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上灯火依旧,旌旗蔽空,隐隐瞧见有数名侍卫在城墙上巡逻,不见任何异样。 这一场沉在水面下的厮杀,这是一场见不得光的生死博弈。 她浑身沾满血腥,血迹似晕不开的浓墨嵌在那身曳撒,唯有一双眼泛着雪色的光芒。 她贴着暗巷行至巷口阴影处,抬眸望向前方箭楼,藏在云层后的月色,浅浅在箭楼上洒下一片薄霜。 面前一丈的位置便是高耸的城墙,此处离着城门口只有百丈距离, 屋舍巷口与城墙之间是一片宽阔的路面,横跨过去,跃上城墙,便可联系上王晖的人。 寂静的夜里,各色冰刃细微的响动伴随风声灌入她耳郭。 四周布满了暗桩。 须臾,一声马蹄响从身后巷子尽头传来,回眸,一人月色直裰如雪,高高坐在马背上。 夜风掀起他衣摆,风华自染。 是谢堰。 容语一路厮杀,未曾快过谢堰的马。 谢堰已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将她擒获。 巷口成喇叭形,谢堰立在最广阔之处,俯瞰全局,容语站在阴暗的巷口,一身黑衣,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鹰。 四周奇异般静谧无声。 直到,容语将系在头上的一块黑色布巾给扔了出去。 布巾形状四方,如同棋盘一般,以流箭般的速度朝谢堰方向挥去。 藏得最近的两名侍卫滑步而出,抬剑一挡,那块方布很诡异地绕着长剑滑了过去,继续往前。 霎时,容语身如鬼魅欺身而上,双剑再度在她手腕挽出两朵银色的剑花,朝最先冲上来的二人挥去。 前方的方巾依然如流水往谢堰方向涌去。 这一番试探,总共十八条身影悉数跃了出来。 有人无声踩着屋顶,从容语后方包抄,有人躲在两侧屋檐朝容语挥射暗器。 另有七人形成一七星阵法,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增援。 方巾最终被七星剑阵拦了下来。 这是二皇子府最顶尖的高手,江湖罕有敌手。 他们自信且张狂地等待容语自投罗网。 那清隽挺拔的男子,不知何时下了马,立在七星阵阵眼之处,他瞳仁漆黑如渊,深不见底,仿佛任何光亮射进去都得不到反应。 刀光如水,一片又一片盖过容语的周身。
容语却如鱼得水,身姿流畅且矫健地在侍卫之间穿梭。 这十八人,个人修为极高,且配合无间。 这般耗下去,她体力迟早耗尽,且接应不了朱承安。 “卿言,不到迫不得已,不要用它。” “它浸润过太多血光,为师不希望你背负血海刀山。” “它是有灵气的,用得不好,会噬主。” 那清瘦矍铄的中年男子,浑阔的眼永远缀着几分笑睨,又道, “当然,生死存亡之际,毫不犹豫用它。” 十一把长剑一齐刺向容语,发出整齐划一的铮鸣。 容语悬空而起,脚踩剑风正中的旋涡,被那股强大的罡气逼得急退。 众侍卫见状,迅速抽身一同朝她蜂拥扑来。 巷口极窄,只容三人同行。 容语被逼退至巷口,静静擦去唇角的血渍,沉静地看着如狼似虎袭来的黑衣侍卫。 侍卫首领带着三人率先扑上来,凌厉的剑锋从容语跟前一挑,剑光贴着她面门扫过,在她眼底漾出一片银芒。 待他再要欺身逼近,刺向她脖颈时,身后传来谢堰一声号令,“留活口!” 容语听到这三字,瑰艳一笑,她还从未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胸口蓦然涌上一股强大的张力,双剑自手腕脱手,被震开,跌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碎成剑渣。 侍卫首领瞧见这一幕,心神一震。 自弃冰刃,她这是做什么? 只见容语双脚划开成蹲式,白皙的双手成太极往前横扫,似将风引入袖内。 这一刻,她像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扫地僧,天地无数浪风汇聚在她周身。 瞬间,他听到细微似破冰的声音,从一点点到绵密如水灌入他耳帘。 他的心不可控制地猛跳,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两朵奇异的花心自容语袖中缓缓往外绽放。 对,是绽放。 银色的花蕊如一双锐利的蛇眼,带着阴寒的气息,一丝丝从中心往外卷开成花瓣,并在他瞳仁里逐步放大,最后形成两朵璀璨的莲花,随着她双袖无声涌动,银莲似从洞穴深处缓缓窜出来的银蛇,猛地一下朝他吐出蛇信子。 霎时,容语双袖一抽,漫天的银光如烟花在他瞳仁深处绽开。 他只觉脑海里轰的一声裂响。 还没来得及挪步,那银蛇突变银龙,朝他一声悲天的怒吼,龙头以巨大的弧度,在半空一甩,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朝他袭来。 无限的恐惧在他心头炸开,他几乎是从肺腑深处发出一声震天嘶吼。 “双枪莲花出手,不见血不收!” “快,护送谢大人离开!” “快啊!” 银色的光刃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他什么都听不到,甚至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眼前被漫天的血雾给弥漫,闭上眼的前一瞬,他蓦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一个流传在北境的传说。 