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佳瞧着江以桃在发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轻柔倒是开朗,方一踏进屋内来,便问道:“姑娘可要先洗漱一番?晴柔为你去备上热水。” 江以桃愣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朝晴佳也点了点头,轻声道:“晴佳,你同轻柔一起去罢,我想自个待会。” 虽这姑娘不知是什么来路,好歹也是夫人吩咐着照顾的人,晴佳自然不敢忤逆主子,虽十分不放心,却也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见两个小丫鬟都退了下去,江以桃才从袖口掏出那根桃花簪子来,连同那张书页与帕子一起,起身去到了梳妆台前边,拉开最底层的小抽屉,将这两样东西放了进去。 那小抽屉里还有一朵绢花,江以桃出神地望着,才想起来那是六岁生辰时,阿娘送给自己的绢花。 年幼时到了江南后,江以桃曾因找不着这绢花哭了好几日,最后也不知是被自己忘记在了那儿,只好作罢。直到今日江以桃才知晓,原来从一开始,这绢花便被她忘记在了盛京城,压根不曾带到江南去。 江以桃无声笑了笑,拉上了抽屉。 她早已不是六岁的小姑娘了,也早就不喜欢绢花这类好看的小玩意儿了,找着了又能做什么呢? 在她十分喜欢这绢花时,却将它忘记在了盛京城。 江以桃想到这儿,无端地想起陆朝来,想到陆朝便又想起了那盏白兔小灯。 方才下车下得快,竟是将白兔灯落在了车上。 江以桃抿了抿唇,心道可惜。又想起来从这西厢房的窗户望出去,就是盛京城南的那座桂枝亭。 江以桃轻手轻脚地踱步到了窗户前,伸手去推开了窗户,凝神地朝桂枝亭的方向望着。可这会儿还是白日呢,哪里能瞧见远处的桂枝亭呢,只有入夜之后,桂枝亭的四角便会挂上红灯笼,这才能瞧见。 江以桃笑了笑,也不关上窗户,回到了那茶桌前坐着。 江以桃的院子并不小,可这会儿因无人,看着倒有些冷清了,所幸江以桃是个喜欢安静之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还在出神,便听得院门有人扬声喊着“阿月”。 想来应当是四哥哥吧,江以桃起身往外走,这偌大的江府里,出了阿李和四哥哥哪里还有人愿意来她这院子呢? 她刚走到垂花门,江润之也恰好从大门迈了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江润之瞧着江以桃一身狼狈,倒有些愣神,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江以桃反而浅笑着,问道:“四哥哥这会儿不与张姨娘一起,来找妹妹做什么?” 被江以桃这么一问,江润之才反应过来,扬了扬手上的白兔灯,解释道:“我看阿月将这白兔灯落在了车上,想着阿月应当是喜欢这灯才会留这么久罢,这便给你送来了。” 江以桃这才瞧见他手上确实拿着那盏白兔灯,“谢谢四哥哥,我方才还想着这灯呢,四哥哥就将它带来了。” 江润之没答话,勾唇笑了笑。 “何苦在这门口说话。”江以桃侧身让出条路来,做了个迎客的姿态,“四哥哥请进来,虽没有什么茶水吃,也是能坐一坐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江润之一时有些怔然,说道:“这院子竟是和妹妹走前一样。” 江以桃浅笑不语,领着江润之在庭院的小石桌前坐下了。 “说来惭愧,自从阿月走之后,我便再没有来过这烟南院了。”江润之四处张望着,将白兔灯递到了江以桃面前,又幽幽叹了口气,“只怕来了后便触景伤情。” 江以桃接过那盏白兔灯,放在了石桌上,轻声道:“人都不在了,还来院子做什么。” 江润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从耳房出来的两个小丫鬟吸引了视线,他咂摸着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不是母亲屋里的两个小丫鬟么,母亲倒是舍得,竟拨来伺候你了。” “唔,倒也没说是来伺候我。”江以桃回答得含糊。 “姑娘,热水备好了,您看是……”晴佳瞅了瞅江润之,见他冲自己十分爽朗地笑了笑,怯怯地垂下头去,声音也越来越小。 “您看是现在便去洗漱,还是再与四少爷再说会儿话?”晴柔不动声色地接上了话。 江润之闻言就起了身:“我来还有一事,四妹妹过了申时便去荣禧堂,说是要一家人一起吃个饭,让我来转告四妹妹你。” 江以桃也跟着起身,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四妹妹忙着罢,我便先走了。” 话音刚落,也不等江以桃相送,江润之便快步走了。 两个小丫鬟站在一旁,自然也听见了江润之口中的一家人,更是惊奇地瞅了瞅江以桃,又对视着交换了个眼神,十分默契地把心中的好奇吞回了肚子里去。 在这摸不清底细的世家大族里,多说一句便多错一句,只有聪明人才能在这儿生存下去。 江以桃自然是将两个小丫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浅笑着朝着耳房走去,倒是留下两个小丫鬟在原地面面相觑。 为什么这个外家来的姑娘对这院子竟比自己还要熟? 她们哪里猜得到,这个她们眼中的外家姑娘,就是那个江家五姑娘本人呢。 江以桃洗漱出来时,天已经蒙蒙黑了,月亮挂在桃树的枝头,熠熠地发着光,将这院子照得十分亮堂。 小丫鬟晴柔搀着江以桃,轻声道:“姑娘小心,仔细着台阶。” 江以桃闻言愣了愣神,忽然想起了织翠来,看着晴柔挂着笑意的年轻的脸,一时间有些鼻酸。织翠她也是个这样的小姑娘,分明是在最好的年纪,却因自己而死。 “晴柔,你这是做什么。”晴佳收拾好了东西,从耳房走出来时便瞧见主仆两人呆呆站在庭院里,十分好奇地多瞅了两眼,又接着道,“方才四少爷可说了让姑娘去赴晚宴,可别耽误了姑娘的时间才是。” 江以桃闻言才回过神来,笑道:“不碍事,是我忽然出神了。” 若是织翠还在便好了。江以桃垂眸,敛起了脸上的哀愁,再抬眼又是那副柔和得模样了。 江以桃心知肚明,在江家,她连难过的时间也没有。
