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一个半时辰,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冷翊思他们回来了。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死死盯住门口。 先是冷翊思进来禀报,丞相和扣押的人都已带回。未及我松口气,有一人突然大步跨进来,俯身拜见皇上: “皇上,臣罪该万死。臣不该瞒报圣上。” 我定睛一看,这人相貌端正,身材高大,着三品以上方可请的紫色朝服,心里猜测这或许就是凌平识。 皇上冷冷看他一眼,问道:“你都知道?” 凌丞相神色泰然,不卑不亢地恭谨答道:“皇上之前责令臣查清也氏余孽一案,臣一直记挂在心,时刻未敢忘记自己的职责,然却遗憾始终查不到也氏余孽的下落。也氏胆大包天,犯下滔天大错,纵然圣上宽大为怀,不再追究,臣却一直自认失职,时刻想要弥补过失,为皇上分忧,因此才私下派人继续追查。只因案情只有些许线索,并未水落石出,是臣轻举妄动,未及时禀明皇上,臣有过,请皇上治罪。” 皇上脸上看不出喜怒,看定我,却问凌丞相道:“也氏余孽?不是定王吗?” “啊?”凌丞相错愕抬头,脸上又是震惊,又是不敢置信,反问道:“定王?定王他……不是……”说到这里,丞相神色有些戚然,“不是已随也皇后……” “不是。”皇上指了指我,“这小丫头说,定王还活着。” 凌丞相转头看我,又看皇上,先是惊愕,转而露出欣喜之色:“若真是定王还活着,那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没想到臣一直不肯放弃,苦苦追查,竟无意找到了定王!听到这个消息,臣实在是为皇上高兴,为江山社稷庆幸。就算皇上今日革职赐罪也可无憾了。” 我目瞪口呆地听完凌相这一番话,看着他狂喜的神色,那诚挚的眼神,一时竟也分辨不清他说的是不是真相。 皇上看着凌丞相,良久叹道:“凌平识,你这个人能办事,也忠心耿耿,就是有时候死心眼。也氏的案子,朕叫你别再查,你就结案罢了。但若不是你坚持查案,朕也寻不回定王,暂且也不追究你的过失了。” 说道这里又看向冷翊思: “定王呢,为何还不进来?” 冷翊思急忙去领。待被丞相扣押的六个人一进门,我便指着哥哥急禀皇上: “皇上,这便是定王殿下。” 哥哥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皇上,表情冷漠地跪地行礼:“参见皇上。” 皇上微怔一下,起身走到哥哥身前。哥哥冷眼回看皇上。两个人这样对视许久,倒看得我有些不安。 最终还是皇上先移开目光,扶起哥哥,长叹一声: “像,确实像。眉眼像极了歆雅。歆雅眉间有颗小痣,他也有。” 歆雅是也皇后的名字。哥哥听皇上提到也皇后,身子一颤,眼中盈盈有泪光在闪,却把头一偏,倔强地不肯再看皇上。 每个人都期待真相大白,可若真到真相大白之时,比喜悦更多的,其实是道不尽的沉重。 皇上仿佛陷入了回忆,似自语般说道:“你的名字,四方安定,城定。是朕起得。你生下来就封了定王。” 哥哥仍是一字一字切齿道:“多谢皇上。” 皇上闭上眼睛,轻轻按着太阳穴。我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似乎极为痛苦,可倏忽之间便恢复了平静,就好像风吹过池面的一圈涟漪,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皇上缓缓道:“城定啊,朕并非舍弃了你,歆雅性子太过刚烈,朕只是真的以为你随她去了。也氏谋反,朕本不欲牵连到她,她却一意孤行逃出京城,至死不肯认错。” 原来在皇上眼里,也皇后不是退无可退被迫出逃,而是一意孤行不肯认错。 我担心地看向哥哥,哥哥听到这些,反倒比刚才更为平静。我知道他在忍,很是担心他,又不敢说话,只好偷偷看着他。 哥哥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而儿臣原以为,今生与父亲的缘分就此尽了。” 皇上听到哥哥说“父亲”,微微睁开了眼睛。凌相眼睛一转,开口道:“非也,皇上,定王殿下,臣以为,既能失而复得,说明是真的缘分深厚。皇上与定王的天伦之乐才刚刚开始,今日父子相认,定王该欣喜才是啊。” 哥哥看向凌相,眼神平静而清冷,正如这还偏冷的天气,看久了让人脊背发寒,就算是凌相也不敢直视。 半晌,哥哥总算扯了扯嘴角,俯身跪拜皇上,声音中带了些委屈与喜悦:“父皇,儿臣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与您相认。此心虽有惶恐,但的确欣喜若狂,虽过往受了些委屈,但想到今日竟也觉得甘之如饴。若父皇不弃,还请让儿臣回您膝下尽孝,也好了却母后的心愿。” 皇上点点头,嘴角竟也有了微笑,握住哥哥的手扶他起来,叹道:“这些年,因着各种误会,你受确实了太多委屈,好在上天肯宽恕我的罪过,现在还不算晚,我们父子还有机会,日后朕定不会让你像之前那般受苦了。” 哥哥也郑重点头,感动道:“是,父皇,儿臣也十分感激还能机会侍奉父皇,儿臣定当尽心尽力,不让父皇失望。” 看到这场面终于父慈子孝,一派和谐,我倒有些惊讶,总觉得有些快,却又不知哪里快了。凌相赶紧恭敬上前道:“皇上,定王风尘仆仆,还未进餐,不如臣传膳来正堂,皇上与定王一同进膳,如何?” “甚好,”皇上赞同道,又指指我们,“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朕还有一些话要同定王说。” 我们赶紧告退。我随冷翊思走出内园,看凌相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他终于忍不住问我:“冰儿姑娘,你说,凌相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摇摇头,老实答道:“不知道。” 冷翊思叹道:“我也不知道,他这张嘴可真厉害。” 我抬头遥望,乌云遮住了满天的星星,天空黯淡无光,也许明天会下雨。 “梁公子呢?”我问冷翊思。 “皇上今晚无暇见他,已经派人送回梁府了。” 我迷茫地:“那,我今晚该去哪?” 冷翊思宽慰我道:“定王吩咐我说,在这秦园里给你找个地方暂住,所以你今晚就不用担心了。”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哥哥刚刚的话语,不由问道:“你说……定王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冷翊思不解道:“定王说的什么?” 我笑笑:“没什么。我困了,请二公子带我去休息吧。”
