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静静听我说完,眼底的震惊越来越明显,脸上虽极力保持着镇定,我却注意到,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 “有这种事?”皇上淡淡问了一句,又看向贵妃,“此事贵妃知情吗?” 李贵妃正出神,听皇上问话,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极为不自然,声音也低下来许多,全无刚才驳斥刘才人的气势,“臣妾……臣妾不知情。既是定王与丞相的旧怨,皇上该去问丞相才是。” “娘娘不知情吗?”我见她说谎,不由有些凄然地笑了笑,“娘娘不知情,宥王殿下一定是知情的,广陵城里刺杀定王殿下的,就是宥王殿下。” 李贵妃倏地睁圆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指着我道:“你……你可想好了,你说我没什么,可那是宥儿,你……你不要信口开河!” 李贵妃把“宥儿”两个字说得很重,她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把城宥牵扯出来。 我避开她的目光,把头深深低下去,把眼泪都吞咽了下去。 “奴婢为救定王殿下,情急之下,咬了宥王殿下拿剑的手,他右手腕……留了一道疤……” “皇上若不信,请召回宥王殿下,一问便知。” 李贵妃听我说完,一下瘫坐在地,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慌。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一遍遍在心里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大概原本就是一个无情无义无信的小人,让你错信了…… 皇上见贵妃这般情状,抬手唤了吴贤公公过来,“吴贤,召城宥回京。” “皇上!”李贵妃急忙制止皇上,双肩不住地颤抖着,不甘却又认命地缓缓跪拜了下去,“皇上,臣妾认罪……臣妾的确糊涂一时,犯下了大错,可这些事都是臣妾一个人做的,和宥儿没有半分关系……皇上,宥儿心地善良,敦厚孝顺,您是知道的,他自请前往燕郡,守疆卫土,早将生死利害置之度外,又何必去谋害定王呢……” 皇上默默注视着李贵妃,半晌,俯下身,看定李贵妃的脸,缓缓道:“你认了。” 皇上的声音虽低沉,却极尽哀愤,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一般,握成拳头的右手松开又握紧,终于重重砸在了桌子上,“朕明明那么相信你们……城宥无辜,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歹毒的母亲!” 皇上还想说什么,双眼忍得通红,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是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报应!” 皇上想要站起来,突然脚下一软,差点绊倒在地,吴贤公公急忙上前搀扶。皇上被吴贤公公搀着走出几步,回头望向贵妃,眼神中除却君王的威严,净剩了痛苦和凄楚。 “你不配做一个母亲,余生就在繁绮宫念佛悔过罢,不必再见城宥了。” 说罢又吩咐吴贤公公:“把凌平识叫到太极宫来!” “是,皇上。” 李贵妃静静听完皇上的发落,也不哭闹,也不吵嚷,就像一尊雕像般僵在了原地。良久,我见她捂住胸口,脸一阵红一阵白,五官扭曲成一团,豆大的汗珠自额上直滴下来,像是上不来气。随她来的小宫女赶忙帮她顺气,缃绮正要走,见状也上前对着嘘寒问暖一番。我胃里没由来地一阵恶心,也顾不得礼节身份,起身便出了长堇宫回到了住所。我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一阵阵发冷。我拽出所有的被子盖上,紧紧缩成一团,却仍是不住颤抖着。
迷迷糊糊过了不知多久,朦胧中,一个小宫女突然闯了进来,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喊我:“冰儿姐姐!冰儿姐姐,求您到繁漪宫一趟,我们娘娘不行了!” 我一下惊醒,以为是噩梦,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可再睁眼,眼前满脸泪痕的小宫女反而更真切了,我一把抓住她肩膀,急切问道“你说的是……贵妃娘娘?” “是,她说有话一定要跟您说,请您快去吧!” 我跳下床就往繁漪宫跑去,一路跑进内室,果然跪了一屋子的人,都在小声啜泣。我一下跪倒在地,挣扎着爬到贵妃床前,见贵妃极痛苦地捂着心口,双目紧闭,面色紫红,大口大口喘着气。我松了一口气,转念间又害怕起来,急忙试探着轻声问:“贵妃娘娘,您叫我?” 贵妃一睁眼,哆嗦着猛地一下攥住我的双手,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掉下床榻来。我惊恐地由她握着,但见她额上青筋尽显,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目光里满是哀求,因为呼吸困难,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一句话: “求你救救宥儿……求你……” “我……” “求你!” 贵妃不容我迟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两个字,虽痛苦到已经发不出声音,仍是执著地用口型说着: “求你……” “求你……” 我只好慌乱地点点头。 见我答应,贵妃因极痛而扭曲到有些狰狞的脸一下缓和下来,像一朵牡丹花,从容地绽放开来。我还想说什么,那双冰凉的手却一下全没了力气,松开了我,无力地垂在了床边。 “娘娘!” 我吓得跌坐在地,屋里的人应声痛哭起来,哭声即刻充满了整个繁漪宫。找我来的那个小宫女哭得最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娘娘薨了……” 我脑中“嗡”地一声,旋即眼前一片漆黑。
末路
