汗,可是有什么事么?” 炑橪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胡乱擦擦嘴角,这才搬了凳子坐到他们身旁。 “阿爹,我要去趟中原,这两天就走。我不在,您和兰儿自己小心些。” 东泽王诧异道:“中原?我们和中原很多年不来往了,你去中原做什么?” 炑橪刚要答话,一阵风穿堂而过,王宫里响起了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炑橪的目光循声落在东泽王身后两盆系着银铃铛的白玫瑰上,起身将较小的那盆抱在怀中,见盆中有枯叶,逐一细细拣出,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丝帕,细心拭过每片叶子和花枝上悬着的小铃铛,动作很轻很柔,生怕会弄伤花儿一样。兰公主目睹他这些举动,轻声对东泽王道:“他要去杀了中原那个姓凌的丞相,给阿娘和姐姐报仇。” 东泽王闻言,沉默许久,嘱咐兰公主道:“兰儿,你去把所有懂汉话的找来,还有曾跟我去过长安的那些勇士,都给橪橪带着,他用得着。” 炑橪这才对东泽王道:“阿爹,我走之后,西綦拜托您暂管,刺头我都杀干净了,剩下的都听话。您是讴人共同的圣王,他们不敢不给面子。您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东泽王叹了口气,望着炑橪的目光里多了些许忧伤:“若无凌平识,此时西綦和东泽早已是一家人了,又何须遭受这么多年的战祸。此人奸诈无比,你千万要小心。” 炑橪似听非听,只将白玫瑰放回原地,拿起花盆边一把匕首,紧紧攥着手心里,任血顺着深深浅浅的掌纹滴进土中。 花枝上的小铃铛“叮铃”作响,好像在极力阻止他这样做。 炑橪听着铃铛声,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眼里却有泪光盈盈在动,神色既悲情,又决绝,口中喃喃道: “玉儿,等着我回来,今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拿凌氏的人头来见你。”
求你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只剩这最后一件事,我很快就会去陪你了。
莳花
“缃绮,你闷不闷啊,不然我带你出去玩吧。” 若初偷眼瞄着愁眉苦脸的缃绮,试探着问道。 我一听出去玩,悄悄竖起了耳朵。 缃绮闷闷道:“去哪儿玩,宫里就这么大,长安城也就这么大,有什么好玩的。” 转念一想,又道:“莳花馆?” 若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缃绮却一下来了精神,“对,就去莳花馆!那可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世家公子都爱去,咱们也去看看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若初一点她脑门,“我看你是真的失了智,再热闹那也是青楼,你怎么能去那儿。” 冷缃绮满脸不服道:“青楼怎么了,咱们进去吃饭喝酒,看看漂亮小姑娘跳舞而已,有什么不能去,是你想多了。” “那也……” “就问你去不去?” “不去!” “我自己去,我喜欢看跳舞。哎,冰儿,你去不去?” 我静静听着她们对话,冷不防被缃绮一问,“啊”了一声,一边看着若初,一边支支吾吾。我是想跳给她看,可我又想出去玩。缃绮见我拿不定主意,也不等了,直接跨出了门。 “哎,冷缃绮!” 若初见她真跑了,又急又气,到底放心不下,还是拉着我追了出去。 莳花馆就在西市口,正对着朱雀大街,离凌府很近。缃绮原想带着我们先上凌府换身男装,不想凌府门口停了好几架马车,像是有客人到访。我们从宫里溜出来,不便见客,便改道去了冷府。进了冷府,我终于知道了缃绮为什么总来找若初玩。冷府实在是太冷清了,冷将军驻扎在外,二公子在宫里值守,四公子驻守广陵,冷夫人天天出去打牌,就剩一个刚会走路的奶娃娃小五和几个丫头小厮,偌大的院子说话都有回音。缃绮翻出几件衣服给我们匆匆换上,刚要出门,我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一回头,小五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说道:“姐姐,早——点——回——来——” 我看他葡萄般的圆眼睛十分可爱,便解下昨天刚打的手串,蹲下逗他。小家伙一下被吸引,拽过手串,一边咯咯笑着,一边道:“谢谢姐姐。” 我摸摸他的头,随缃绮和若初出了冷府。 莳花馆是果然名不虚传,来来往往的恩客络绎不绝,但不同于其他秦楼楚馆,门口并无女子迎客送客,装饰也是白墙黑瓦,淡雅为主,远远看去,不像青楼,倒像个书院。缃绮又拿出了她那把折扇,随手晃了两下,一边驻足欣赏,一边对我和若初道: “这地方真是看着就和别地儿不一样。听说这里面的姑娘自视甚高,个个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歌舞也是一绝,并且这里的厨子也是京城最好的。” 