第49章 桂枝 江府的宅子在修建时,是照着那已逝的江老爷子画的图纸,与盛京一般人家的宅院不同,江府过了大门又进了垂花门后,除了三间前厅与几间厢房之外就再无屋子了,后边便是极大的院落,沿着这院落的四角零零散散地搭了各家的院子。 江老爷子膝下人丁并不兴旺,除了江祯这个嫡出的二爷之外,便只剩下个庶出的大爷江祁,其余便皆是姑娘了。 两兄弟平日里一个住在西边一个住在东边,实在称得上一句互不打扰,若是遇上了什么事儿或是逢年过节,便约着一同办上一场家宴,其余时间里便井水不犯河水地住在这江府大宅里。 江以桃的前边还有四位姐姐,除了个二姐是家中姨娘所出之外,其余便是伯父家的堂姐了,幼年时平日便不常相见,更别说之后江以桃去了江南,多年不见更是生疏了。 不过既是自己已经回了盛京城,往后这相见的日子定然是要多起来的,江以桃由两个小丫鬟搀着去往荣禧堂的路上时,一边想着这些琐事一边无奈地叹着气。
江以桃的烟南院在江府最里边,十分偏僻,原是为了让年幼的她能安心下来学习,后边她倒也喜欢上这清幽安静的院子,便没再换过。 这会儿她光是走过这弯弯绕绕的花园小径,便耗费了不少时间,待江以桃到了荣禧堂时,已有些误了时辰,只见所有人皆已落座,正襟危坐地等着这个从未露过面的五姑娘。 江以桃哪里见过这番大场面,可到底也是从小精心教养着的姑娘,也不至于会怯了这场。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江以桃施施然地走到了正中间的主桌前,慢腾腾地作了个万福。 因来得匆忙,江以桃素着一张小脸,未施粉黛却依旧精致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乌发在头顶简单地结了个交心髻,干干净净的没有用上一点儿珠钗,早些时候被茶盏砸中的额角还有些发红,便顺了些细碎的头发在双鬓用以遮挡。 这衣物也是两个小丫鬟着了江林氏的意送来的,上身是件白绸竹叶的立领中衣,外边裹了件藕粉的织锦缎对襟马甲,领口袖口皆镶了一圈雪白柔软的兔毛,下身则是一袭金边云纹的朱红马面裙。 这是盛京城贵女中最为稀疏平常的打扮,可放在自小在江南长大的江以桃身上,偏生出了点儿别样的风情来。 “父亲万福,母亲万福。”江以桃直起身子来,低垂着眉眼,“女儿来迟了。” 江祯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人前他倒是装得十分慈眉善目,宽慰道:“姑娘家的,梳妆打扮浪费点时间也是有的,不打紧。” 江林氏朝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个小丫鬟从善如流地搀着江以桃到了一旁空出的位子上落座,随即便退到了身后去。 晴柔瞅了瞅晴佳,见她也疑惑地看着自己,两人对视了半晌,最后同时移开了视线,心中啧啧称奇。 不曾听说过江家还有别的姑娘呀?眼前这姑娘莫不是江二爷在外边的私生女罢? 又或许…… 晴柔不禁又瞧了瞧江以桃坐得端正的背景,又或许眼前这人便是江家那个从未露过面的五姑娘。 江府这家宴并非是所有人坐在八仙桌前,而是中间落了个主位,顺着两边又摆了席位,每人各落座在一张小桌前,餐食也是一人一份地端上来。 所幸江以李坐在了江以桃左边,而右边则是不曾见过面的某位妹妹,正十分好奇地朝江以桃投去探究的视线。也不止这儿,自她落座以来,便能察觉到每个人都在若有似无地观察着自己,四处八方投来的视线寒芒如刺般黏在身上。 “想来还有许多兄弟姐妹不曾见过五姑娘罢。”江林氏淡淡开口,嘴角噙着一分温和的笑意,“五姑娘自小便送去了京外的庄园养身子,今日才回京来。以前虽见得少,五姑娘这次回来便是要长住了,借此机会多亲近亲近。” 江以桃还是那副挂着淡淡笑意的模样,敛着眉目起起身来福了一福。 江祯这会儿倒是满意不少,虽自小养在江南,这礼仪教养倒也是没有落下,俨然是一副江家嫡女的模样了。这么想着他脸上的笑意倒是真切不少,拍了拍手扬声道:“今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亲近,也不差这一会儿,先开席罢。” 话音刚落,便有两排侍女捧着菜盘缓步走进来,从主桌依次往下布着菜。 江南的餐食与盛京定然是有很大区别,江南菜色大多清淡,精致小巧。盛京这儿倒是丰盛不少,一看便是咸甜分明,重油重味。 江以桃瞅着便没什么食欲,每个碟子皆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便又放下,精致如画的面上从始至终皆挂着一抹柔和的笑意,被厅内明亮的烛火渲染得更是朦胧,瞧着带上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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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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