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王妃小心,他做了手脚!”侍从急忙将冷缃绮拉开。 我吓呆了,一下瘫坐在地上。火光熊熊,我已看不到小王爷,不断有燃烧的残烬坠落,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混乱之中,有一个银色的坠子“骨碌碌”掉落我脚边,我茫然盯着看了一刻,颤抖着拾起来,是一个绵羊形状的坠子。 一瞬间,我忽然头痛欲裂,就好像大脑被一刀劈开那样,一些尘封的记忆拼命扒开那裂缝挤了出来。 记忆中,有一个小女孩,穿着东泽的服饰,像我这样捧着这样的吊坠,问他眼前的男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炑橪,公主。” “炑橪?从今以后就由你来保护我,好不好,炑橪?” …… 那些失落的记忆一下串联起来。 “炑橪?” “炑橪!炑橪!”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疯了一样朝他跑去,朝那火海中的城堡跑去。尚尔缅手忙脚乱地抱住我,拼命往后拽我,不许我上前。我急着伸出手,拼命朝前探去,妄想我能最后抓住他的手。可就在这时,小王爷在的那一半城堡突然“轰”地倾倒,变成了一片燃烧着的废墟。 尚尔缅紧紧拽着我,忍着悲痛,带着哭腔劝慰我道:“公主,公主节哀……其实……都是这样的,国破身死,东泽王是这样,王爷也是这样,这是最后的体面了……” 我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那废墟,终于平静下来,缓缓跪坐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呜咽起来。尚尔缅还想劝我,我摇摇头,示意他让我安静地呆一会。我不过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小王爷曾说过的一些话,那些沾了灰尘的记忆,我自己都忘记了,他们又怎么能懂呢? 那是一个下雪的夜,银装素裹的世界,绵羊拉着车从结冰的月牙河上“吱呀吱呀”走过,两个半大的孩子仰躺在车上,望着满天星河,一言一语说着话。 小女孩戳了戳男孩子: “你怎么不开心呀?” “长安太远了,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很久不能见到你了。” “你陪我一起去呀。” “可我一想到以后你还会去更远的地方,也许我不能陪着你,我就不开心。”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贴着男孩子的耳朵轻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月亮变得。” 男孩子愣了一下,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你是月亮的话,那我就是离你最近的那颗星星。” “那你看,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所以你别怕,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你想我的时候就抬起头,只要有星星的地方就会有我。” …… 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结局:卜算子
声声讴管哀怨幽长,为断壁残垣更添几分寒凉。 雪悄无声息地落下,覆满了每个人的额发。 冷缃绮忽然往远处走去。 我不假思索随她而去,尚尔缅一直在我身侧,见我起身,慌忙来拦我:“公主要去哪里?”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尚尔缅,别跟着我了。你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尚尔缅斩钉截铁拒绝道:“不行,王爷一再吩咐我要将公主毫发无损送到凉州城,那是王爷最后一个心愿,我必须要完成。” 我凄然笑了笑,“那又不是我的家,我去那里做什么?” 尚尔缅垂下眼睛,轻声道:“其实,我离开凉州时,皇上也曾嘱咐我,如果见到公主,务必要将公主带回去。我若见到皇上,该如何回答,我若见到王爷,又该如何回答。” “是我不想走,与你没有关系。要是你真的见到皇上,就……” 我这么想着那个人,心中仍会有钻心的疼痛。 “你就跟皇上说,说……我已经死了。” 尚尔缅还欲追随,我从他腰间抽出佩刀,抬手便悬上颈间: “你要执意跟着我,现在就可以去和皇上回话了。” 尚尔缅愣了一下,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我心中酸涩万分,忍着要摇摇欲坠的眼泪,将佩刀交还给他,“你回去吧。王爷尸骨未寒,我真的不想再见皇上,望你体谅我。” 说完,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追冷缃绮的步伐。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出了浑月城,绕过一线天,一直走进了大漠。冷缃绮始终一言未发,只一步一步走着,不知想些什么,也不知要去向何方。直走到日暮西山,她终于停下来,回头问我: “你跟着我做什么,是想杀了我?” 她双颊通红,衣衫褴褛,鬓发散乱,雪花落了满身,早已不复从前的风光。 我摇摇头:“我又不恨你,为什么要杀了你。” 冷缃绮靠着一座小沙丘坐下来,一双杏眼紧盯着我,眼中布满血丝,从前的尖刻锐利褪尽,透出浓浓的疲倦来。 “你不恨我?若非是我,你现在大概与城定也有一个孩子了,你不想过那样安定的生活?” 我笑了笑,在她身侧坐下:“若非凌平识,我现在大概和炑橪也有两三个孩子了。这是我自己的命,是我与他们有缘无份,跟你有什么关系。” 冷缃绮也笑了,“炑橪要是有你这么想得开,也不至于偏执到疯魔。” 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喜欢的又不是他们两个,过上那样的生活又怎样,又不是你想要的。” 我心中某个地方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笑容一下凝结在脸上。 冷缃绮站起身来,似要继续前行:“你走吧,别跟着我了,我跟你的账就此两清。” 