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我一骨碌爬起身来,朝小王爷的房间走去。 门半开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人影,小王爷似乎在和伊格尔说话。 “这么说,兰泽一直向东去了?” “是啊,冷王妃的主意,围着凉州城,打周围的城镇,但这一路打得太顺手,兰公主不觉就打到东边去了。” “这么顺手,怕是有诈。” “我也觉得兰公主跑那么远有些不安心,但城国皇帝现在还被冷王妃围着,应该没事吧。” “我担心的是阿依赫特,我们就这点人,真要被盯上了,简直不堪一击。” “应该……不会吧,尚尔缅不是说,皇帝就派他和那个也连致带人下地道探路了吗?这些人都被我们抓住了,也放了舌头回去,城国皇帝发现此路不通,肯定会打消这个念头。” “但愿吧。我们自己也要小心,做好戒备,实在不行就跑。” …… 我听他们说话声暂歇,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小王爷警觉道:“谁?!” “是我,王爷。” 伊格尔走了出来,他仍是生气的样子,看了我一眼,板着脸不和我说话。我走进屋里,小王爷斜靠在床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公主想好了?” 我轻声道:“王爷,你放了连致吧。” 小王爷冷哼一声。 “想了半天,还是这么顽固,你以为我放他回去,城宥就能留他一条命吗?” 我不说话,只用沉默来表达我的坚持。 小王爷一下坐起来,有些生气道:“公主,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城宥身边培养一个尚尔缅,需要多少心力,尚尔缅潜伏在他身边多少年,也不过只起了今天这样一点作用。如果我今天把也连致放回去,凉州来阿依赫特这条路,阿依赫特这点防守兵力,这些立刻就会被城宥知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一字不漏地听完,一声不吭,也无话可说,但我仍抱着一丝希望在坚持。 小王爷耐着性子劝我:“公主,冷缃绮已经打着我‘綦’字大旗到了凉州城下,放眼整个西域,还有谁姓綦?只有我炑橪而已!我如今就算什么都不做,这杀头的罪也已经无可赦免。我与城国上上下下各位同仁已谈不上半分交情,我们是死敌,死敌,你懂吗?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我今日放掉一个也连致,明日大概就要身首异处,连着东泽西綦很多人命一起葬送。公主,你真的都明白吗?你想看到这些吗?” “我都明白。” “你都明白,那你为什么非要我放掉敌人呢?” 我叹了口气,轻声道:“王爷,我昨晚一直在想,如果真的能攻下凉州,杀掉城宥,这大概对于王爷来说很容易,可是之后呢?杀了城宥之后,中原无主,硕大一个城国,王爷要如何治理呢?王爷想过这些吗?” 见小王爷迟疑,我又试着道: “交给冷缃绮来做吗?从此再无安宁吗?” 小王爷怔了一怔,强硬道:“我只管杀了他,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 我劝道:“王爷,你的仇人已经死了,你的仇已经报了,你明明已经放下了这些,为什么还要再背上呢,难道真的要一生在杀伐仇恨里度过吗?这原本就是一场无谓的争斗,只因兰公主一时的怨愤再加上冷缃绮的野心,这些本来与王爷无关,对于王爷来说,最好的结局难道不是议和吗?就像从前一样,互不干扰,各自过平静的日子,这样不好吗?王爷,为什么不考虑议和呢?就从放回连致开始,想办法达成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 小王爷沉默许久,道:“我认同你说的,但我不敢先退这一步,我相信城宥也不敢。实话说,我怕死。” 我听他松口,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便平静答道:“我不敢担保什么,但如果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我即刻陪葬,绝不食言。” 小王爷愣了一下,“你这么说,我倒真不知该说你对他深信不疑,还是对我情深义重。” 我不无期盼地看着他,“王爷,试试吧,就相信这一次好吗?” 小王爷叹了口气:“算了,拗不过你。” 说着他跳下床往门外走去,我急忙追上了去:“王爷,你去哪里?” “还能去哪,说不过你,只能把他放了。” 我微怔,心中涌过一股暖流,急忙跟了上去。
雪满头(三)
小王爷领了连致出来,沿着城堡中一条隐秘的暗道一直向下走,直走到尽头,有一扇挂了重重铁索的铁门。小王爷打开门,将手中的火把交给了连致,又扔给他一袋干粮和水。 “这么走总归动静小点。从这往前走就是出口,出去以后有马,你骑马一直朝南走,然后就是你认识的路。” 我往那黑漆漆的入口望了一望,原来这里竟有一条地道? 连致显然不能适应小王爷态度的转变,愣了半天才道:“王爷是要放了我?” “不然你以为呢?” “谢……多谢小王爷。” “不用谢我,谢你的女菩萨去吧。”小王爷鄙夷地睨了他一眼,“走吧,别再落到我手里,下次没有这么好的事了。” 说完,见我不动,又道:“公主,你不送他一程?” 我这才反应过来,匆匆与小王爷告别,追上连致的脚步。连致走出几步,忽然回身道:“王爷,我不便多说,但,王爷还是早些撤出阿依赫特为好。”
