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真思索了一下,“哥哥,你看,我们都长了这么大,也许……虽然疼,但是能挺过去吧?” “那不行,我知道被刀扎有多疼,不能让你受这种罪。”哥哥说完便利落地牵我起身,将菩萨抛在了身后。 我跟在他身后,想着他说的话,原本有些难过,可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又弯起了嘴角。 好吧,费尽心思来这趟,算是白跑了。 要出寺门时,正好赶上了寺院唱经,我非要听大师们唱完,哥哥一边等我,一边四处闲逛,最后神神秘秘地不知从哪里拿了两个孔明灯出来。 我想起那年上元我们拿锅底灰写愿望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 哥哥也笑了,从香炉旁拾起一截熄灭的香头递给我。 “新的一年,要续写新的愿望。” 我们各自写好愿望,这次竟然谁也没有闭上眼睛,齐齐目送着孔明灯悠悠飞上天空。桔色的小小烛光照亮了我们手写的愿望,孔明灯随风在空中旋了一圈,我便看到了哥哥的愿望: “愿你平安喜乐,从此无忧无虑。” 哥哥也凝神看着我的愿望,这一次,我是拿汉文写的,我写的是: “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实现你的愿望,相守一生。 这个只看懂了一半的愿望,我一直记在心里,而今终于识得了。 待我们走到山下,夜幕已深沉,我把手中的烛台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船尾,一抬头,水天已融成一块泛着流光的墨色碧玉,平湖映繁星,宝石撒落了满世界,我像在银河中漫步一般,繁星汇聚成璀璨的小河在我身侧流淌。我瞬间迷醉了,情不自禁惊叹出声:“哇——” “好想跳舞啊。” 我踮起脚尖,就在船头方寸之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长裙随手臂飞舞,好像抛出千百张网,捕获了一船星光。我太开心了,转啊转的,像要飞起来一样,自由自在地在星河间徜徉。只是不知何时,哥哥走了过来,一下抱住了我。 哥哥紧紧抱着我,紧张地望着我,认真地一字一字说:“我好怕一不留神你就飞走了。” 我被他逗笑了,乖乖任他抱下来坐在了船舱中。我见湖中星光荡漾,伸手往湖水中拢去,掬起一捧星星来,就像捧出珍珠一斛,细碎的星光纷纷从我的指缝中逃逸出去。
哥哥揉乱了我的头发,自语般声音轻轻柔柔:“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让你每天都能这样开心地笑。” 那一瞬间,我看到水中的我眼眸里有星星在闪。我一伸手搅碎了倒影,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像是对着远方,又像是对着哥哥,突然没头没脑突然轻轻唤了一声: “相公。” 抚着我头发的手一下滞住,良久,听到哥哥小心翼翼地问:“冰儿,你在叫我么?” 我一回头,哥哥痴痴地望着我,我与湖光繁星一道融进了他的眼眸。 我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相公。”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我唇角。我怔了一下,旋即闭上了眼睛,弯起了嘴角。我能感受到这个吻很轻很轻,就像夜风掠过湖面,带来些许春暖花开的气息,却不知为何,未能荡起涟漪,兴许是太轻太轻了。 等我再次看到哥哥的眼睛,感觉好像重新认识了他一遍,那双眼眸里有有我不曾见过的万般柔情,有宠溺,有灼热,更多的是开心,满满的开心,无法掩藏,好像要溢出来一样,将他的眼眸装点得亮亮的,可与这满天星光争辉。 哥哥好像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来,我就着微弱的烛光和星光看清是被我摔散了的步摇,上面五色的宝石换成了那颗玲珑剔透的红豆骰子。 我一下会意,柔顺地窝进他怀里,让他把步摇插在我发髻上。 我听到哥哥梦呓一般在我耳边呢喃着: “冰儿,我真的好想好想就这样抱着你,永远永远不分开,然后一不小心一辈子就过去了,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我是不是,很贪心啊。”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像他抱着我那样抱着他,像他期许的那样开心地笑着,用尽我全身的力气笑着,不敢颤动一下睫毛,也不敢眨一下眼睛,怕摇曳了船尾的烛光,更怕搅扰了这满船的星梦。
如寄
临近十三上灯日,哥哥和连致不知从哪找来许多守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园子三面围了起来。我不明所以,但想着临近上元,来来往往杂人多,家里又有小孩子,看护紧密一些总是好的,因此也没有多问。 我前些日子忙着为哥哥裁衣裳,许久没有上过街了,眼见外边一天比一天热闹,实在心痒难耐,十三这天一早便带了悬玲上街去瞧瞧。 街上真热闹啊!大户人家早早挂起了各式样的花灯,普通百姓也会在门前挂上一对红灯笼,一眼望过去,好似鱼龙舞。街上叫卖声络绎不绝,各式各样的货物琳琅满目,我兴奋极了,一边走一边瞧着,没留神有个货郎挑着担子直直朝我们走过来,待我发觉不好,已然躲闪不及,我迎面撞上了他的担子,货物掉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蹲下身帮他捡拾货物,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滚到了我脚下,我刚要伸手去拿,指尖触到那圈绒毛,一下愣在了原地。 悬玲也看到了这件东西,诧异道:“这暖手抄……我记得从前燕……皇上是不是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脑海中一下涌出许多记忆,走马灯一般强烈而晕眩,像掀起了滔天巨浪,一下将我辛苦建起的堤坝击得粉碎。