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铁栏,西北角落里蹲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他头发凌乱,面带血污,无精打采靠在墙壁,听到动静,微微朝外头看来,见是容语,狭长的凤眼登时一亮,往前一扑,拽住栏杆, “是父皇遣你来的吗?” 容语淡淡扫了他一眼,在官员耳边低语数句,官员立即颔首离开,片刻后,官员带着人给她端来一小案,摆上笔墨纸砚。 容语跪坐在小案前,对官员道,“我有话与五殿下说,还请回避。” 官员只当她奉命审五皇子,立即带人离开。 幽风自甬道深处卷来,壁上烛火一暗。 朱佑安擦了擦眼,愣愣地看着容语在宣纸上画着什么,等了半晌,只见她将一女子画像竖在他眼前。 “你见过她吗?她在何处?告诉我,我保你性命。”
第35章 五月的地牢阴湿沉闷,地砖的泥缝里爬着密密麻麻的蚂蚁,有下雨的迹象。 朱佑安被幽黯的烛火晃得一愣一愣的,乍一听到容语后半句,整个人抖个激灵,醒了神,立即往外凑了几眼,盯着那画像看了下。 寥寥数笔,神态逼真,勾勒出一秀美柔婉的女子。 怕自己一时走眼,又干脆将画像接了过来, 仔细瞧了许久,半晌,颓丧地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她。” 容语提起的心登的一下滑入冰窖,坐起身来,紧盯着他,“你真的没见过她?你仔细想一想,她与胜兰一道出宫,被韩坤带走了,韩坤不是你的人吗?把她带去了哪?” 原来容语是冲画像里这位姑娘而来。 朱佑安失望地瘪瘪嘴,将画像往容语身上一扔,苦笑着道,“我死到临头了,还能骗你?我是真没见过她,尤其这般貌美的女子,我若真见过,必定记得。” 眉心一点朱砂痣,明艳动人,能让人过目不忘。 容语颓然瘫坐在地,沮丧涌入心头,连日的疲惫令她眼中的血丝越发浓重。 红缨的失踪仿佛是一根绳,一捆一捆将她困得严实,她已闷得透不过气来。 总觉得有人在牵着她的鼻子走,偏偏又了无痕迹。 难道她寻错了方向? “你与韩坤来往如何?他是否忠心辅佐你?” 朱佑安闻言呲牙笑了一下,露出一脸愁苦,“人心隔肚皮,那些大臣,嘴里说是效忠我,谁又知道他们真实底细?本王沦落到今日,成王败寇,已无话可说。” 容语蓦然想起,韩坤出事当夜,见过皇帝的人,除了朱佑安,还有东厂提督徐越。 当时她以为徐越在宫外,对此事不知情,立即将他排除,眼下细想,徐越堂堂东厂提督,手中暗探无数,岂会不知韩坤案子详情,或许他才是那一夜让皇帝改口压下韩坤一案的黑手。 那么,这个徐越又是谁的人呢? 从朱佑安嘴里没问到想要的信息,容语说不出的失望,将那幅画像捏在掌心,稍稍用力,将其捏成齑粉,头也不回离开。 她并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牢房另一侧的密道内走出一道清隽的身影。 谢堰往容语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走近牢狱,那“朱佑安”立即打地上利落翻起身,将脸上的□□掀开一半,冲谢堰低声道,“主子,容语公公在寻一位年轻女子。” 容语功夫深,谢堰不敢靠近,恰才隔得远,并未听到二人说什么。 “那女子的模样你可记得?” 暗卫苦笑,“属下记是记得,可惜不会画,不过那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长相秀美,若哪一日见着,必能认出。”又将容语打听韩坤一事告诉谢堰,谢堰缓缓颔首,从袖里掏出一枚药丸递给他, “明日你服用这枚药丸,伪装出畏罪自杀,回头刑部会把你的尸身运去城外安葬,我会安排人接应....” 暗卫接过药丸,“主子放心,属下定不会出差错。” 谢堰看了他一眼,最后从密道离开,出了刑部大牢,他策马来到城南一处别苑,最后在地下密室,见到了真正的朱佑安。 密室一丈见宽,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点了一盏烛灯,室内通明。 朱佑安正不情不愿坐在案后,提笔写口供,除了他之外,旁边角落里还坐着一名蹲守的暗卫。 谢堰下来台阶,扫了一眼,问暗卫道,“他写得怎么样了?” 暗卫连忙起身行礼,“大抵都交待清楚,还剩最后两桩事...” 朱佑安写了一半搁笔,抬眸朝谢堰望来,“我说谢堰哪,你这玩得是哪一出,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要这些做什么。” 谢堰在他对面的圈椅坐了下来,神色冷淡道,“把这二十余件事交待清楚,我保你性命,其他不该问的不要问,对你没好处。” 朱佑安满脸疑惑望他,“你留着我,对我二哥不利呀,谢堰,你当真在替我二哥做事?你该不会有异心吧?” 谢堰一记冷眼扫过去,凉凉道,“这么说,你不想活?” “不不不,我不问了....”朱佑安揩了一把汗,连忙继续写口供。 等到还剩最后一张状纸时,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忐忑问,“谢堰,你没骗我吧,真的把我送去朗州?朗州是烟瘴之地,我怕....”见谢堰脸色又冷下来,他连忙改口,“罢了罢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只要你留我性命就成....” 谢堰看出他的担忧,淡声道,“你放心,你死不了,也出不来,我的人会看着你,今后某个时候或许还用得着你,我不会让你有事,但,你也得听我的乖乖留在那里,否则,一旦你踏入中原,必死无疑。” 