若初道:“既然你这么说,我看这地方客人很多,生意很好,咱们没有预约,人家愿意招待吗?” “不愿意就报凌丞相的名号,你是凌丞相的公子,你需要预约吗?” 缃绮说着便大摇大摆晃进了莳花馆,若初拿她没办法,只得唤我一同跟了上去。果然一进门就有鸨母迎了上来,那鸨母也不似别的地方穿红戴绿,流于俗气,倒像一位大户人家的夫人似的,气质典雅端庄,只莞尔一笑,行礼道:“三位小公子,可有……” 不及她说完,缃绮便打断了她,手指二楼右手边的包厢,对若初道:“凌公子,我们就坐那了。” 鸨母迅速打量了若初几眼,跟上来问道:“原来是凌公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只是凌府的两位公子都是熟客了,这位小公子却面生的很,敢问……是凌府的远亲吗?” 缃绮被问得有些不耐烦,停下脚步,拿出一块金字腰牌,往鸨母面前一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鸨母看定了腰牌上的字,脸色微微一变,换了谄媚的笑脸道:“小妇人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几位楼上请。” 等落了座,缃绮把腰牌往桌上一扔,若初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惊道:“城宥的腰牌怎么在你这里?!” 我闻声凑了过去,只见上面写了一个字,我猜那大概就是“宥”字了,果然跟城宥写给我的一点都不一样。 缃绮满不在乎道:“上上上次跟他一起喝酒,他落了腰牌,给我捡到了。本来想进宫带给他,一直遇不到,就替他带着了,哪想今天用到了。” 若初无奈,将腰牌递给我,正色道:“我可不能让这腰牌留在你这儿了。我算看出来了,当着我的面都一个接一个地给父亲和城宥扣黑锅,我不在的时候,八成都哪吒闹海了。” “行,听太子妃的。”缃绮说着,起身去够花名册,无意中看到我正捧着那块腰牌看,皱了皱眉道:“一块烂牌子,你看那么入神干嘛,你对他有意思啊?” 我慌忙抬头,眼中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浮起的慌乱和羞涩正正好好全被缃绮捕捉到。她了然一笑,看向了若初,若初只当全然不知,低头自顾看名册。缃绮往我身旁凑了凑,贴着我的耳朵,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往我耳朵里吹气:“你可以啊,城定刚失势,你就给自己拣了一根高枝?” 我“蹭”一下红了脸,轻声争辩道:“我没有!” 缃绮没有接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轻拍手唤了乐伎出来。 我给人跳了那么多年舞,看别人给我跳舞还真是第一次。我终于知道了梁公子为什么会让我一边跳水袖舞一边背诗,这花样八成就是从莳花馆流传出去的。莳花馆的舞姬个个长相清丽,著颜色素雅的广袖汉服,轻轻一挥袖,便如轻云蔽月,再悠悠然唱两句诗,即便我听不懂,也顿觉生出万种风情。也许京城和广陵相隔太远,这风情流行到梁公子那里,便成了浓妆艳抹,珠玉琳琅,为了吸睛,水袖也越换越长,极尽浮夸之能事。即使外表一分书卷气不剩,唱诗这个潮流还是一定要追,可他选得偏偏是我这个大字不识的舞女,也不好好给我讲诗的意思,明明有时无比哀伤的诗,我愣靠自己的理解唱出了喜庆的味道,别提有多不伦不类。再看人家莳花馆的姑娘,个个笑容端庄和婉,充满欲拒还迎的含蓄,哪里是梁公子教导我的,笑得越妩媚越好,越勾人越好?我呆呆看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初见城宥时的样子,想想他是见过这种大场面的人,我为他献舞时,他一定觉得我是个乡巴佬吧。我这么想着,顿觉羞惭无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缃绮指着领头的舞姬道:“李贵妃当年广袖跳得极好,她又圣宠不衰,所以长安城里才流行跳广袖舞。”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大家心里贵妃娘娘的样子。可是联想到梁公子对我的培养,又感觉每个人心中的李贵妃都不一样,当然和真正的李贵妃也不一样。如今的贵妃满头珠翠,衣饰鲜亮,贵气逼人,哪里是这样温柔娴静,出尘脱俗的样子?在我看来,这些小姑娘模仿的不像是李贵妃,倒像是若初。 后面有几个小姑娘一直在抚琴伴奏,我虽不懂韵律,但也听得出弹得极好,几个人合奏,却流畅整齐,天衣无缝。若初听了一会儿,也叹道:“这琴音真是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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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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