虎口
因着认了定王,天子南巡提前结束,上元次日下午便拟返程回京。我站在檐下,看着匆匆忙忙收拾东西的宫人们,一时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哥哥已经顺利认了皇上,我从此不必留在沁香园帮他探听消息,如果接下来哥哥不带我走,我该去哪?沁香园还可以留吗,要不要换一个地方重新生活,还是……趁早找个商人嫁了? 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远远地叫我:“冰儿姑娘!” 我茫然抬头应了一声:“哎。” 原来是冷翊思。他走近几步,笑道:“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我行了礼,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没什么,二公子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皇上召见,姑娘快随我来吧。” 我心一下“砰砰”跳起来,急忙问道:“二公子可知皇上因何事见我?” 冷翊思挠了挠头道:“好像是带你回京的事。” 我一下放心许多,嘴角不自觉扬起了微笑。 我随冷翊思进去正堂,皇上和贵妃娘娘依然端坐正中央,凌丞相和哥哥分坐左右侧。哥哥换了衣服,盛装之下果然更为英俊。我恭敬地一一行了礼,却听皇上道:“小丫头,你在也皇后、定王跟前伺候多年,此次定王回京,想把你也一起带着。” 我喜不自胜,开心道:“多谢皇上,多谢殿下。” 我欣喜地看向哥哥,哥哥却神色凝重,不发一语。我的笑容不禁凝固在了脸上,怎么……是我说错话了吗? 果然凌丞相立刻起身禀道:“皇上,冰儿姑娘服侍也皇后、定王多年,又助皇上找回定王,此乃大功一件,臣认为继续做奴婢恐不合适。如若皇上准许,冰儿姑娘不嫌弃,臣愿将冰儿姑娘认做自己的干女儿,姑娘可来凌府居住,这样也好和若初作伴。” 我听完凌相的话,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凌丞相的干女儿?!他竟然要认我作干女儿?!我自小就被也皇后教导,凌丞相和李贵妃都是仇人,是他们联合将也相陷害致死,诛也氏九族,逼死也国丈和也皇后。特别是凌丞相,他是天下第一大奸贼,擅权横行,败坏朝纲,构陷忠良,人人得而诛之。而今天,竟要我当众认这个受人唾弃的仇人当干爹?这跟认贼作父有何差别?! 我求救一般慌乱地看向哥哥,想让他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可是哥哥却不看我,神色淡漠,似乎想让我自己做决定。我慌张的神色被皇上全看在眼里,他原本温和的脸色变得有些严厉,语气却仍算平和: “小丫头,凌相想认你作干女儿,你如果愿意,往后就是四小姐。” 我看看哥哥,又看看凌相和皇上,一时竟感到有些绝望。我咬了咬唇,跪地道: “多谢凌丞相垂青。回禀皇上,我不愿意。” 纵使我跪着,也能感受到周遭的温度瞬间下降了许多,尤其是来自贵妃的方向,她的目光有如两束利刃,似乎下一秒就会把我刺穿。 皇上似乎也颇为不悦,“听你的意思,你非跟定王不可了?” 我愣了,原来……皇上的内心是不想我再跟着哥哥。我终于意识到,如果我继续坚持,只会引起皇上的疑心,拖累哥哥,可真的要我去接受做凌小姐这份殊荣,从此我的良心该如何安放? 我顿时觉得好累,可是没人能帮我做抉择。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回皇上,民女并非一心想侍奉定王,只是觉得自己无福,只配浣衣洒扫,万分惶恐,不敢高攀凌丞相。” 四周仍是一片死寂,我不敢抬头,只能一边祈祷,一边听候发落。半晌,终于听到了贵妃的声音:
“皇上,不如这样。既然她消受不起做主子的福气,只想做个奴婢,不妨成全她。我繁漪宫正好缺个宫女,她可以过来,正好学学规矩体统。就是不知,由臣妾来管教,定王是否放心。” 贵妃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瞟向了哥哥。我偷偷抬起眼睛,心里含了一点点期待。可哥哥却没有过多反应,只是淡淡道: “有劳贵妃娘娘。” 皇上似乎松了一口气:“也好,那你就去繁漪宫,侍奉贵妃娘娘吧。” 我轻声应道:“是。” 话说完,眼前的哥哥却看不真切了。
宥王
经过两个多月的舟车劳顿,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京城长安。李贵妃随手把我丢给了她的大宫女瑛蓉,让瑛蓉好好教我规矩。说是教规矩,其实就是给我点颜色看看。好在这种日子我学艺时早已习惯,无论瑛蓉怎么刁难,我只把逆来顺受挂在脸上,又干活勤快,又乖巧常说好话,贵妃是大主子,我就把她当小主子,伺候她洗脸梳头,给她打水洗澡。她拳头打到棉花上,自讨个没趣,没几天也就不搭理我了,只是不让我见贵妃。我巴不得不见,因此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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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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