我曾因对命运深感无望而将这暖手抄尘封进了繁漪宫,我本想让它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不想几经浮沉,还是逃不过宿命的安排。 货郎见我盯着那暖手抄看,堆着笑凑了上来,那笑却颇有些深意。 “这位夫人看来是识货的。” 我一下红了眼睛,死死盯住货郎,“他在哪?” 货郎作出听不懂的样子,“您说什么?” 我怒道:“这是宫里的东西,你小小一个广陵城里的货郎怎么会有?你说,你的主子在哪?在哪?!” 货郎见我生气,也不再故弄玄虚,肃了神色,压低声音道:“就在我身后这条巷子里,左数第二个大门便是。” 我不假思索便疾步朝他指的方向走去,急急走出几步,想起悬玲仍在原地,勉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对她说道: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做。” 我走到门口直直便往里闯,两个着便衣的守卫拦下我,一眼瞥见我腰间坠着的环佩,没敢轻举妄动。 “您是……” 我冷冷道:“告诉你们皇上,他远道而来,皇嫂有失远迎。” 两个守卫对望了一下,对我行礼道:“原来是定王妃,小人失礼了。” 我推开他们便径直走了进去,院中又有许多守卫围过来,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揪住一人问道:“皇上在哪?” 刚才在门口的守卫追上来替我解释道:“这是定王妃。” 一直虎视眈眈围着我的守卫们这才退后几步,被我抓着的守卫指了指一间屋子,我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推门,城宥正与属下低语什么,见是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我有些话要与皇上说,还请这位大人回避。”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骇人,城宥良久才回过神来,遣退了属下,“你……先下去吧。” 我静静等那人出门去,狠狠将暖手抄往城宥身上砸去。我本想对他破口大骂,可真到怒极时,却是眼泪先夺眶而出。 城宥伸手接住掉落的暖手抄,看清了是什么,眼中霎时多了纷繁错杂的情绪。 “许久不见,皇上还是这样精神焕发,看来这段日子吃得下,睡得着,果然为君者胸襟宽广,气量博大。” 我气得不住颤抖,未开口气势已经输了一等。可我就是气不过,非要对他冷嘲热讽一番才罢休。 城宥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唤我道:“冰儿……” “我是你皇嫂!” 我上前一步,死死盯住他的双眸,一字一字质问他:“你不该叫我一声皇嫂吗?怎么,叫不出来?有什么难的,拿我换这个位子的时候,不觉得难吗?” 泪水不争气地源源涌出来,很快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离他这么近,却看不清他的脸,我的话好像是在说给心里的他听: “拿我换的位子坐得安稳吗?报复成功了,得意吗?满意吗?高兴吗?你大可不必这样卑鄙,跟我说你想当皇帝,我一样会为你去求他。我真是错看了你,原来你就这点骨气,你就这么喜欢捡别人施舍给你的东西?!” 城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很快黯然了下去。 我见他不发一语,越发没了理智,血涌上脑门,抄起案上的剪刀不管不顾就朝他扎去,而他竟不躲不闪,利刃霎时扎进了他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慌忙松了力道,似有些清醒过来,想放开手,可又为自己的懦弱懊悔。挣扎之间,听到他的声音沉沉响起: “我从未拿你换权位,我当真不知其中原委。那日城定来找我,我再三问他条件,他只说要我手写赐婚诏书一封,绝了不该有的妄想。我亦冲昏头脑,没有细思前因后果,只当是你愿意委身于他,授意他这样做。今日听你言说,方才恍然大悟。倘若我贪慕权位,起兵造反岂不比受嗟来之食更为磊落?进也好,退也罢,不过自作聪明,奢求一个两全的结局而已。我若早知你心意,必不为此下作之事。事已至此,你若不信我,就将我的心剖出来看,看我可曾说过一句谎话,看我可曾对你不起。” 城宥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剪刀的利刃一下刺得更深一些,我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撒开了手,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城宥眼中满是悲戚,缓缓伸手将暖手抄递给了我。 “你想问这个么?” 我不敢伸手去接,城宥见我躲闪,突然笑了笑,轻声道: “那我便说与你听。 ……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城宥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我一步一步往后退着,直至退无可退。他的双眼越来越红,眼中千般情绪反复涌动着,直到说出最后一字,猛然抓住我的手,握在剪刀一端用力一推,利刃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 “长相思,摧,心,肝。” 一瞬间,我耳边山崩海啸般轰鸣起来。我不敢再看他,抽回手,抱着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城宥在我身后似是自嘲一般轻声说:“冷缃绮拿它指认我,说我托物言志,以美人喻权位,字字有反心。前尘似烟了无迹,旧梦如影不可寻,功名灰土,伊人远嫁,徒留长相思成了我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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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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