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回小姐,小的家中只有老父相依为命,父亲去后,便只剩小的一人。” 锦秋闻言心中酸涩,也是个可怜孩子,前几年母亲故去的画面似又浮现在眼前,忙打断思绪,继续问道:“你以前是做什么工的?” “回小姐,小的以前在天阳街学木工。” 周逸川没说谎,周家皇室对宗族的忌惮很强,基本不给实职,也不喜欢周家人插手政事,只要老老实实在封地吃喝玩乐就行,除享受封地的税收,盐课,鱼米,另岁禄五万石。 自父王去了以后,亲王府降为郡王府,不过开销也少了很多,周逸川并没有效仿他爷爷篡位的心,大伯做皇帝也好,堂哥做皇帝也好,他只有一个烦恼——银子多得没处花,日子闲得直发慌。 故而没有长辈压着的他现在几乎不在王府里待着,准备把封地辖下的地方跑个遍,再体验一下寻常百姓的日子,来到安清县也不过就是去岁的事,木工也学了小半年,颇觉有趣,若是没有书肆这档事,估摸着还会学下去的。 “哦,木工也是份不错的营生啊,不过你既写得一手好字,若是弄糙了手,岂不是浪费了一身的才华。” “小的哪有什么才华,不过是父亲在世时,略教了几首诗文,木工好歹是份手艺,学成了能糊口,强过给老爷们抬轿子。” 锦秋暗暗点头,这少年称得上是贫贱不能移,虽说学艺期间没有进项,还要伺候师傅一家,不过忍过学艺期,也能自立门户,是份能传家的正经营生,从长远看,确实强过到大户人家做奴才,如此品行实在难得,这个伙计招的不错。 “那你怎么又想到来我的书肆呢?我可没什么手艺能教你的。” “一来报小姐一衣之恩,二来读书可以举业。” 锦秋有些惊奇,是了,既有这样的才华,若是有机会。当然想读书举业的,难怪没有卖身为奴了,只是可惜这样小的年纪,就要放弃梦想去学木工,幸好机缘巧合遇到了自己,不说弃暗投明吧,也算迷途知返,做善事的感觉真好啊。 锦秋不自觉带上了笑,领着周逸川到隔壁酒楼吃茶去了。 书肆原址是一处茶楼,两旁分别是一间脂粉铺,和一间酒楼,锦秋正是看重此处客流较大,且男女均有,更巧的是,隔壁两家商铺都是女子在经营,脂粉铺的掌柜闺名穆秋芙,原是个大户小姐的丫鬟,主子出嫁后,在此替主子打理嫁妆的;酒楼的掌柜闺名吴蔻卿,娘家略有薄产,相公横死后,便带着女儿离开了故地,来到安清县,用嫁妆开了这间茶楼。 秋芙与蔻卿都是极好相处的人,见这书肆的掌柜也是女子,天然便不设防备,又见锦秋不过才及笄的年岁,长得杏眼明眸,粉面桃腮,更是喜欢,这段日子,三人虽见面不多,却已亲如姐妹。 蔻卿亲自出来接待锦秋,一见身后还跟着位俊俏公子,不由吃惊:“锦秋妹妹这是订了亲吗?” “姐姐想哪里去了,这是我新招的伙计,不过,蔻卿姐姐怎这般惊讶?” 蔻卿也知道自己方才有点失态,缓了缓神笑道:“不过是见你二人般配罢了,既是伙计,权当我胡诌罢,刚出炉的荷花酥,拿上来给你尝尝,当是姐姐赔罪了。” 锦秋心下仍是狐疑,蔻卿姐姐方才的表情她可是看得真真的,虽然一闪而过,仍能看出她的惊恐,是的,不是惊讶,而是有一点惊恐。 不过也不好开口再问,一来她既然掩饰过去了,便是不想细说,二来,两人交情尚浅,还不足以言深。 主仆二人吃了茶,便开始准备请人抄书,和书架的分区摆放等琐事,直到临近宵禁,才各自回家。 锦秋回府后,还抽查了一番纪飞辛的课业,别说,老爹总说自己是个粗人,但做起学问来,进步很快嘛。 “爹,您以前是刻意藏拙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爹我这么快就学会百家姓很了不起,对吧?” 锦秋有点不好意思,鼓励使人进步嘛,难道这招对老爹不好使? 纪飞辛接着道:“我以前也是读兵书,写奏折的,又不是不识字。” 锦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兵书都是张伯伯念给您听的,奏折也是张伯伯写的,您呀,现在还真是只会百家姓呢!” 纪飞辛抿了抿嘴:“唉呀,最近在书院伪装习惯了,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是有底子的了。”
题字
书肆的前期准备已近收尾,距离开市也没有多少日子了,锦秋左思右想,还是要请大儒给铺子题个招牌,再写一副楹联,在此之前安清县倒是有一间小书肆,但规模远比不上锦秋这间,藏书之格调也及不上锦秋这间,故而她有信心能得到段山长的支持。 段山长没有考过科举,也没有做过官,照他的话讲,是效仿五柳先生,种豆南山下,隐居桃花源,安清县也的确算得上是华胥之地,段老在此也确实为安清的许多寒门少年实现了登科梦想。 所以锦秋想岔了一件事,她以为段山长才名远扬,又不流于世俗,是个开明旷达之人,但她不知书院的学子都是要入仕的,书院教授的仍然是世俗之道。 故而当锦秋独自来拜访时,段山长的第一反应是皱起了眉。 “上次许她一个女娃在我书院听了三日的课,已是念在她一片孝心难得,谁承想她出了书院就瞎折腾,招个伙计还要闹得满城风雨,一个闺阁女子,还未嫁人就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本不欲见她,但转念一想,或许教化她一番,也是功德。 