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秋已经研好了磨,心思早就飘到南书房去了,一见纪飞辛回来,忙问道:“爹,段公子来府上是有何事?” “是学业上的事,哎呀,突然有些口渴,帮我煎碗木樨茶来吧,我帮你题字。” 锦秋收起情绪,出门煎茶去了。 纪飞辛赶紧叫小厮进来,将卷轴在桌案上铺好,又故意在手腕上沾了一点墨汁。 锦秋很快就回来了,一进门就见到桌上四个大字,不由惊奇,煎个茶的功夫就写好了? 低头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笔力雄浑,墨酣力匀,细看有元代赵孟頫之风,又能看出有自己的见解,整个安清县,恐怕只有段山长有这份功力,再说,墨都干了,看来刚刚段公子是来送卷轴的。 琅嬛书肆,是个好名字,看来段山长终究还是放下了芥蒂。 锦秋来不及想太多,父亲大人站在一旁等着表扬呢,那样子像极了街上要糖吃的总角孩童。 锦秋极力忍着笑,故作惊讶道:“哎呀,爹,您的字退步了很多呀,您看这个最简单的‘书’字吧,写得像个栅栏一样呢。” 纪飞辛心下狐疑,难道段山长随便写了一副字来耍人的?可再随便也不会差过自己的吧?难不成自己的字真的写得很好? 看着父亲皱成一团的包子脸,锦秋绷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就停不下来,纪飞辛也当即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笑骂道:“好哇你,竟然作弄你父亲!” 锦秋也不示弱:“是谁先作弄我的呢?才刚在南书房待了客,回来竟嚷着口渴,不知道的还当是咱家的小厮不中用呢,有客上门都不知奉茶?可见是早就憋着坏心思了。” 纪飞辛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父女二人笑够了,又细细看起段山长的字来。 锦秋细细讲了欣赏之要点,父女皆感叹道:“果然该请高人题字的,便是半年没有生意,也值了。” 看够了,又封装好,赶忙叫人送到天阳街制作匾了。 这下万事俱备,只等开市了,忙了这一阵子,终于可以舒口气,心里既有些激动,又难得的放松,兼之刚刚对段老书法的惊艳之情还未散去,趁着兴致,父女二人焚香练字。 不知不觉已近亥时,忙各自沐浴就寝了,明日还都有得忙呢。 郡王府宅里。 “主子,这么多请柬,要不属下去送吧?” 周逸川咬咬牙:“不用。”
开市
早在宋代,就已非常流行商标和广告了,而且措辞有记忆点,形式多样,有最简单的敲锣打鼓吆喝叫卖,还有印了铜版画,四处张贴散发的,也有悬挂酒旗招幌的,等等等等,极尽创意,当然也有非常猎奇的,比如吴自牧在《梦粱录》中介绍过临安府的点检所在开沽评酒时,各个酒家各显神通的景象,酒库会制作一个巨大的招牌,由几个壮汉举着招摇过市,这还只是开路的,后面还有品牌代言人,也就是一些词曲艺人,和花魁□□,评酒会持续十几日,宣传效果非常好。 到了本朝,宣传手段之多,已经再无新意可想 况且卖书又不同于其他,书的需求量没那么高,也不适合放下身段去猎奇宣传,锦秋的书肆走的是雅致路线,在宣传上倒是伤脑筋了,不能吆喝,不能贴小广告,不能请□□助兴,……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周逸川开口了:“小姐可见过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锦秋不知何意,仿佛有个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脑子太乱了,一时抓不住,只得木然应道:“只听说过,未曾见过。” 周逸川接着道:“小的曾见过一副局部赝品,恰好绘制了一间大酒楼,店前搭有高大的欢门彩楼,上书店家广告语,另外,门前的立柱上也是店家酒食的彩绘。” 锦秋自然知道此种手法,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也有类似记载,只是书肆并非欢腾之所,恐怕并不适用,不由轻轻蹙起眉,虚心问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周逸川低头回道:“我们铺子门外右手边的墙面十分平整,可以拓一副名画的局部图。” 锦秋觉得此法可行,无论是否识字,都对美有一定的追求,只不过,不一定要去拓印名画,也可以自己创作,最好和铺子里的书有关,比如崔莺莺遇张生,比如昭君离宫,过路的一看就知道,店里有《西厢记》《汉宫秋》,等路人看厌了,颜料也差不多褪色了,又可以再画一副新的上去,也不需太大,四尺见方应是足够。 随着思绪越飘越远,锦秋扬起的嘴角又渐渐垂下,难道铺子里还要再请一个常驻画师? 周逸川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问就开口自荐道:“小的略通丹青,若是小姐不便流笔墨在外,小的可先循着记忆仿一点《清明上河图》。” 锦秋不由得抬眼看来,这少年一次次出人意料,这三两银子花得值。 “《清明上河图》连我也未曾见过,只取其中部分的话,失了震撼感,未免可惜,不知你可曾见过《簪花仕女图》?”锦秋说出口也有点不好意思。 周逸川自然知道,画中女子高髻簪花,露.胸.披纱,窈窕婀娜,或逗犬,或拈花,或扑蝶,或戏鹤,艳而不俗,高贵大方,展现了十足的女性魅力,看来纪小姐的意思,还是美人计啊。 “小的或可一试。” 锦秋真的有点吃惊了,连《簪花仕女图》也见过,看来家道中落前,应该也是个书香门第,唉,命运无常啊。 