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便这样顺利来到了沈君玉房里。 房间的一切都还那么熟悉,一切都是沈君玉喜欢的模样。 房里仍熏着熟悉的香,烛台上烛火在静静燃烧着,桌案上放着茶水,架子上的剑也还在,一切如旧。 而沈君玉也仍在软塌上,靠坐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沈君玉是闭着眼靠在软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手中的书被他捏着起了折痕。 他看起来瘦了很多,好看的面容上满是憔悴,眉头一直皱着,额间是清晰可见的“川”字。 江蓠见了沈君玉,眼睛不自觉湿濡。 她朝走了过去,脚步轻轻,小心翼翼,生怕打搅到他。又走着,再近一些,他的面容也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她却忽然感到有些害怕,脚下有些迟疑。她风风火火、轰轰烈烈的来了,是来赔罪,也是有话要问他的,到了这会儿,却有些害怕起来…… 她很害怕,这一刻害怕的感觉如此明显。她害怕他恨她,她害怕他再也不会原谅她…… 只是她到底还是继续朝他走去。她离他更近了。她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又哭又笑,无声的,压抑的——所有她无法控制的情绪,这会儿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
捂着嘴,极力克制着啜泣声。她半跪在软塌边,胆怯又贪婪的看着她日日夜夜都梦见的人,她不自觉的靠近,靠近他的脸颊,听见了他平稳的呼吸声,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眼中滑落。 她哭了,她又笑了。 她又哭又笑的,努力的压制,不让自己发出声。 终于,她不管不顾的低头,缓缓的低头,低头吻了那个她曾招惹的男子…… 她吻他的额头。 她吻他的唇。 她不敢太用力,只轻轻触碰,像偷盗的贼人,生怕惊扰到了人。 动作很轻很轻,就连呼吸都只是轻轻的颤着。 她以为她真的很小心了。 可沈君玉却还是醒了过来。 他豁然睁开了眼,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就在他眼前。 他以为,他仍在梦里。 看着熟悉的面庞,他还是红了眼尾。心中无限委屈。 他静静的看着她。眼中有失落和受伤滑过,半晌,喑哑的问,“你为何这样狠心?” 江蓠一怔。 稍稍离他远了一些,站了起来。 有些慌乱,眼神闪躲。 双手不知安放在何处才好,只能胡乱扯着身前的衣衫。 “我,我……是我对不住你。”她语无伦次,有些不敢看他。 沈君玉呼吸一滞。 知道了这不是梦。 “我听说你回来了,便来看你。” 姑娘哽咽,眼睛也红极了。 真的不是梦。 四目相对。 沈君玉在心中确认。继而,心底生出悲凉,无处安放。 在她心里,他终归不如别人重要,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 心头一扯,他冷笑,轻启唇道,“是。我回来了。” “我活着回来了,让你失望了。”他冷冰冰的强调。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嘲弄,也含着冰。 江蓠无言。 只抬眼看着他。 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眼中氤氲着水汽。 他也看着她,眼中清冷寒凉一片。 “你的腿伤得重吗?”江蓠败下阵来,暗暗深吸一口气,挪开目光,看向了他明显包着纱布的右腿。 “我的命都不重要,一条腿又算得了什么?”他看着她,冷笑一声。 江蓠心头一缩。 “要不我还是先为你看看腿上的伤吧?”她上前一步,红着一双眼,要检查他的伤。或许只有把他当作一个伤着、病人,她才能平静的面对他了。 “你又何必假惺惺?”沈君玉却在她触碰到他之前,忽然擒住她的手,冷冷睨着她,用力将她推在了地上。 “我并非惺惺作态!”江蓠倒地,微微失控的低声辩驳一声。 她到底……还是无法平静面对如此漠然的他。 她摔在了地上,又倔强的爬起来。在他面前站着,忍着嗓子里的苦涩,努力的解释,“沈君玉,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她说完,看着他,眼中满是倔强。 沈君玉却转过头,不再看她,“不必费心了。总之我这条腿,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我沈君玉如今是一个废人,我认了。” 他忽然将手中书本随手往地上一丢,取下靠枕,放矮了自己,他便在软塌上躺在了下来。 他头朝里躺着,背对着她,他们互相看不到彼此的脸——他那模样似乎在说他不想看到她,多看她一眼他都受不了。 尽管近在眼前,一个漠然的转身,便使得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瞧着他疏远的模样,江蓠的眼睛更加酸痛起来。眼眶里的洪又决堤。 他不想见到她,他不要她了。 这是江蓠得出的结论。 心是痛的,似裂开了一般。江蓠第一次知道,世间竟还有这般生不如死的疼痛。 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心口。 这时,听见躺在榻上的那人又冷冷说道,“人也见到了,你该回了。” 顿了顿,他又道,“此处不是你该呆的地方,蓠贵人。” 故意将“贵人”二字咬得极重。