二十年前,戎狄遭遇大旱,民不聊生,狄王伙同西域诸国整军十万铁骑,兵临萧关。 彼时乾帧帝病危,朝局危若累卵。 骤闻边关急讯,乾帧皇帝一口血喷出,几乎濒死。 而这个时候,那个曾经协助乾帧帝立下不世之功的军师北鹤临危受命,支身奔赴萧关。 谁都不知道那场战事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萧关沦落成修罗地狱,西域十万铁骑损失殆尽,戎狄引以为傲的皇家护卫队也均丧生在北鹤之手,北鹤先生一战,护卫了北境十四州上百万百姓的安宁,也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大晋国朝。 等到朝廷派去的援军赶到时,只看到硝烟弥漫,尸骨成山,便是那北鹤先生也无影无踪。 有人说他已身陨,有人说他杀孽过多,归隐江湖。 援军打扫战场时,寻到了一濒死的战士,那战士临终前告诉校尉,戎狄那一千皇家护卫队均死于北鹤一人之手,北鹤先生用了什么兵刃杀了这么多顶尖高手? 双枪莲花! 谁也没见过双枪莲花的风采。 今天他见到了... 随着他呵的一声,他唇角咧出一丝释然的笑,头颅被那银龙给一锤击碎。 一团血雾炸开。 浓浓的黑云沉沉压了下来,银龙昂起长长的脖颈,睁着它雪亮的眼,怒吼一声,气贯长虹朝余下的侍卫扑去。 银刃划破一片血色,织出经天纬地的光芒,照亮天地。 一团又一团血雾在谢堰眼前炸开。 他几乎钉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 那诡异的银莲,矫健狰狞,不可一世地主宰着这一片天地。 北鹤啊,她居然是北鹤的传人。 什么李四小姐,什么东宫伴读,只不过是狡兔三窟罢了。 原来,她是北鹤的嫡传弟子。 那位名震四海,毁誉参半的军师还活着吗? 难怪她文武双全,难怪她精通阵法,原来她是那不世出的天才的徒弟。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眼底盛着什么,只觉她似握着生杀予夺的阎罗,淡漠又悲悯地俯瞰这一切。 近了,又近了。 那双枪莲花时而妖艳如彼岸花,时而凶狠如猛兽。 “快,护送谢大人离开!” 一个又一个侍卫倒下,最后两名侍卫猛地催动内力,将他往马背一送,并以身为盾,挡在谢堰身前,疾步往后退去。 可惜还是晚了。 银莲如锁链,一左一右揪住了他们,将二人活活绞死,下一瞬,又以势不可挡的锐气,径直朝谢堰刺来。 谢堰的身影徐徐往后退去,在撞到马背那一刻,银莲如吐信的蛇猛地窜到了他眼前。 它昂着头,悬在他面前,无数银片密密麻麻地闪动着,似蛇鳞发出璀璨的寒芒。 那一刻,他脑海一片空白。 没有濒死的绝望,也没有大业未成的遗憾。 他神情平静得过分。 只见那银蛇朝他吐了吐寒芒,森然与他对视,片刻,一股绵劲的风扫他面门而过,那银莲如潮水般,哗啦啦全部退了回去。 谢堰怔愣住,苍穹在这一刻黑云尽收,唯有一人,立在巷子深处,上揽天河,下踩尘土,暮风席卷起她的衣袍,她自岿然不动。
第24章 十岁那年,师傅将双枪莲花传钵于容语,她掂了掂那两串沉甸甸的银环,嫌弃地往案上一扔,“我要这玩意儿作甚?你给红缨妹妹。”她又不当女孩子养,她不喜欢首饰。 师傅愕了一阵,坐在圈椅里笑到腹痛,再拉着不情不愿的她,来到宅院后面的竹林。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双枪莲花,两条银蛇自师傅袖兜里窜了出来,灵动地在竹林里飞舞,片刻过后,那一片竹林无论是竹竿或是竹叶,皆成齑粉。 银环上布着密密麻麻的银片,这种银片并不坚硬,相反柔韧度很高,她问师傅,这是什么打制而成,师傅告诉她,这是一种特制的矿料,非铁非铜,这件兵刃是当代鲁班毕生的心血,从图纸设计到采矿完工,耗时整整二十年,也是他的遗作。 她拿着双枪莲花兴奋地玩了三天三夜,至此没有她猎不到的野兽。 双枪莲花出手,不见血不收。 她今日却放过了谢堰。 容语倚在城墙高剁的暗处,闭目迎风,强按下胸口涌上的血腥。 谢堰此人,十六岁高中会元,金殿之上因长相出众被点为探花郎,在吏部观政一月,上任翰林编修,在任两年,主持编纂了一部类书,明禧七年,湖广突遭洪涝,他主动请缨,陛下点他为巡按御史,前往岳州主持赈灾一事,往后他巡按南方数省,所到之处,揪贪官,办污吏,风名赫赫,为民请命,经手的大案数十起,小案不计其数。 去岁年底他从南京巡按期满回京,途径仪真江口,考察半月,上书建议设立漕运闸门,不仅大大缩小了漕运时间,也确保了船只安全。 历年江南漕运通往京城,皆要沿京杭大运河北行,而运河河口水位高于大江水位,船只如何驶入运河是个大难题,往年均是先将货物卸下,再由纤夫将货船拖上运河,这样,不仅耗时耗力,船只往往损坏严重。若是在运河口设闸门,船只上下十分便利,又能减少江南百姓脚程费,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抛开他辅佐二皇子的立场,谢堰是一名干吏,更是一名好官。 更何况,他两次救她于危难。今日放过他,也算是还了他之前的恩情,至此,他们两清。 容语飞快拂去唇角溢出的血迹,循着城墙宽道往箭楼方向疾行。 巡逻侍卫发现有人跃上城墙,顿时大惊,执矛拦下她的路,容语将太子临行交给她的令牌拿出,“孙将军何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