周逸川画出成品后,锦秋才真正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半罩半露的透明织衫,流动多姿的婀娜体态,细腻柔嫩的肌肤,精致的服装配饰,人物形象丰腴而又华贵。用笔细劲有神,笔触细腻,这还只是仿的,可见真迹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是的,锦秋也没见过《簪花仕女图》,只是听说过。 想来就凭这副海报画,也能吸引许多顾客了。 虽是第一次做生意,但锦秋自认为做了十足的准备,很快就到了开市典礼的日子。 秋芙和蔻卿一大早就送了贺幛来。 秋芙的是:敬贺开市,并祝吉祥; 蔻卿的是:昌期开景运,泰象启阳春。 虽然与书肆这门生意没什么关联,但也都是极好的意头,锦秋高高兴兴命周逸川挑了悬在门前。 随着一声声的爆竹,路过的邻里乡亲陆续被吸引了过来。 首先由伙计小川介绍书肆的经营范畴,以及雅致的环境等店铺亮点特色; 紧接着,仍是由伙计小川给大家讲两个书中典故,来体现读书的好处; 最后,就是揭开红绸布,亮出招牌,和海报画。 然后就迎客进门了。 锦秋原计划是由张知县来揭开绸布的,但眼看着吉时将近,张知县却迟迟不到,看来待会儿要东家亲自动手了。 锦秋命人先拿掉了《簪花仕女图》前面的红布,果然,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喝彩声,兴奋地讨论声久久不散,头发的钩染、面部的晕色、衣着的装饰都极为精巧。 待人们把知道的夸赞之语都说尽时,周逸川对此画的创作背景和艺术价值进行了进一步的介绍。 眼看着已经没流程可走了,吉时也快到了,锦秋犹豫着要不要亲自揭牌。 恰这时,街角转出一群少年公子,谈笑风生,意气风发,走在前头的两学子高举一副楹联,上联:书山高峻自有通天路,下联:学海遥深能寻探宝门。 锦秋忙亲自迎上去,“段兄,你们怎么来了?” 段南星的疑惑不亚于锦秋:“汪贤弟怎么也来了?” 锦秋潜伏在书院时,并未表现出与纪飞辛是一道的,而且今日也着男装,故而段南星有此一问,只是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忙邀请学子们先上二楼。开市忙乱,家中小厮都抽调过来端茶倒水,维持秩序了。 “段兄,这书肆就是小弟开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吉时已到,可否赏光揭牌?” 段南星心中吃惊又豁然开朗,忙把目光移向别处,略退半步道:“原来是纪小姐,失礼失礼。” 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接过垂下的细带,在街坊们的注视下,轻轻一拉,蒙在匾额上的红绸布就飘落了下来,露出“琅嬛书肆”四个大字。 随着礼成,书肆就正式开始接.客营业了。 周围一片叫好声,让段南星本就不平静的心更像是滚水一样咕嘟个不休。 一边默默往二楼走,一边回想: 正月晴和失皑皑,阶前只余霜雪痕。 林间鸟鸣猿啼谷,水满荷塘风吹燕。 桃李未红杏未开,纷纷已有醉游人。 新年不见新草芽,旧人仍似旧时情。 煮茶烹茗休云倦,金鼎香篆遣雅趣。 君有奇才酬知己,我有高德作比邻。 河清海晏乾坤定,白首将军忆边谣。 刀兵不逐王侯位,搏鬼斗狼为黎民。 老弱娇儿不愁养,仓廪米粟赈孤困。 四海男儿皆有志,踏破胡虏戍辕门。 …… 段南星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当时联诗本是想试试他二人的文采,没想到却是自己成了别人的笑料,更可笑的是,今日才知道,花红柳绿金鼎香篆之语都是出自堂堂男儿之口,而“我有高德,海晏河清”这等振聋发聩之语却是由女儿家说出的,不知是该恼,还是该愧,一时无言,默默喝茶。 众同窗见状不解:“段兄,怎么突然不讲话了,不是你苦劝山长给我们休假,又特地带我们过来捧场的吗?” “是啊,段兄,你不是说此举利于民,或能开创人人有书读的盛景吗?” “是啊,怎么好端端愁眉不展?可是这书肆有什么不好?” “这书肆尽够好了,你们看,这还有《大唐西域记》呢!” “真的吗?那我以后可要常来,段兄,你家的藏书楼以后可称不上安清之最了。” 段南星思绪乱得很,索性直说:“你们可知这书肆是谁开的?” 有人抢答道:“嗨,不就是纪兄的女儿吗?难不成段兄你才知道?” 段南星接着抖出一个大消息:“纪兄的女儿,就是那日与我们饮酒赋诗的汪贤弟。” 这下众学子都坐不住了,被欺骗和被羞辱的情绪感染了每个人,好哇,一个小小的女子耍的大家团团转,今日还特来与她捧场,简直就是一群笑话。 众人嚷嚷着要下楼与她理论个清楚。 刚走到一半,就听到一个老者在嚷嚷着什么“死人了”之语,众学子面面相觑,皆冷静下来,疾步下来查看。 还没等学子们开口打听,就见一排衙役冲了进来。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怎么张知县动作这么快,这边还没吵起来,维持秩序的就来了? 张知县其实并不知道有人在里面争吵,他只是来恭贺纪小姐开市之喜的。 原打算一早过来的,谁想到县衙里突然来了一位将军,说是来附近剿匪顺路看望故友的,看望故友八成就是纪将军了,只是才过新年,剿哪门子的匪,张知县也不敢多问,只得恭恭敬敬地接待了,故而错过了上午的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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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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