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定定望着她,那一刻心里的情感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皇后对上他迷离的眼,脸色一僵,又连忙退开坐在一侧。 皇帝很快又回过神,目光在容语身上落了落,吩咐道,“容语,将屏风移开,让他们都进来....” 容语倒是没迟疑,吩咐小内使将屏风挪开,隔着珠帘对外吩咐道,“陛下命诸位臣工上前来!” 朱承安第一个跨了进来,他先看了一眼容语,随后垂眸跪在皇帝脚跟前。 朝臣以王晖为首,挨着珠帘往外跪了一大片。容语在皇帝示意下,将珠帘也给掀开。 皇帝披着薄衫,目光沉沉扫过殿内所有人,瞥见角落里的许昱与端王,眯了眯眼,皇帝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有心无力,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质问,视线很快从这些人身上挪开,落在跪得最近的几个人身上, 一眼看到了谢堰。 “谢堰,你怎么回来了?” 谢堰抬手一揖,“禀陛下,臣已将蒙兀与女真二族的议和谈好,详情皆在此折子中...”将折子上呈,容语接过奉给皇帝,皇帝并未瞧。 谢堰又道,“此外,臣在谈判中寻到端王与蒙兀暗中来往的证据,刚刚已将供词与证物交给了刑部时大人....” 皇帝乏累地喘了几口气,稍稍颔首,“好....很好,你励精图治,攘外安内,功勋卓著,即日起,由你接替许昱任户部尚书,入阁....” 话落,满殿一片嗡然。 王晖眼皮猛地一跳,忍不住质疑道,“陛下,谢侍郎功高不假,可到底年轻,他方才二十出头,这便要入阁.....” 皇帝低垂着眼,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道,“即日起,王晖担任内阁首辅,谢堰为次辅,汝二人必须勠力同心,辅佐太子.....” 王晖话被堵在嗓子眼,心里却愤愤不堪,哪里是什么勠力同心辅佐太子,分明是玩新一轮制衡。 明知谢堰是朱靖安的人,一下将他推入内阁,为的不就是制衡朝局么? 皇帝几乎看透王晖的心思,不过这回王晖倒是误会了他,他此举并非是给太子添麻烦,到了这个份上,他已无心再去怀疑朱承安什么。 相反,谢堰是个人才,出将入相,有他在,大晋边境几十年无忧,他不希望朱承安就此摒弃了谢堰,此外,如今朝中太子一党势大,往后,王晖等人难免会打压许昱并朱靖安一党,他老了,不想再看到江山动荡,提拔谢堰上来,为的就是替那些臣子留一条活路。 他不能让东宫为排除异己,大开杀戒。 些许是意识到自己没多少日好活,一贯心狠手辣的他,这回倒是心慈手软许多。 谢堰瞬间明白皇帝深意,伏低而拜,“臣叩谢陛下隆恩,定不辜负陛下期许。” 皇帝闻言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谢堰,永远没让他失望过。 “许昱与端王一党作乱之事,全权交由太子并内阁处置,无需禀报朕...” “臣等遵旨!” 皇帝看向侍立一侧的容语,鬓发斑白的脸罕见露出生动的笑,甚至带着几分由衷的怜爱,“容语啊,朕两次得你相救,很是欣慰,你很好,赤胆忠心,胆大心细,朕很喜欢你....” 跪在一侧的刘承恩忽然在这时开了口,“陛下,奴婢这回被徐越折腾,差点去了半条命,奴婢心里想着,这掌印之位也该卸下了,奴婢只想一心伺候陛下您....” 皇帝目光移在他身上,视线与他相交,仿佛是多年的老友一般,露出感慨之色,“不必了,你老家在苏州,朕记得,你时常说想回去看一看,怎奈朕离不开你,朝中也离不开你,这一耽搁就是几十年,你伺候朕有功劳也有苦劳,朕都知道.....你年纪大了,宫里的事丢给孩子们,朕许你荣归....” 刘承恩眼睫颤了颤,眼眶涌上些许酸楚,涩声哽咽道,“陛下没哄奴婢吧?奴婢还有这等福分?” 皇帝笑着,艰难地摆了摆手,“金口玉言,岂能作假?你去吧....”相伴数十年的大伴骤然要离去,皇帝心里生出几许惆怅来,一个个都走了,最后只剩他孤家寡人,或许哪一日,他也走了.... 刘承恩感动非常,连连磕了几个头,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最后不舍得唤了几声“陛下...”倒是勾出皇帝一腔愁绪。 默了片刻,皇帝想了想,继续与容语道,“容语,由你接任司礼监掌印....” 朝臣们倒吸凉气,回想刚刚容语徒手拧死徐越那一幕,忍不住犯哆嗦。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变了天了。
朱承安闻言心下一喜,望着容语生笑。 容语先是东宫伴读,后又继任御马监提督,南征北战,两次救陛下于垂危,这等功勋配得上掌印之位,就是太年轻了些。 容语神色如常道,“臣谢陛下隆恩。” “嗯,由曹冉接任东厂提督,刘吉入司礼监任随堂太监,掌御用监之事。” 刘吉是朱承安身边心腹,这是在给太子铺路。 众人跪下磕头领命。 皇帝交待一番,心里松了一口气,最后拽着身旁曹冉的手腕,叮嘱道,“你务必给朕将乾帧余党给揪出来,不留隐患。” 众臣刚泄下那口气,倏忽提了起来,大殿静如无声,落针可闻。 曹冉拱着袖垂眸道,“奴婢遵旨。” 皇帝忽觉无力,按着眉心细细琢磨还有无遗漏之事,忽然想起一桩,“对了,杨庆和,太子的婚事即刻办起来...” 杨庆和对上皇帝别有深意的眼神,恍然领悟,皇帝这是担心自己一旦驾崩,累及太子守孝,要赶在皇帝出事前替太子迎娶太子妃,杨庆和急出一身冷汗,“老臣该死,是老臣失职,老臣打明日起便筹办此事.....” 朱承安一颗心跌入谷底,他忍不住偷偷瞥了容语几眼,却见容语煞有介事点头,该是很赞同杨庆和所说,一时心里五味陈杂,酸溜溜的。 不过,他现在是监国太子,行事不必顾首顾尾,该说的话也可与她坦白了。 