小王爷闻言怔了一下,很快道:“多谢,你回去了,也记得跟皇帝说一声,他要愿意再等个十五天,我会说服冷缃绮,就此各自撤兵休战。” 我与连致并排行走在地道中,这地道修得还算宽敞,走起来并不算吃力。我们各怀心事一路前行,不知是不是因为四下太过安静,我不由开始想小王爷说的话,还有伊格尔说的话, 想着想着,我的脚步越来越慢,渐渐停了下来。 连致察觉到我停驻,不由疑惑地回头。 我对他笑一笑,“也将军,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连致不解地看我:“定王妃不同我一道回去吗?” 我摇摇头。 “这是为何?” “我……我……”我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我觉得,也许现在我还不能走。就是……冷缃绮还在凉州城下,我回去了,那些难听的话就又传开了,我觉得我还是留在这里,别扰乱军心才好……” 连致垂首黯然道:“定王妃,那日是我不对,我气昏了头,以致口不择言。但……定王妃留在阿依赫特实在危险,最好是现在就和我走。” 我轻声道:“如果危险,那我更要留在阿依赫特。” 连致以为我在闹脾气,急道:“定王妃,有些事我不能当着小王爷的面说出来。其实早在定王上奏东泽有五万骑兵之时,皇上就提过一个办法,昔日凌莽打通了自凉州至阿依赫特的地下粮道,完全可以借地道偷袭阿依赫特,腹背夹击兰泽那些人马。殿下最终同意了联姻,这个办法便没用上,但这一次,皇上又想到了这个办法,其实我和尚尔缅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石子,皇上探清阿依赫特防守空虚,一定还会派人来,等再有人来,阿依赫特就危险了。” 我苦笑了一下,“也将军,不瞒你说,我怕死,可我更怕小王爷和东泽王会死。他们都是对我有恩的人,我没法抛下他们。如果我在他们身边,会不会好一些,皇上总不会连我都杀吧?所以,我决定不走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连致却不肯动,灼灼地望着我道:“定王妃因殿下救我,我亦因殿下不肯放任王妃遇险,若是王妃有不测,连致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殿下。” 我心底凄然,避开他的目光,尽量做出淡然的样子道:“是我自己不肯,与你没有关系,你就当没有见过我。你快走吧,城国还需要你,皇上还需要你保护。至于我……无论如何,我没事的,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他日……他日停战,若有缘,我们自然会相见的。” 说完,我将火把塞回他手里,再也没有犹豫,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奔去。 我一路摸索着回到了入口,那扇铁门虚掩着,我用手一推,“吱呀吱呀”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门口仍是漆黑一片,我这时方才感到害怕,壮着胆子一边往上走,一边大喊着小王爷。所幸城堡空旷,很快便有人听到了我的呼喊,暗道中渐渐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黑暗中,有个声音在我头顶响道: “公主?你怎么回来了?” 我往上看去,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不禁有些埋怨道:“你怎么也不带个灯过来。” “我一直就在这里,没有回去,自然没有灯。” 我们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对望着,小王爷突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显得无奈:“你怎么就那么老实,都跑出去了还回来。” 我认真答道:“我不是说过,你要有三长两短,我即刻陪葬,我说到做到,我不走。” 小王爷有些哭笑不得:“可是我这么听着,倒好像你盼着我有个三长两短一样。” 我忙道:“我才没有。对了,连致和我说了,皇上可能会挖地道偷袭阿依赫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赶紧撤走。” 小王爷竟不像我意料之中的惊慌,只是静静道:“我知道,是凌莽挖的粮道。” 我惊讶道:“原来……你知道呀。” 小王爷好像朝我走过来,边走边道:“阿依赫特其实无险可守,轻易就会被攻下,甚至夷为平地。但千百年来,除了锞庄那个疯子,没人想过要打阿依赫特。当年锞庄打进东泽,灼灼请凌平识出面干预,我那时在灼灼帐下,知道了凌平识的一些习惯。凌平识每战必先打通粮道,广积粮草,可是西域气候苦寒,特别冬季,狂风大作,雪积数尺,人马寸步难行,粮草难以运进。与锞庄一战凌家军吃了补给不足的亏,战后凌莽便接了凌平识的指令,打通了自凉州至阿依赫特的地下粮道,冬季浇水结冰,用冰道运粮进西域。战争结束以后,凌莽退回凉州,之后数年西域安定,这条粮道几乎荒废,我以为它早被城国遗忘了。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人惦记着。” 我垂下眼睛,小王爷走到了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叹道: “这条粮道本就四通八达,他应该也挖了不少。我不知道除了原本的部分和我挖的部分,还有没有其他岔道,我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撤才安全。”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急道:“总之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早些撤出为好。不如今晚就走,你去收拾东西,我去叫阿爹,我们一起走。” 小王爷愣了一下,良久才道:“……好,我去叫尚尔缅备马。” 我随他回到城堡,东泽王不在自己的卧室里,我一层一层挨着找过去,不知为何,遍寻不得他的足迹。我一直找到城堡的最高一层,找到那个我最后一次和哥哥一起望月的地方,鬼使神差般地,我朝走廊尽头望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6 首页 上一页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