城定匆匆赶到太极宫,抬脚正欲进殿门,眼见凌丞相跪在正中,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 声音严厉而不容置疑。城定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 话音隐隐伴着回声,在城定心中激起了些许不安。 “有些事,朕只问你一遍,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朕从来都信你,这最后一次,朕也只想听你说真话。” 城定后背一凉,悄悄抬眼,却见皇上紧盯着凌丞相。而凌丞相则低垂双目,淡淡道: “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城定暗自松了口气,低头只盯进眼前的金砖缝里去。 “皇后是怎么死的?” 城定心猛地一跳。 “服毒自尽。” “她是自愿赴死吗?” “不是,为薛义川所逼。” 皇上顿了顿,又问道: “薛义川受谁指使?” “臣。” 城定有些惊愕地看向凌丞相,突然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这些曾经他以为足以压垮凌丞相的真相,此刻就被凌丞相如此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如同说一件寻常小事那样简单。 “广陵城里到底有没有你说的也氏余孽?” “没有。” “那你在广陵城里大动干戈搜捕的是谁?” “定王殿下。” “你为什么要抓他?” 凌丞相倏地沉默,皇上默默看了他一会,没有追问,换了问题。 “你的作为,贵妃知道吗?” “知道。” “城宥知道吗?” “……知道。” “城宥帮你做这些事?” “宥王殿下与臣政见迥异,势同水火,乃至远走燕郡。宥王殿下没有帮过臣。” 皇上沉默了一会,又问道: “凌腾案,冒捐的事是有的?” “有。” “凌莽案,南讴围兵真有三万人之众?” “有。” 又是一阵死寂。 “你入朝二十二年,朕可曾亏待过你?” “皇上待臣,恩重丘山,视同手足。” “朕可曾诘难过你?” “从来温语宽言,语重心长。” “朕可曾猜疑过你?” “从来开诚布公,推心置腹。” “那你为什么瞒朕?” 凌丞相沉默良久,“臣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 皇上自座位上下来,缓缓走近凌丞相。 “江山社稷如何就容不下皇后和定王?” 见凌丞相沉默不语,皇上又道:“你就这么……” “皇上知臣为何一定要置也氏于死地,皇上知臣为江山社稷!” 凌丞相猛一抬头,倔强地盯住皇上。 君臣二人对视良久,到底是皇上开了口: “朕知道,所以朕送你去查也氏谋反的案子。” “那皇上为何不肯废后?” “为什么?”皇上俯下身平视着凌丞相,将一卷圣旨扔到了他脚下,“你不就要这个?” “朕一直都知道你的想法,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拿出决心,朕也可以。对,你说的很对,若不将皇后定王废为庶人,一朝朕有不测,定王即位,也氏平反,变法种种悉数将付之东流。可是,” 皇上喉咙动了动,竭力忍下了自己的情绪。 “可那是朕的发妻和亲生儿子啊,牙牙学语的孩子,朕只亲手抱过几回,朕如何就能不假思索地赶出门?甚至举起屠刀?” 凌丞相静静听完,缓缓拾起圣旨,一字一字读完,深深叩拜下去。 “臣,枉负了皇上信任。请皇上赐罪。” 皇上静静看着凌丞相微微颤动的肩膀,双眸渐渐失神,“朕坐上这个位置时候,父母兄弟都没有了。待你坐上这个位置,发妻长子都没有了,二十二年,朕一直把你当作家人一样,深信不疑,深、信、不、疑。甚至信了你会放过他们!” “小公主夭折时候,朕在想,朕是否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不配得到上天一点点宽恕和怜悯。如今看来,是朕对你的深信不疑,反而让朕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朕所有自以为的将功补过,原来不过是一层一层加深自己的罪孽而已。” 皇上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中再没有了愤怒,只剩了无穷尽的哀痛和悲伤。 “从明天起,城定便是太子。” “他有罪无罪,都由你定。” 城定正听得入神,乍听皇上叫自己的名字,急忙叩拜,想开口说句什么,一张嘴,却觉得胸中有一团东西直涌上喉咙,堵得鼻腔都酸疼,叫他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皇上!皇上!” 一个小太监突然急冲冲闯进来,不管不顾,直冲到皇上眼前,一头跪倒在地。城定一颗心正悬着,被这阵势吓得不轻,忍不住责怪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太监,却听小太监哭禀道: “皇上,贵妃娘娘薨了!” 城定脑中一下空白,足有片刻才回过神来,见皇上和凌丞相都呆立原地,刹那间竟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良久,见皇上不出声,只得鼓起勇气问道: “娘娘……怎么……突然……” “娘娘突发心疾,未及太医赶到,就……就不行了……” 城定偷偷看向皇上,见皇上仍站定原地未动,只得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时,却好像看到有晶莹的水珠滴落至皇上脚下,一滴,两滴,三滴,逐渐汇聚到一起…… 城定一步一步缓缓靠近锁着凌丞相的监舍,一过转角,见凌丞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竟浑身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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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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