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抚着手中孩童的小衣,皱皱眉,嫌衣服料子不够软,又让人收拾下去:“你黎娘子有孕不容易,这一胎来得好也来得巧,定然要好好保下来。再说,我怀你和阿练的时候,你黎娘子也没少废心思。” 孟闻练赶着上前凑热闹:“阿姐希望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挠挠头,咧开嘴笑:“男孩好,若是男孩,和我一样不省心,父亲也就不会巴巴地只盯着我一个人。” 真是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她伸手拧着孟闻练的耳朵,疼得他龇牙咧嘴:“你也知道自己不省心?我可警告你,往后看见黎娘子打个招呼就给我离得远远的,千万不要冲撞了她,若不然,我叫你好看。” 长公主抬袖掩笑,分开两人,然后将手中的小衣塞到孟闻缇手中:“你理应去瞧瞧黎娘子的。” 孟闻缇点点头,接过长公主精心挑选的小衣,又嘱咐小厨房烹制好京中时兴的糕点,领着食盒就向黎娘子的小院去。 如今黎娘子在孕中,也不轻易走动,素日就待在院中绣绣花草的帕子。孟闻缇进屋时,黎娘子正瞧着窗外绿植出神。 黎氏生得清婉美貌,像极了一株青莲。 孟闻缇悄悄放下食盒,走上前去偎在她身旁,随意挑了一条小帕子高高举起,窗外的阳光透过素帕照在她脸上,她问:“娘子在想什么?” 黎娘子转身搂住她的腰肢,轻轻拍拍她的手:“妾在想,肚里的小娃娃会不会喜欢妾绣的帕子,会不会喜欢公主送的衣裳。” 她“噗嗤”笑出声,指着帕子上的扶桑花又问道:“娘子怎么就知道肚子里的娃娃是个女孩儿,说不准是像阿练一样顽皮捣蛋的男孩儿。” “妾喜欢女孩,希望是个女孩,最好是像郡主一样聪明伶俐的女孩。”黎氏也跟着笑。 早些年,黎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胎。 她直起身子,认真地回应:“若真是个女孩儿,那也是个小郡主,她定然生得像娘子,长成京城最灼眼的花。” 黎氏怜爱地抚摸着孟闻缇的鬓发,她指腹柔软温暖,一如她本身。 孟闻缇提过食盒,打开盒盖,将里头温热着的点心一碟一碟端出来:“我听说娘子近来食欲不佳,我特命小厨房烹饪了京城时兴的点心,但是用了些特殊的辅料,娘子尝尝看?” 瞧着碟子里香软的糕点,黎氏也有些动容,她用筷箸夹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慢慢品尝过后眼泪突然如玉珠滑落。 孟闻缇没料到黎氏反应这样大,急忙起身用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泪。 黎氏垂泪挡住孟闻缇的双手:“这是青州苦枝草的味道……” 苦枝草是青州特产的一种药草,虽枝干清苦,可叶子奇香,可用作药膳的辅料,孟闻缇特意问过大夫孕妇能否食之,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后才大着胆子叫人做成糕点。 景昭侯祖籍在青州,黎氏的故乡也是在青州。 “娘子是想家了吗?” 黎氏摇摇头,难得欣慰地笑起来:“让郡主见笑了,妾确实很久没尝过苦枝草的味道了,妾也确实……很久没回过青州了。” 黎氏自从十二岁入宫为婢,便再没踏出过京城半步,青州成了她再难返回的地方。 孟闻缇有私心,抓住了这一点勾出黎氏丝丝缕缕的乡情。 她将长公主挑选的小衣摊开展现在黎氏面前,又把自己亲手绣的婴孩的肚兜赠给黎氏,直到黎氏止住眼泪才暗自松下一口气。 踏出黎氏院子时,孟闻缇扭头去问涟娘:“阿练什么时候回国子监?” 涟娘思索着:“好似再过三日吧。” 她点点头,沉吟道:“暂且先让他过几日逍遥日子。” 年后康王依旧没有回岐州。 她想,她是时候该有所行动了。 三月柳絮飘飞,小书童一路跑过来时沾染了一身白絮,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窗外,用手指轻轻叩窗栏,低声唤道:“世子,郡主来寻你了。” 坐在窗边的孟闻练一惊,下意识看向座上正侃侃而谈的学究,觉得有些头疼。 他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来,学究见状停下讲学,意外地盯着他,学堂上的众人一道齐刷刷地将目光移向他。 孟闻练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却还是厚着脸皮弯腰捂住肚子,痛苦吟道:“学究,我想是早上吃坏了肚子,现下难受得很……” 一直坐在讲堂另一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季眠手一顿,豆大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染了一片他方写好的楷字。 他平静地抬起头,只见近乎落荒而逃的孟闻练的背影。 孟闻缇就等在国子监东面的学义湖边,孟闻练瞧见那抹眼熟的妃红,大步跑上前:“阿姐,你怎么来了?” 先前孟闻缇就算来接他,也是等在门外,再说今日并非国子监下学的日子,她的突然造访显得异常万分。 孟闻缇转过身,拉过他的手,颇感慨地叹道:“没什么要事,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孟闻练:? 说得倒是轻巧,为了见她,他可是逃了学究的一堂课啊…… “我代父亲来看看你,碍了学究的课也不打紧,阿姐相信以你的自觉,自然会把学究的课都补上。阿姐这次进国子监寻你,不过是想让你知道,父亲对你期望很高,你可不要让他失望了。” 孟闻缇有一个优点,就是睁眼说瞎话一点不心慌。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孟闻练讲着大道理,又从四书讲到五经,也不管孟闻练是不是听得懂,拣了人话就脱口而出,全然不顾他渐露不耐烦的神色。 