锦秋将礼物交给了段家下人后,就在南书房等候,不过喝了两盏茶,就见段山长亲自出来迎客,忙起身行礼道:“山长。” 段山长摆摆手:“纪小姐此来,可是为了令尊的学业?” 锦秋微微笑道:“家父根基略浅,不过胜在踏实,叫山长费心了,学生此来,另有一事相求。” 段老微不可察地将背脊向后倾了倾,顺着问道:“纪小姐可是在安清遇到了什么难处?” 锦秋不敢卖关子,忙恭谨答道:“学生在九平街盘了一间铺子,欲经营个书肆,此来拜访,是想请先生赐个名儿。” 段山长并未露出锦秋预料中的赞许之色,甚至轻轻皱起眉毛,沉吟了许久。 锦秋的心缓缓提了起来,段山长终于开口:“纪小姐应知我书院学子可在我藏书楼随意借阅,分文不取,而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不碰书册,你这书肆恐怕难以盈利,为何选中这一行当呢?” “学生查阅了县志,安清公子建立安清县已近百年,百年间安清县无灾无难,安稳太平,老百姓也是时候读书明智了。” 段山长语气缓和了很多,但也只是说道:“纪小姐眼光长远,堪比男子,此事且容老夫考虑两日,再给答复,总不至于耽搁了纪小姐开市揭牌就是,可好?” 锦秋无有不可,本就是求人办事,等两日又算什么,忙起身恭谨应是,施礼告退。 锦秋带周逸川回了纪家府宅,把他安排在书房写请柬,就独自到后厨去了。 连日奔波,似乎许久没有和父亲好好叙过话了,锦秋今日打算亲自下厨,攒上一大盘五珍八宝汤,顾名思义,就是将五种山珍,和八种肉食大锅蒸熟,再煨一锅热腾腾的羊汤,泼洒在蒸熟的食材上即可。 冬日还未退尽,乍暖还寒时候,冰雪消融,最是寒冷,吃上一锅热腾腾的热汤,夫复何求。 说干就干,五珍八宝并无定式,厨房有猪心,乳鸽,山蘑菇,驴肉,牛大骨等物,都可入菜,或蒸或煮,架上火就成,锦秋腾出手来,又调了个酱汁子,拌了一大盆野蕨菜。 以往在关外戍边时,最厌恶的就是这些野菜,每每读到书中文人雅士曲水流觞,皆心向往之,但不知为何,一旦吃不上了,心里还怪惦记的,金窝银窝终不如自己的狗窝,山珍海味比不上家里的妈妈菜。 撇开思绪,锦秋专心揉面,虽然市面上已渐渐流行一种可以久存的挂面,但大家普遍还是觉得自己亲手做的更好吃,不过锦秋没有拉面的力气,醒好面后,等厨娘来做。 安排了厨娘看灶,锦秋又回到了书房,此时周逸川的请柬也晾干了大半。
锦秋一见就十分惊喜,不吝称赞道:“小川,看来擂台那日你还未尽全力啊,这笔书法比我还强些,笔力坚劲,又不失峻丽。” 越看越觉惊叹,甚至不是比自己强些,而是强很多啊,细看有柳公权之风,学问如何不得而知,单这一手书法,就可以谋生了。没想到安清县的文化普及程度如此之高,一个失怙少年都能写得一手好字,看来这个书肆开的很是应当。初衷也没指望能赚多少银钱,但现在看来,或许能生意兴隆也说不定呢。 嘿嘿,其实锦秋倒不是很期待客似云来的场面,书肆安静些,她才好读书,锦秋在二楼给自己留了一个雅间,焚香品茗,赏景读书,岂不是人间美事。 两人将请柬分了类,像知县张老爷这种有地位的,或是左右店铺的掌柜这种有交情的,由锦秋亲自去送,像书院的学子们,只有几面之缘,又人数众多的,由周逸川去送。 纪飞辛下学回来后,就闻见家里飘出来的羊汤味儿,赶忙洗手净面,与女儿痛痛快快吃上一餐,纪家向来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你的书肆准备的怎么样了?” “只等段山长的牌匾了。” “我看这事悬,我打听过了,段山长尊孔崇儒,还是很重礼仪规矩的,整个安清县,恐怕谁的官职也大不过为父吧?不如我给你题一幅匾额得了,堂堂伯爷给你题字,如何?” “好呀,用过晚膳,我亲自去书房给您研磨。” 二人用过饭,正欲往书房走,小厮来报,段公子来了。 锦秋心里莫名一喜,急问道:“可是书院的段南星段公子?” 小厮仍不敢抬头,垂首答道:“正是。”,便不再多言。 锦秋想出去待客,但家里毕竟有男主人,只得独自往书房研磨。 段南星此来却恰是有事要找锦秋,不过段家家风严谨,贸然上门求见人家女公子,这事他做不出来,只得请纪飞辛代为转达。 原来段南星听说了纪兄的女儿要开一间书肆,纪兄为人豪爽大气,古道热肠,又虚心向学,毕竟同窗一场,举手之劳,实该相帮,得知父亲只是顾虑纪小姐的女儿身份,便一力劝说父亲,终于说动了段山长,题名“琅嬛书肆”。 琅嬛,传说中仙人藏书之处,日月光华,仙云缭绕,是顶好的名字。 纪飞辛喜得连连道谢,欲留段南星喝上两杯,段公子却拒绝了,只道开市时必会捧场,纪飞辛也不强留,亲自送客出门,又称明日必亲自向山长道谢。 纪飞辛将卷轴交给小厮,又恢复了淡然神色,转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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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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