我匆忙拽住了她的衣袖:“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她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只淡淡道:“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如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摇摇头,决然道:“我一定要知道,不然我死不瞑目。” 冷缃绮听我这么说,重新坐了下来。 “那我便如实告诉你。你想的都是真的,你能与城宥在广陵重逢,这不是巧合,是我安排的。我记恨城定,城宥更恨城定,我们一早便商定好了,我先用你把城定骗出来,随后他再以里通敌国的罪名将城定下狱处死。至于你会跟他回长安,这便是我无法控制的事了。” 我扯着她衣袖的手颓然落下,“原来是这样,原来真是我自作多情啊。” “你也不用伤心,他既能和你重修旧好,大概还是念着你的。城定一早就知道你是那个公主,却不肯叫你想起。他们几个,走到这一步,没有一个冤枉。你不用总想着这些。人活一辈子,本来就是迷迷糊糊差不多就过去了,你非要较真,必然磕得头破血流。我小的时候,有一天,一个道士上我家来,说我这生辰八字,要是个男孩,一定能建立一番功业,可惜我是个女孩。我那时年纪虽小,却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我实在不服气,我总想,若要做一番事业,要的是决心与果敢,与我是男是女有什么干系?大概我太过较真,不管做什么,总不肯绕过这句话,想方设法地证明自己,结果到头来,倒真不明白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了。” 我静静听完她的话,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想开了,这真不像你。” 冷缃绮叹口气:“像不像也不要紧了。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惦记的,只一件事,你回了长安,见了若初,就说……就说……” 想了想,终是轻叹一声:“罢了,什么都别说了。” 说完,忽地变回从前声厉色疾的模样,不耐烦道:“走啊,怎么还不走,别等我变了主意,你想走都走不了。” 我迟疑着起身,勉强走出几步。刚想再回头跟她说一句什么,忽地听到利刃刺进身体的声音: 我的眼前顿时有无数道闪电炸裂,脑海中五雷轰隆,良久,才敢缓缓回头。 夕阳下,冷缃绮鲜红的衣裙,和她颈间更鲜红的血,汇聚成一片刺眼的红,直冲我心脏涌来。 我一下瘫倒在地,捂脸痛哭起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我想起哥哥,想起炑橪,想起城宥。 想起在广陵,在阿依赫特,还有在长安的一点一滴。 我想起心中每一双温和明亮的眼睛, 那是剖开所有冷酷、阴鸷、虚伪的外壳之后,在我的心里永远挥之不去的东西。 熠熠如繁星,亘夜长流明。 他们或许早已放下这些,踏上了另一段旅程。 而替他们保留了这些记忆的我,见过这些光明却又永堕黑暗的我,已经残缺不全的我, 要怎样才能放下这些沉重的记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妥协前行? “姐姐。” 恍然间我听到兰泽在叫我,心中不由惊讶。我微微偏头,刚只看到她黑色的裙摆,一把冰冷的匕首便猛地刺穿了我的腹部。 “对不起,但你本就不该活着。”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匕首,又回头看了看她的眼睛, 那双与我一模一样,却充满怨恨、憎恶与不甘的眼睛。 我释然地笑了。 结束了,都结束了,今日之后,我总算真正解脱了。 缥缈梦幻之间,我好像被一个人抱在了怀里,他不停摇晃着我,喊我的名字。我被他晃得腹部疼痛更甚,终于发现自己还残留了一口气。 我睁开眼睛,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来人的脸。可那个轮廓,那个在我心里描摹了千百遍的轮廓,我怎么就一生都忘不了呢。 我动了动嘴唇,轻轻唤他:“城宥。”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我额上,融化了我额头的薄霜。原来是他见我有了反应,竟开心地落下泪来。他一下拥我更紧,紧紧贴着我的脸颊,不断在我耳边说着: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醒着……” 我伸了伸冻得僵硬的手,无力地去抓他的衣服,他捧起我的手,往我的手心里呵着气,柔声安慰我道: “我一直在,别害怕,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我示意他不要动,定了定神,气若游丝地开口道: “我……有一句话……要……要对你说。” 城宥急忙俯下身,我拼着最后一点意识,用尽全身的力气,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字说完我心中的话: “我爱你……太沉重……太痛苦……”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忘了你。” “生生世世……忘了你。” 十五年后上元。 为庆储君册立,城国皇帝下旨在太极宫设下宫宴。宫宴过后,众人陆续退去,也连致摘下项上乌纱,放在眼前的案几上,正欲扬长而去,忽听身后有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也大人也要去了么?” 连致索性回身拜道: “皇上,臣已上书辞官。如今政通人和,物阜民丰,臣一介粗人,已然奉尽全力,从今往后再无用处。臣请前往凉州陪侍定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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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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