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舞毕,掌声雷动,皇上亲自起身为我们叫好。我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拜谢皇上,一边用只有我和小王爷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他: “炑橪小王爷,我们以前见过吗?” “当然见过,不光见过,还定了终身呢。” 他这个吊儿郎当回答顿时让我刚生起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要不是在太极宫,我怕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皇上连连赞道:“好,真是好。你们是第一次见面?” 我听皇上这么问,赶忙无比惶恐地称是,幸好小王爷也终于正经了一回,微笑道:“皇上,今天是炑橪进京的第一天,当然和这位姑娘也是第一次见了。” 皇上打量了我一会儿,道:“这是城定带回京的那个小丫头,长相真是不俗。” 李贵妃此时突然开口道:“臣妾之前就发现,这丫头比起其他丫头来,轮廓深一些,今日和炑橪王爷站在一起,倒觉得这长相是有些像胡人。” 皇上听完,看看炑橪,又看看我。我唯恐他们越看越像,赶紧叩拜道:“请皇上明察,奴婢原籍东南广陵郡,不曾到过西域地界。” 皇上抬手示意我平身,笑道:“你不要害怕,无艳是夸你长得好看。你的胡舞跳得好,可你这身衣裳却不是跳胡舞的衣裳,回头你去内侍监挑几件布料,是朕赏你的,你大可随意挑,多裁几件漂亮舞衣。” 我谢过皇上,心里却不由犯嘀咕。赏衣服?不是会有重赏吗,不是想要什么都会赏的吗? 正想着,缃绮和城宥突然齐齐站了起来,引起众人侧目,我有些意外地看看他们,他们显然也很意外对方会同时站出来,气氛一时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缃绮讪讪道:“宥王殿下先请。” 城宥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仍面向皇上拜了一拜,开口道:“父皇,儿臣觉得这舞乐实在难得一见,炑橪王爷和这位姑娘这般出神入化的配合也是绝无仅有,若非对父皇一片赤诚忠心,绝无可能献上如此精彩绝伦之表演。因此,儿臣想替他们多求些赏赐。” 缃绮也忙道:“是啊,皇上,炑橪王爷大老远来一趟,今晚又亲自上阵,尽心为您助兴,您不能让人家白来呀。” 皇上笑着叫他俩坐下,应道:“好好,朕也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应当厚赏!炑橪和这小丫头,朕可以各赏一件最想要的东西给你们,你们不用着急回答朕,可以先想着,明日再来回禀。” 我和小王爷谢过皇上,怀着心事回到了座位。若初不知何时换到了我身边,等我回来,握紧了我的手,俯在我耳边悄声说:“冰儿,你今天真好看。” 我对她笑一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对面,发现城宥正盯着我看,又赶紧低下了头,总觉得脑中有千般思绪不停翻涌,沉重到抬不起头来。 酒过三巡,舞乐尽兴,皇上带着小王爷和文武百官去了太极门看烟火。我假称身子不适,没有跟着去凑热闹,一个人坐在鼓上,一边绞着长绸,一边想着心事。不一会儿烟火升空,将太极殿照得如白昼一般。我出神地望着地面,一个影子突然由长变短,在我眼前蹲下,我抬眸一看,竟是城宥。 他从外面回来,眼眸饱盛了璀璨的星辰,嘴角弯起,显出一对浅浅的酒窝,烟火在他背后绽开,一如我在广陵见他时的样子。 我也不由对他笑了,我们就这样相对着傻笑,一时竟忘了身处何时、身在何处。城宥有些发痴看着我,柔声道:“冰儿,你今天真的好漂亮,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就像见到仙女飞天一样的感觉。” 转瞬间他的眼神又有些黯然,“可是你和那个炑橪小王爷,确实又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我见他吃醋,劝慰他道:“你放心,我来自广陵,他来自西域,中间相隔万水千山,我们真的没见过。我能合上他的鼓点,是因为他技艺超群。真要说一见如故,我只有遇到你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 刚说完我就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脸上隐隐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城宥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笑我道:“马上就是我的娘子了,还是这么害羞。” 娘子? 我错愕了一下,他又凑近了一些,眼中的星辰铺上了深深浅浅的情意。 “娘子。” 不及我出声,他突然垂眸吻住了我,我脑中瞬间闪过春寒料峭、夏雷轰鸣、秋风过境、冬阳暖日,好像在一瞬间过完了四季。我好像从此不再属于我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思考,只本能地抓住他,紧紧抓住他。 他大概感受到了我的紧张,有些不舍地松开我,把我圈在了怀里,我紧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再感受我的心跳,总感觉像做梦一般,一切都不真实。这样近的距离似乎让城宥感知到了我的想法,他轻抚着我的头发,柔声在我耳边道:“我也像做梦一样,没有想到,广陵一见,竟真的可以这么快便缘定一生。我原以为,我们若想在一起,必定要遭受许多波折,而我也一直在努力,努力成为你的依靠,努力不让你受委屈。其实也是你让我明白了,我已经长大了,不应再做父母膝下承宠的孩子,我要赶快成长起来,努力强大起来,这样才能好好保护你和母妃,才能让你跟着我过上安稳快乐的日子。” 我静静听完他这些话,明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开心,可一颗心却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破碎,我动了动嘴角,泪水随之夺眶而出。 “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能好……” 城宥见我脸上有笑容,也笑了,吻干了我的脸颊上的泪水,声音越来越轻柔:“有你我才能变得更好呀。