第61章 回来(三) 江蓠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红肿的眼睛,湿漉漉的,她抬袖胡乱擦了擦。 但她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从前她缠着沈君的时候,沈君玉不知道说了多少让她远离他的话,她都没有听,现下又怎么会听? 有些不知所措。 瞧着他漠然的后背半晌,她走了过去,取了榻脚的薄毯,轻轻为他盖上。被毯子盖住的身子微微一僵。江蓠并没有发现。 盖好了毯子,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窗,发现窗子没有关,她又走过去,轻轻关上了窗。 做好这一切,她又回到塌边,看榻上的人一眼,便在塌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她微靠着软塌,抱膝坐在那里,将头埋在了膝盖上,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身旁的人。 “沈君玉,你知不知道,我艰难逃了出来,就是为见你啊?” 这会儿,她笑了。 她笑着,这次是满足的笑,眼中一片清明。 这一刻,无比安心。 这些日子,是真的不好过。海荣夺走了她最骄傲的武功,沈君玉生死未卜,她日夜做噩梦,好似没有一刻是安心的,直到此时此刻,直到呆在了沈君玉身旁,她心里没有了一丝不安。 她仍抱着膝,下巴抵在抱膝的手上,开始自顾的说着话。 “沈君玉,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坏女子吧?我那么荒唐,那样罔顾礼法,天下似我这般的人一定没有几个了。” 她说了许多,说了她来到都城的缘由,说她痛恨江坤,却对江家的人下不了狠。 姑娘说了许久,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没有什么太多的章法,她一直说着,不知道停下来,也没有人拦着她。 她又说到了她母亲,说到母亲时,她语气里满是怀念和欢愉。她道,“我从小便同母亲在市井里讨生活。母亲小小的医馆里,总是挤满了人,都是病人,我每天都能看到许多在病痛面前苦苦挣扎的人。那些是可怜的病人,也是可怜的穷人,他们买不起昂贵的药,甚至连最普通的药也买不起,母亲给他们开出药方后,他们总哀求着能不能少开点药,他们是在没有钱抓药。” “母亲没有办法了,日子还过得下去的时候,便都拿来买药,买不起药的穷人母亲便将那些药给他们用。母亲她真的是一位好大夫,不仅医术高超,心地还那样善良,她配得上‘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再后来……” 她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榻上说一眼,问道,“你猜再后来怎么样了?” 意料之中的,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但江蓠还是很知足,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听她说话,她轻轻笑了笑,又道,“再后来,母亲名气自然是越来越大了,后来又认识了付神医,他们二人强强联手,一同开医馆,偶然之下,我母亲与付神医还一同为知府张大人根治了顽疾,从此我们的医馆也算是有了官府撑腰了,来医馆看病的人也更多了起来。” 想起往事,她又笑了笑,“你知道吗?张大人,也就是云州的张知府张大人,你别看他身材有些肥胖,但其实他是会武的,我武学启蒙之人便是张大人,他总说我有天赋,是习武之料,他不仅偷偷教我无关,还说服了我母亲送我我去学武,我能够有一身高强的武艺,最该感谢的人除了我师父便是张大人了。” 她说到此处,又停住。 因为她想到,她如今已经武功尽废,她不再是那个武功高强的江女侠了…… 她沉默住。 静静将头埋在膝盖上,一时愁上心头,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有了武功,她要如何逃出都城,她要如何回云州做捕快? 没有了武功,一定不能做捕快了吧? 那是不是只有做花魁这一条路了?但又不知青青之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思及此,江蓠又无声的笑了笑,笑中含着泪。其实,若是沈君玉愿意收留她,收留她在都城,是最好不过的……但这样的机会她似乎已经失去了。 她又看向榻上,她能听见他平静的呼吸声,猜测他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缓缓站起身。看着窗子的方向。 恰好这时窗外传来三声打更声。 竟已经三更。 她该回去了。 她还是要回的。她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她又看向榻上。看着他依旧淡漠的后背,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东西,看了一眼,迟疑一瞬,微微俯身,将东西轻轻放在了他露在毯子外面的手中。 那人便在这时豁然的睁开了眼,眼睛里布满血红,冷冷的凝视她,“你做什么?”冷冷的问,眼睛看向被塞进手里的东西。 江蓠连忙磕磕绊绊解释道,“这,这是你离开都城之前,我便为你求来的平安符,听说保平安很灵……” 在他听来,犹如一个天大的笑话。 冷眼瞧着她,而后干笑几声,“你这算什么?” “假惺惺?还是觉得这很好玩?” “江蓠,你何必这样假惺惺?”他阴冷道。起身,怒视着她,直喘着气,似乎已经恼怒到了极致,“当初要我取性命的人是你,如今送我平安符的人又是你。江蓠,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还是你觉得我沈君玉真的太傻、太好骗了?你以为,我还会被你的甜言蜜语所欺骗吗?” 似忽然被惊醒的兽,他嘶吼着,“你给我滚!带上你假惺惺的平安符给我滚!”手一甩,一把将她诚心求来的平安符砸向了她的脸。 她猝不及防,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了一下。她来不及接住,那平安符落到了地上,滚了几下,停在在了她红色的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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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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