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堰瞥见他脸色,心猛地往下一沉,“怎么回事?景初出事了?” 邵峰不太擅长掩饰情绪,憋了半天,很想帮景初隐瞒,可终究是扛不住谢堰咄咄逼人的视线,他扑跪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谢堰见状,越发心急,起身低喝一声,“快些说!” 邵峰抖抖索索泣道,“献王殿下身子不太好,今日已吐了血....” 谢堰脸色一白,跌坐在圈椅里。 谢照林大惊,连忙倾身相问,“你说什么?快细细说来....” 邵峰一五一十把真相道出,说到最后哭得不可自抑。 谢堰低垂着眸,将脸埋在阴影里,手心掐住一抹鲜红来,“我必手刃此贼!” ......... 王晖大功造成,一改往日的颓废,心情舒畅回了府。 已近黎明,天色到了最暗的时候,他却是精神百倍,没有半点要睡的念头,皇帝撑不了多久,等太子大婚,寻个机会给他喂些发物,必能让他一命呜呼,届时太子登基,朝堂就握在他王晖手中。 兴致勃勃回到院子,想唤来幕僚商议立太子大典,推开门,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里头。 不大不小的屋子,空蒙蒙的,月色携风裹入,给屋内倾泻了些亮色。 他立在门口,登时就愣住了。 屋内并未点灯,影子罩在门槛内,落在她脚底,仿佛被她踩在头顶似的,王晖极是不适,慢吞吞迈着步子踏入,也不坐,只立在一旁阴暗处,问道, “你怎么来了?” 王夫人神色淡漠望着面前的虚空,“我已等候多时。” 自王晖下葬那日起,他们夫妇再也没见过面,王夫人从不出内院,他也不去后宅,夫妻俩因王桓的逝去,彻底筑起了隔膜,他们谁也不想见谁,看到彼此,只会想起那个悲壮的孩子,心口如同被剜去肉似的,坠坠的疼。 王晖待要问她为何而来,目光倏忽落在小案,见上头搁着一信封,虽然看不清写着什么,但王晖有了不妙的预感。 王夫人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道,“我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二十年,为了桓儿我忍辱负重把自己关在这王府后宅,我腻了,也够了,桓儿一死,我便生出和离的念头,之所以忍着,便是想,桓儿终究姓王,皇帝念着他总该疼惜了王家,如今太子顺利监国,你踌躇满志,我也该走了,这是和离书,你签个字.....” 王晖闻言戾气涌上心头,“你什么意思?我王家亏待你了吗?你整日摆个臭脸,我忍不了,去小妾房里歇着,你不自省,反倒苛责我来,你已经这个岁数,和离了能去哪?” 王夫人甚至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别过目去,淡声道,“陛下封桓儿为彰武侯,又赐了府邸,我带着弼儿去彰武侯府生活,今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王弼便是从宗族挑出来继嗣王桓的孩子,今年三岁,现在由王夫人亲自教养。 王晖拂袖道,“我不答应!” “桓儿是王家嫡长子,即便他死了,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王晖指天喝道,眼底的泪已迸出来, “你以为我好受吗?早知如此,我更该要狠狠苛责他,我不许他习武,不许他上阵杀敌,我宁愿他成为京城不可一世的纨绔,也不愿要一块冷冰冰的碑牌!” “你以为我在乎那什么彰武侯?” 王晖嘶声力竭控诉着。 王夫人无动于衷,“收起你那点假仁假义,签字,我好快些离开....” 王晖绝望地闭了闭眼,他仿佛面临着一块密不透风的墙,他怎么都打不通,穿不透.... 些许是力竭,他颓然坐在圈椅里,卸下一身傲骨,语气放缓,恳求道, “我答应过桓儿,要好好照料你,你若是不喜欢那些小妾,我这就打发她们去庄上住,家里还有三个孩子,都交给你教养,他们都是孝顺的,不过是见你平日严肃,有些惧你罢了....放你一个人住在那空荡荡的侯府,我将来以何脸面去见桓儿?” 朝堂上的意气风发,撞上心坚如铁的王夫人,一泄而空。 王桓的死,终究在他僵硬的心房撬开一道口子。 他亏欠这对母子,太多太多。 王晖放下尊严与骄傲,细声央求着, “我答应你,这个家还是由弼儿继承,老二,老三与老四将来各自成家立业,靠他们自己撑门立户,如何?” 王夫人闻言,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深深与他相交,目色寒冽,一字一句咬道, “今夜,要么和离.....” “要么告诉我,那个孩子的下落.....整整二十年了,当年,你把她从我手中夺走,也该还回来了.....”