王晖听了这话,却倏忽眯起了眼,深深看了一眼杨庆和。 皇帝说了一大车话,已是到了承受的极限,往下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没交待的,眼前人影开始泛花,只得摆了摆手,示意众臣退下。 容语诸人还有手尾要收拾,内殿最后退的只剩下曹冉,皇后与周贵妃。 皇后见大局已定,便起了身,屈膝行礼,“陛下歇着吧,臣妾告退....” “然然....”他含着泪,沙哑唤她,神情极是不舍。 皇后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她目视前方,清冷的神色里透着几许决绝与灰丧, “江山已固,我这个皇后之责也到了头,陛下往后好生将养,你我不必再见了....” 皇帝闻言心口涌上一股血腥,抬起手,喃喃唤着,“然然....” 皇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皇帝伏在塌上,怔怔望着她的背影,鼻尖仿佛闻到那抹熟悉的桂花香,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拽住什么,却只余一手荒芜.... 谢堰自奉天殿离开,一路,朝臣皆与他道贺,尤其是原先亲近许昱与端王的臣僚,及二皇子一党的旧臣,拥簇在他身侧,话里话外皆是要与谢堰共进退之类。 谢堰心知肚明,照单全收。 只是等人群离开后,他独自立在空旷的丹樨,往西北方向长望。 月已西斜,明月似少女徜徉在半空。层层宫殿铺向远方,遮挡了他的视线。 只见几处翘檐从密林里探出,似阴森的龙牙。 谢堰眼罩寒霜,拽紧了拳骨。 已入内阁,接下来是他施展拳脚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密林小道里。 做内侍装扮的邵峰搀扶着献王,缓步往南宫方向走。 邵峰沿途将护送的小内使打发,只留下几名心腹。 献王折腾了一日一夜,已是累极,他迈了几步,再也支撑不住,强撑着一旁的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 邵峰连忙去扶他,却被献王给挥开,献王压抑着咳声,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心脏咳出, 邵峰看着干着急,“殿下,您怎么样啊...” 话未落,忽的瞧见献王似咳出什么东西喷在树皮上,光线昏暗,乍一眼瞧不清什么,可邵峰习武一人,眼力比寻常人要灵透,凑近一瞧,看清那殷殷的血迹顺着树皮纹路往下滑,他心一颤,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献王吐出一口淤血后,缓过劲来,他背靠着树干,将血迹挡在身后,剧烈地喘着气,眼神直勾勾盯着邵峰, “不许告诉他,明白吗?” 邵峰木然盯着血迹方向,茫然地失神,眼底缓缓蓄起一眶泪,最后抑制不住哽咽起来, “殿下,您还年轻哎.....” 献王失笑,宽慰他道,“我能活这么久已不容易....” 邵峰咬牙切齿,“朱瀛那个畜生,到底给您下了什么毒....” 献王闭了闭眼,“断肠草....每次分量不多,不致死,却能掏空身子,而且,他还给我喂了雷公藤,我已无法诞下子嗣.....若非如此,他怎么能放心留我性命?” 邵峰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放声大哭,“混账....混账....我一定要宰了他..”他用尽捏着拳骨,仿佛掐住朱瀛喉咙似的,手背青筋毕现,飒飒作响。 从来都知道他在南宫活得步履维艰,却也没料到难到这个地步。 献王已习惯病痛的折磨,反倒是安稳邵峰,“你放心,二十一年过去了,我已与毒共生,它们还要不了我的命.....” 见邵峰哭得压抑,痛苦难当,献王忧心忡忡蹲了下来,望着他,“邵峰啊,你答应我,绝不告诉他,好吗?” 见邵峰不应,他又笑得更轻了些,循循善诱道,“你若不答应,我便睡不好,我睡不好,病情越发加重,你可明白?” 邵峰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了头。 谢堰回到谢府,径直去了谢照林的书房,推门而入,立在门口,神色落寞杵着,一动不动。 谢照林早闻今日宫中动乱,心急如焚,见他平安回来,心头大定,连忙从书案后绕出,“怎么样了?” 谢堰没有回答他,而是木然道,“我见到景初了....” 谢照林一愣,渐渐露出几分怔惘来,将门掩上,拉着他坐下,“景初如何?” 谢堰嗓子咽了咽,默了片刻,“等邵峰回来便知。” 他很快将情绪收敛,将今日宫中发生之事告诉谢照林,谢照林听到最后长吁一气。 “不成想许昱怀抱这等心思,当真是出人意料....可惜了....” 谢堰却不以为然,他眉峰冷冽,“不论谁,出于好心或歹意,我都不接受,我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景初的掣肘....” “皇帝呢,身体如何?还撑得住吗?” 谢堰冷笑,“死不了,有曹冉在他身边,不会出大岔子,他想死,还没那么容易,景初受的苦,我要让他加倍偿还,不仅如此,他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我也要让他亲手还回来。” 话落,门被推开,邵峰失魂落魄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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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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