后山上的钟敲响第三遍的时候,孟闻缇总算停嘴了。 孟闻练如获大赦,他可算明白,比学究讲课更无聊的原来是阿姐讲大道理。 他撒腿就要跑,却被孟闻缇喝住:“站住。” 孟闻缇揪住孟闻练的衣领,阴恻恻地笑道:“阿姐话还没说完呢。” 孟闻练脖子都僵了,他那句“还有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觉有一股力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栽进学义湖中。 他听见涟娘尖利的喊叫声:“郡主?!” 冰凉的湖水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喊不出声,他吃力的扑棱着双臂,可身子不听话地往下坠。 他不会水。 孟闻缇静静地看着他的脑袋被学义湖的湖水完全漫过,然后开始故作惊慌地大喊:“快来人啊,世子落水了!” …… 孟闻练醒来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眼睛一睁,他看见了立在他床边的景昭侯和长公主,以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孟闻缇。 他觉得这场景好熟悉。 孟闻缇红着眼,连语气都稳不住:“阿弟当时走在学义湖边上,想是脚下打滑,不小心掉进了湖里,我本想抓住他,可是……” 可是什么,孟闻缇不必再说,孟闻练不必再听,景昭侯也是清楚的。 “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去寻阿弟的……” 这肝肠寸断般的哭喊,听得孟闻练心都一揪,若非他是受害者,他自己或许都要信了。 景昭侯拧着眉,喝问:“真如你阿姐说的那样吗?” 孟闻练也挤出几滴眼泪,装得楚楚可怜:“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景昭侯气急,一掌拍向孟闻练脑门骂道:“你这皮猴,一天到晚能不能省点心,看把你阿姐给吓的,一个男子汉,长到现在都不会水,丢不丢人!” 孟闻练被这一掌给打蒙了。 好家伙,阿姐落水那次,景昭侯可不是这样对阿姐的。 行呗,合着他是捡来的。 他绝望地不作狡辩,眼角真真切切落下了难过的眼泪。 孟闻缇赶紧扑上来护住他:“父亲,阿弟都这样了,你就不要再打骂他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景昭侯冷哼一声,被长公主劝走了。 见景昭侯离去,孟闻练终于壮着胆子颤颤巍巍地指着孟闻缇哭道:“你这个坏女人,你是在谋害亲弟!”
第24章 宋玉东墙 孟闻缇握住他伸出的颤抖的手指,无视他的控诉:“阿练,你想去青州吗?” 孟闻练脑子没转过来,痴痴地应道:“什么?” 她耐着性子,又一次重复自己方才说的话:“阿练,我们去青州好不好?” “青州是你想去便去的吗?”他一时气不过,赌气似的别过脸:“这是你今日害我跌进湖里的原因?” 孟闻缇但笑不语,直到大夫揣着药包走进来恭恭敬敬递到她眼前道:“郡主,这是为世子拣的药材,只要按时服用,世子定然能早日好起来的。” 她接过药包扔至一旁,笑意不改:“大夫,阿弟这病是不是很严重?” 大夫一怔,刚要回答,又被孟闻缇截住:“大夫,阿弟的病难道真的需要调理一年之久吗?” “啊?”年近五十的老医师心虚地擦擦汗,他明明记得才刚说过世子的身子并无大害啊。 “是不是阿弟心情不好,病也好得慢些?若阿弟心情好了,病自然好得快了?”她继续问。 “啊……啊对!郡主说得极是,世子这一落水,身子确实不如从前了,一定要好好调理身体。”大夫不明其意,只能顺着孟闻缇的话接下来,不过看到她满意的神色,他知自己并没有说错话,暗自松下一口气。 躺在床上的孟闻练傻了眼。 开玩笑,他现在都能蹦能跳的,什么叫身子欠佳?瞧不起他嘛? 他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蹦跶几步给阿姐瞧瞧,却被阿姐狠厉的一个眼神瞪回来,于是他又悻悻地躺回床上装死。 孟闻缇转身,又冲着大夫笑道:“希望到时候大夫能把方才的话转告父亲母亲。”见他为难的样子,她又安慰道:“放心,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定然不会累及大夫。” 见大夫唯唯诺诺退下,孟闻缇一颗跳动不停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 她反手握住孟闻练的手,极认真地看着他:“阿练,我知道你其实也很想去青州看看,那是父亲和黎娘子的故乡,我们马上就有机会了,你愿意帮助阿姐吗?” 孟闻练疑惑地正过身子凝视孟闻缇——他的阿姐,是顶聪慧的女子,从来不做没有道理的事情。 他动动手指,反握住她的小手:“阿姐,你要我做些什么呢?” “自然是……”她迅速地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将盖在他身上温暖厚重的被子掀起,冷气立马将只穿一件单薄白衣的他裹挟,叫他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 “让你乖乖听大夫的话啊。” 孟闻缇不愧是孟闻缇,逼着孟闻练一晚上不许盖被子,原本没什么大碍的他在第二日清晨也开始发热了,加上大夫所说的话,连景昭侯也开始怀疑,自己傻愣强壮的小儿子是不是真的冻坏了身子。 冻坏是冻坏了,只不过不是因为坠入学义湖罢了。
孟闻缇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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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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