第60章 “真的是这样?” 王夫人静静坐在一旁,神色明显缓和许多。 王晖说得口干舌燥,坐在王夫人一侧的圈椅里,擒起茶壶喝了一口冷茶,颔首,“等太子大婚,一切尘埃落定,你们也该满意了。” 王夫人怔了怔,深吸一口气,闭目叹道,“确实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我什么时候能见见她?” “不急,我还有些手尾没料理妥当,快了,大婚前我定让你亲自送她上花轿....” 一贯坚强的王夫人泪水顿时涌出眼眶,她强忍着,恨道,“王晖,你最好说话算数,这回你若食言了,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王晖皱眉,这个世上能指着他鼻子骂的,也就王夫人了,他不悦道,“她也是我的血脉至亲,我能委屈了她?” “我呸,这些年,你利欲熏心牺牲了她,换取王家如日中天,你可知,她这二十年过得是什么日子.....”王夫人哽咽地说不下去,眼泪似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眼眶,她拽着心口疼得犯怵,她被愧疚煎熬了整整二十年,无一日不在佛前诵经,期望那孩子平安喜乐。 王晖也知理亏,见她伤痛如此,越发讪讪,“她在北鹤手里,能差到哪里去,离开京城这旋涡,也未必不好,等你见到她,你便知道,她被北鹤教养得极好,温柔恬静,知书达理,不比京城哪一位闺秀差.....等她嫁给承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王夫人心口热一阵,冷一阵,绞得她呼吸都泛疼,她拂袖而起,冷笑道,“总之,你少做点恶吧!”捂着胸口快步迈出了门槛。 王晖唇角一勾,瞅了一眼桌案上的和离书,立即操起追了上去, “把这玩意儿拿走!” 王夫人头也不回道,“留着,等樱儿出嫁,我便离了你这个混账!” 王晖对着她背影,将那和离书给撕了个粉碎。 一个时辰后,东边天际泛出一抹鱼肚白。 王晖稍稍阖了下眼,着管家伺候他沐浴更衣,喝了一口参汤并一碗燕窝粥,强打精神去了奉天殿。 昨夜凌晨,已将皇帝移去养心殿安养,大晋朝政中枢重新回到了奉天殿,朱承安自东宫穿戴皇太子冕服,来到奉天殿接受百官朝拜。 然而册封大典,举行至一半时,一内侍匆匆步入,覆在王晖耳边低语数句,王晖脸色大变。 彼时朱承安恰恰坐定,隔着空旷的正殿扬声问道, “首辅,发生了何事?” 王晖犹豫了片刻,上前拱手道,“回太子殿下的话,今日晨起,有大批太学生聚在国子监与正阳门门口,嚷着要给个罢黜许昱的理由....”
朱承安眉峰一挑,清润的脸浮现腾腾怒火,“许昱欺君罔上,蓄意作乱,满朝文武亲眼所见,还需要什么理由?” 这时,刑部尚书时秉谦上前禀道,“回太子,昨夜臣将人带回了刑部,端王认罪倒是痛快,但是许昱不认罪,说他什么错都没有.....” 朱承安气得额尖青筋直跳, 传位的话是皇帝亲口允诺,许昱只是照章行事,面上来说,他确实无罪... “谢大人不是找到了端王通敌的证据么?这些他许昱都没参与?” 时秉谦苦笑道,“殿下,许昱很狡猾,端王与徐越做的事,他一样没参与,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咱们要定他的罪,还拿不出像样的证据来....” 唯独那份遗诏....又不能公布于众,是以,处置许昱十分棘手。 时秉谦不明说,但殿内大臣均懂得这里头的干系。遗诏的事一旦泄露出去,只怕会掀起满朝风雨。 换做旁人,随意安个罪名便可交待过去,但许昱不一样,这些年他身为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威望隆重,想要处置许昱,没有板上钉钉的铁证,会引起动荡。 王晖沉吟一下道, “殿下,派五城都指挥司去抓几个带头闹事的士子,砍他一批人头,定能息事宁人....” 朱承安是温润的性子,监国当日,便让国子监血流成河,必成隐患,他沉默着没接话。 显然是不答应。 王晖一时恨许昱恨得牙痒痒。 朱承安在这时望了一眼谢堰,“谢卿,你可有主意?” 谢堰看得分明,这定是许昱给自己布的后手,他这么做,无非是想与朝廷谈条件,以他的死换取许家平安。许昱利用太学生给朝廷施压,这些太学生,今日是许昱之利器,将来也献王的根本,对谢堰来说有利而无弊,但是许鹤仪也必须救,他越众而出,揖道,“殿下,不如将许昱传来侧殿,让王相审一审他如何?” 王晖自然也回过味来,看了谢堰一眼,朝朱承安颔首。 朱承安命锦衣卫去刑部大牢将人提来侧殿,王晖果然去见了许昱,众臣皆在这边候着,虽听不清说什么,可从侧殿时不时传来的动静可知,谈得并不顺利。 然而就在僵持之际,殿外殿直小内侍禀道, “太子殿下,佥都御史许鹤仪求见。” 殿内顿时一静。 去岁谢堰出征前,上书请求擢升许鹤仪为佥都御史,以许鹤仪制衡许昱,保住后方粮草供应,皇帝当即应下,一月前,许昱为了方便行事,将许鹤仪调离京都,让他前往川蜀巡抚,按照许昱的安排,若他事成,许鹤仪此番便是历练,若他失败,许鹤仪也能在川蜀得以逃生。 但许鹤仪回来了。 朱承安听闻许鹤仪求见,默了好一会儿,他心绪极是复杂,于公,许昱大逆不道,许鹤仪身为他的嫡长子自当抄斩,于私,许鹤仪是名好官,中正明辨,刚克不阿,是他心中朝官的模样,他不能看着许鹤仪赴死,尤其他自己还是那个执刀人。 有那么一瞬,他希望许鹤仪已逃之夭夭.... 他端坐在王座上,手心不知何时已冒出了汗,他却一丝不苟,一动不动。 殿门洞开,天光昳丽,明媚的朝阳如春风拂化大地。 许鹤仪一身绯红官袍被清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逆着光,如孤鹤独立。 在朱承安看来,如苍天投下的一道虚影。 随着他抬手,那道虚影跨步踏入,每一步,沉稳如同千钧,落地却无声。 上百道视线齐刷刷罩在许鹤仪身上。 他携风而入,褪去一身朝晖,露出无法遮掩的一脸风霜来。 他披星戴月,昼夜星驰赶回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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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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