应该说,是我们一起好好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看,你之前还没有什么信心,现在不都是慢慢变好了吗?我会努力的,我真的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尽我全力,让我们越来越好,让你能够放心。” 我的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直流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心里拼命说着说不起。今天之前,我其实有很多很多话想和他说,从今往后,我却好像只剩了“对不起”可以和他说。 他见我默不作声,想看看我的脸,我却不肯抬头,只埋首在他怀里。他以为我害怕,反而抱我更紧一些。 我们就这样一直相拥,直到外面的喧嚣慢慢转为寂静。 从来烟花易冷。
公主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就算朕告诉你,炑橪求的赏赐是遣你和亲西綦,你也不改么?” “不改。”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威严的眼睛。这双眼睛其实并无特别,但每每与它对视,我都感觉有一束灼热的白光刺穿了我,把我的心翻来覆去搜一遍,直至再无一个角落能藏有秘密。这双眼睛一睁开,世间所有罪恶立刻会暴露在阳光下,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可我总感觉,这双眼睛并不愿意睁开。 皇上见我出神,微微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计较。他虽然是个严厉的人,但多数时间更是个宽容的人。 “你到底是城定的什么人?” “回皇上,小女子只是侍奉过皇后娘娘和殿下的一个奴婢而已。” “城定之事,即便年关将近,朝中也无人敢提。你一个小小的奴婢,费尽心思,不惜冒犯朕,也要让朕放城定出来,你到底为了什么?” “因为,在奴婢心里,殿下不是主子,而是亲人,每个人都会竭尽所能保护他的亲人的。” 我见皇上神色稍稍有些变化,又赶忙道: “皇上,奴婢自小没有父母,孤苦无依,本来被卖到广陵作瘦马,幸得皇后娘娘与殿下解救,才免于流落烟花。皇后娘娘和殿下对奴婢恩重如山,在奴婢心里,他们既是恩人,又是亲人,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存在。皇后娘娘仙去之后,对于奴婢来说,从此只剩了殿下这一个亲人。而皇后娘娘去时,最后的心愿便是希望殿下认祖归宗,回到皇上身边,因此奴婢早在心中发誓,要竭尽全力完成娘娘的心愿,回报娘娘的恩德。如今殿下禁足思孝殿,岁尾年关,本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殿下早与娘娘阴阳相隔,如今连皇上的音容也难睹,奴婢每思至此,肝肠寸断,因此今日斗胆求皇上能准许定王走出思孝殿,哪怕大年初一这一天,哪怕就在这一天,能见您一面,向您请安拜年,奴婢也算可以稍微报答皇后娘娘的恩德。” 皇上静静听完,眼里的眸光一点点黯了下去。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难为你一片孝心。你说得对,过年本应是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朕对城定的惩罚太过严厉了。朕或许可以做一个好君主,也可以做一个好父亲,唯独有时不知如何做一个好君父。朕的确想城定了,借你这个心愿,借新年这个时机,朕就与他坐下好好说说话罢。” 我听皇上松口,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刚要告退,突然听皇上问道: “你现在是在若初身边伺候?” “是。” 皇上思索了一下,道,“城宥与若初的婚事定在年后,若初即将回府待嫁,你本来是从繁漪宫调到存玥宫帮手的,若初出嫁,贵妃素日又不喜欢你,你就不必再回到繁漪宫去,从明日起,来太极宫当差吧。” 我倏地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城宥……与若初的……婚事…… 这么快…… 原来……这么快…… 皇上见我发愣,问道: “怎么,不想来太极宫?” 我急忙否认,“不……是……是多谢皇上恩典,皇上如此隆恩,奴婢一时难以置信……没反应过来。” 皇上点了点头,再没有多说什么。 我缓缓走出太极宫,缓缓沿着甬道往前走,天上的云也随我一起,缓缓相聚又散开。我感觉自己好像化为了一阵风,飘飘荡荡,跌跌撞撞,恍恍惚惚,混混沌沌,飘在这半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来回盘旋,却始终无法飞出这朱红色的宫墙。 不知飘了多久,我感觉倦了,累了,彻底迷失了方向,这才降落在一处宫门前的石阶上坐下。不知坐了多久,远远看到有一只胖头鹅带着一个少年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问我:“公主,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我迷茫地抬头看他:“我哭了吗?” 阳光从他右侧照过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瞳本来有两种颜色,琥珀色的一边在明,深棕色的一边在暗,单看明的一边好像天真烂漫的少年,单看暗的一边又回到了阴鸷凶狠的王爷,我很好奇一个人竟能同时拥有两种面孔,不由自主愣愣地一直盯着他看。 炑橪小王爷见我这样看他,也用了同样的目光回看我。我的心中越来越了然,他的眸子却越来越深沉,神色比我最开始还要恍惚,还要伤感上三分。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对视了良久,直到他突然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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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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