朱佑安现在只求保命,并不敢奢想太远的事,写完最后一张状子,他长吁一口气,将笔一扔,“成,大功造成。” 暗卫立即将二十份状子折好,递给谢堰,谢堰稍稍翻了几页,脸上没有表情,想起容语之事,淡声问道, “对了,你跟韩坤当年从宫里弄了女子出来?” 朱佑安一愣,身子往后方的凭几靠了靠,选了个舒适的姿势,“是有这么回事,我弄出来那个姑娘叫胜兰,像极了二哥已逝的未婚妻,人已送到二哥府中,这事你应该知道。” 谢堰颔首,“那韩坤呢,他是否带了什么人出宫?” 朱佑安揉了揉眉心,沉吟道,“好像有这么回事,不过后来听他说,那女子不服管教,被他杀了,你问这做什么?” 谢堰眼眸眯了眯,“据我所知,韩坤不是好色之徒,此事会不会另有隐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朱佑安笑道,“韩坤此人看着圆滑,心里却打着旁的算盘,若不是他有些本事,能得父皇青睐,我岂会与他同流合污?他死后,红铅丸一事被搁浅,我也不敢擅自劝父皇享用.....至于那名女子....” “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你可见过?”谢堰沉湛的双眸映着灯火,罕见露出几分急迫。 朱佑安绞尽脑汁想了一遭,最后摇摇头,“我不曾见过,不过恍惚听韩坤提起,她好像叫....红缨?” “红缨?”谢堰眉心蹙起,将这名字记下, “行,事情交待清楚了,我也不必留你在这里,等过两日找个合适的时机,送你去朗州...” 谢堰将状子收入袖中,转身要离开。 朱佑安连忙跟着扶案而起,眼巴巴望着他,“喂喂喂,这些粗食我吃不惯,你能不能给我弄些好吃的....” 谢堰置若罔闻离开了。 回到谢府,已是夜深,他清寂的身影穿梭在游廊,欲往起居的东偏院走,一小厮从角落暗处迎上来, “二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谢堰脚步顿了下,跟着小厮来到谢照林的书房。 书房只点了一盏小灯,室内朦胧幽黯。 谢照林背对他,立在东墙一副画轴之下,画上矗立一座奇骏高伟的巨石,峰峦松壑,一颗迎客松破石而出,松下有一木亭,木亭里坐着两名仙风道骨的男子,其中一人下棋,一人吹笛,广袖宽衫,意境悠远。 谢照林听到谢堰的脚步声,并未回眸,只淡声问,“你真打算留着朱佑安的性命?” 谢堰随他一道走至画前,深渊般的眸子流转几分忧思,“十年前,韩坤等人上书要皇帝杀景初而后快,附和者甚多,唯独朱佑安提议留他一命,冲着这一点,我也该保他性命。” 谢照林叹了一口气,侧眸望他一眼,这个儿子从来都极有主意,不是他能左右的。 “罢了,你心里有数就成,绝不能让他成为隐患。” 谢堰闻言募的笑了一声,这一笑如同寒风过境,霜雪加眉,“他还不配成为我的隐患。” 二人沉默下来,唯有烛火发出呲呲的声响,谢照林回眸看了一眼,灯芯即将燃尽,灯芒渐暗,又不舍得望了一眼那幅画, “二十多年了,他们都走了,唯我一人苟活,哎......” 他又长长闷出一腔郁气,寻了最近的圈椅坐下,蹒跚的身影陷在烛影暗处,神色苍茫,“北鹤若在,哪还需要我这般殚精竭虑,此人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天纵奇才,有他帮你,何事不成?这么多年,你派人寻他的下落,可有消息了?” 谢堰一身傲骨如陷迷雾,神色前所未有的晦暗,一时不知该怎么答他。 北鹤没有音讯,但他的徒弟出现在京城,那个叫红缨的女子又是谁? 眼下容语还不信任他,他不敢轻易问个究竟。 谢堰将疲惫很好的掩在暗处,缓缓摇头。 谢照林也不意外,又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时辰不早,你去休息吧。” 他扶着圈椅起身,谢堰立即上前去搀他,待走出门口,谢照林将他推开,清了清嗓子道, “朱佑安这一出事,许家女娃与他的婚事又作了废,你娘铆足了劲要替你把这门婚事说成,咳咳,你觉得怎么样?许松枝乃名门闺秀,又是首辅之女,你与许鹤仪情同手足,不如应下?” 谢堰神色冷淡道,“还请父亲帮我回绝母亲。” 谢照林脸色拉得老长,“你娘近来火气很旺,非得给你娶亲,我为了安抚她,往你房里塞了个人,你好好受着,权当是替爹爹我排忧解难,再这么下去,我还回不了后院了....” 眼见谢堰黑了脸,谢照林干脆先瞪上一眼,“你若不急着娶亲,也不是不成,你是老二,咱们讲究不了那么多,先纳个通房,生下个一儿半女...只要你膝下有子,你娘也能安心些....” 谢堰忍着怒火,朝他一揖,转身便走。
谢照林气得对着他背影骂骂咧咧,“你是不知道外面传你什么,你娘都快气死了,你好歹证明一下,我们俩脸也有地儿搁....” “拒绝一回两回就算了,旁人当你洁身自好,拒绝次数多了,三人成虎,真以为你谢堰不行....” 眼见谢堰步伐越快,快要跨出穿堂,谢照林嗓音拔得老高, “我告诉你,今日你敢把人赶出来,我定饶不了你!” 谢堰回到自己院子,果然瞧见月色下,一衣着清凉的女子袅袅娜娜跪在廊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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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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